《止于长白》窝不想知道

16、心事 天

　　天快亮时，雪势才稍稍缓了些。

　　细碎的雪沫子还在风里飘，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光晕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刘遇肩头的薄雪早已凝了冰，寒气顺着衣料钻进去，冻得四肢麻木，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可他依旧站在原地，半步未移。

　　屋内终于没了辗转的动静，想来是程耀阳熬到后半夜，终究是陷入了沉睡。

　　那些压抑的、微弱的呼吸声平复下来，再没有痛楚的轻颤，刘遇紧绷了整夜的肩线，才缓缓松了些许。

　　他不敢多待，更不敢等到天明被旁人看出端倪。

　　天色微亮，第一缕晨光还未翻过长白山的山脊，刘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脚步僵硬地转身，一步步挪回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双腿早已冻得不听使唤，可他心里，却比这漫山冰雪还要凉。

　　他守了整夜，终究是没敢叩响那扇门。

　　没敢说一句心疼，没敢递一丝温暖，只能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这无人看见的雪夜坚守里。

　　而屋内，程耀阳是被清晨的寒意冻醒的。

　　睁开眼时，窗外一片白茫茫，新雪覆了满山，天光透过窗棂漏进来，昏暗的房间终于有了些许光亮。他头疼得厉害，浑身酸痛乏力，挣扎着坐起身，才发觉自己昨夜竟就这样和衣睡了整夜，被子都未曾盖好。

　　脑海里闪过睡前的画面，只记得浑身难受，困意与痛感交织，最后昏昏沉沉睡去，全然不知门外，曾有人为他伫立了一整个风雪长夜。

　　他扶着额头，缓了许久，才勉强起身。

　　走到门边，指尖刚碰到门把手，又顿住了。

　　他想起昨日返程时，刘遇落在他身后的目光，想起那人始终不远不近的跟随，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涩意。他何尝不知道刘遇的心思，只是他这般身子，这般注定潦草收场的人生，根本受不住那样滚烫又克制的心意。

　　不如就这样疏远着，各自安好。

　　等他离开长白山，这场短暂的相遇，便会像这山间的雪，终究会化，不留痕迹

　　民宿的早餐很简单，热粥、馒头，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

　　程耀阳下楼时，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白，身形看着比平日更单薄，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避开了喧闹的人群。

　　没过多久，刘遇也走了下来。

　　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整夜未眠的痕迹，脸色也被寒风吹得泛白，目光下意识就看向了窗边的身影。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撞，又同时错开，依旧是无言的疏离。

　　刘遇端了早餐，却没有坐过去，只是选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小口喝着热粥，看着他偶尔抬手按压太阳穴，心底的心疼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多想坐在他身边，多想提醒他多吃点，多想问问他头还疼不疼。

　　可他不能。

　　全程，两人没有一句交谈，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住客，各自用餐，各自沉默。

　　旁人看着只觉得奇怪，昨日一同出门，昨夜又各自孤寂，明明彼此在意，却偏偏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冷淡得让人不解。

　　吃完早餐，程耀阳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民宿外的庭院里，站在雪树下透气。

　　山间的空气清冽刺骨，深呼吸一口，颅内的钝痛稍稍缓解了些。他望着漫山的白雪，想起自己一路走过的南京梧桐、大理云海，本以为长白山会是他最后的归宿，却没想到会遇见刘遇。

　　这份突如其来的牵绊，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却也是他不敢触碰的奢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下一次病痛袭来，还能不能撑过去，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刘遇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

　　身后，刘遇静静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风雪中孤寂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烫。

　　他知道程耀阳心里藏着事，藏着病痛，藏着对未来的决绝，可他什么都不能问，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这样远远看着，默默守着。

　　守他一时安稳，守他无痛无灾，守着这场在长白山风雪里，不敢言说、不能靠近的深爱。

　　风又吹起，卷起地上的碎雪，落在两人肩头，也落在两人心底。

　　一静一望，一藏一守。

　　所有的深情与苦楚，都淹没在这茫茫长白山的风雪里，无人知晓，亦无人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