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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惊鸿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上饶将军的军队已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山寨的人员与财物,偌大的山寨俨然成了一个临时军营。驻军把守各处要道,秩序井然。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月白劲装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寨门外,身后跟着几位荆家镖师打扮的随从。他容貌俊朗,眉目间自带一股洒脱之气,此刻却难掩焦急。

      "烦请通报一声,"他对着守门的士兵拱手,语气客气却急切,"在下寻关大夫与他的两位同伴。"

      守军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男子从袖中取出钱袋,还未递出,那士兵便冷声道:"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正当僵持之际,寨门内走出两人——正是虞守洲与闻雯。他们显然是要巡视军营,乍见门外之人,闻雯惊得脚步一顿,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那男子一见闻雯,眼中忧色瞬间化为惊喜,竟不顾军规,一个轻功纵身便要越过寨门落在她身边:"雯雯!听说你们遇匪了,可有事?!"

      "放肆!"守军见状,立刻端起长枪围拢过来。

      "误会!殿下,这是误会!"闻雯急忙向虞守洲解释,"这位是我的堂兄——闻贤。"

      虞守洲目光在那男子身上打量片刻,摆了摆手,守军这才收枪退下。他转而看向闻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你何时有个叫闻贤的堂兄?"他调查过闻家族谱,对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兄",尤其还是个如此关心她的男子,颇为不信。

      闻雯心中一跳,面上却故作轻松:"殿下说得太对,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平日里最爱打秋风。"说着便要往寨门走去。

      荆师贤趁着背对虞守洲的间隙,压低声音急切道:"快想办法,让我进去。"

      "我不。"闻雯想也不想就拒绝,立马扬声,语气刻意带着疏远:"堂兄,你不必忧心。晋王殿下圣明,已将匪首拿下,此地一切太平。你早早回去吧。"

      "你!"荆师贤被她这过河拆桥的态度气得咬牙切齿,却又碍于晋王在场不能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既然如此,为兄就不多打扰了。这是你兄长托我带来的,说是你最爱吃的米浆粉。他亲自磨的,费了不少功夫。"

      听到"闻霂"这个名字,闻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面无表情地接过木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荆师贤趁机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晚上再来。"

      闻雯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随即抱着木盒转身就走,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雯雯!"荆师贤在她身后唤道。

      闻雯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替我谢谢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感激,倒像是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任务。

      她抱着那个木盒,头也不回地走向营帐,背影决绝。

      荆师贤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虞守洲的方向遥遥一揖,便带着镖师们离开了。

      虞守洲站在原处,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记得调查中闻家兄妹关系甚笃,此刻闻雯的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而那个所谓的"堂兄",更是让他心生疑虑。

      "你这'堂兄',倒是关心你。"虞守洲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闻雯强自镇定,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让殿下见笑了,远房亲戚,不懂规矩。"

      虞守洲未置可否,只是望着荆师贤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时近正午,虞守洲吩咐备膳,闻雯随他走向主帅营帐。一路上,她心中记挂着连惜的托付,斟酌着开口:"殿下,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寨中俘获的山匪?"

      虞守洲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依律论处。"

      "殿下,"闻雯加快半步,与他并行,"民女听闻那二当家陈远原是边军军官,因上官贪墨才被逼落草,在寨中也一直约束手下,善待老弱。那些妇孺更是无辜……能否网开一面?"

      这时已行至营帐前,亲兵早已打起帘子等候。虞守洲却抬手示意亲兵退下,亲自为她掀起帐帘,动作自然流畅。

      闻雯猛地想起连惜那句"他待你不同",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帘子:"我来我来,不敢劳烦殿下。"

      虞守洲握着帘布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往前稍稍递了递,示意她先进。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慌乱的脸上,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闻雯看着他亲自为她执帘的手,那骨节分明、惯执朱笔批阅奏章的手,此刻却为她做着仆从的活计。她忽然觉得这帘子有千斤重,低着头,几乎是踮着脚飞快地钻了进去,胆战心惊。

      虞守洲随后步入,在她对面的案前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执起银箸,这才接上她先前的话头:"你倒是心善。那陈远,你很熟?"

      闻雯尚未从方才的受宠若惊中完全回神,闻言定了定心,摇头道:"并不熟识。只是看他临危不乱,遇险也不忘寨中妇孺,心中感慨。"她抬眼看向虞守洲,目光恳切,"殿下,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虞守洲不置可否,只是将一碟她偏爱的清笋往她面前推了推:"先用膳,手下人清晨从山上挖的。"

      "多谢殿下。"闻雯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笋确实鲜嫩爽脆,可此刻她却觉得食不知味。

      "你可知道和你同行的女子是谁?"

      "殿下说的是连惜?"

      "她是唐惜弱,唐国公的嫡女,曾参加过晋王妃选。"

      闻雯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了然,"难怪连惜举止端庄,医术精湛,确实颇有大家风范。这一路同行,她待人接物都十分得体。"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虞守洲的神色,继续道:"说来也是缘分。若殿下当初选了惜弱郡主,那我们这一路怕是遇不上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肯定了连惜的品行,又暗示了自己与虞守洲相遇的偶然性,将话题从选妃之事上轻轻带过。

      虞守洲闻言,果然不再深究,只淡淡道:"不可惜,唐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日后也是个祸端。"

      闻雯握着银箸的手指微微收紧。晋王这番话看似在评价唐家儿子,实则已经给唐惜弱定了性——一个有着"祸端"兄弟的世家女。她忽然明白了连惜为何要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若是就这样回到京城,在晋王这样的态度下,等待她的恐怕只有更加艰难的处境。

      这一刻,口中的清笋越发显得苦涩起来。

      入夜,闻雯正在帐篷里拆头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声——这是她和荆师贤小时候约定的暗号。荆师贤拉着她的手,从上饶军营里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够远了。”闻雯跑累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腰看他,喉咙腥疼,“咱们是来偷情的?跑这么远?”

      荆师贤恍若未闻,借着皎洁的月光,近距离地看着她,从头到脚察看她的安好,眼神热切,“白日你不愿意出来,我只能摸黑来了。”抬手摸了摸她枯燥,开始有些泛黄的头发,最后得出结论,“最近吃得不好。”

      她身子底子弱,很多吃食都不能吃,主食不能吃小麦做的。水果只能吃带壳的或者去皮的,杏子李子桃子连皮吃的一概不行。肉类只能吃没有脚的和四条腿的,菜类倒还好。倒不是一口不能吃,吃多了头发就会干枯发黄,像是旱季里的草原一样,没有生气。大夫曾说,毫不忌口,会影响寿命。所以,知道的人都会提醒她,但能记得详细的,世间不超过十人。眼前人算一个。

      “出门在外,有什么就吃什么,哪有这么矫情?”闻雯偏头躲他的手,“好在投胎投到闻家里,不然我都活不到今天了。”

      “瞎说什么呢!”荆师贤最不喜欢她不避讳生死,“出来这么多天,该回去了。你哥闻霂很担心你。”我也很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他已经得到了家主之位了,还想怎么样?非得要我跪在他面前,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他一句家主才行?做梦!”她气愤自己的不争气,心里发酸,没忍住还是让眼泪流了下来。

      "别哭别哭。"荆师贤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手足无措地想为她擦泪,笨拙地从袖中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闻霂这次是很有诚意希望你的原谅的。他毕竟是你的哥哥。"

      "是他教会我的,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闻雯接过帕子,狠狠擦掉眼泪,声音却异常决绝,"他既然在家族和我之间选择了做家主,那就没必要在我面前再假装什么兄友弟恭!一厢情愿就要愿赌服输,我只气自己不够狠!"

      说着,她抬起手又要擦泪,却被荆师贤一把拉住手腕。他借着月光仔细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明知道吃笋会起疹子,还是嘴馋。"

      "要你管......"闻雯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荆师贤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动作轻柔地给她涂抹。清凉的药膏舒缓了皮肤的不适,也让她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摔伤膝盖时,也是他第一个跑来给她上药。

      "你总是这样......"闻雯轻声说,"比我亲哥还像哥哥。"

      荆师贤涂药的手微微一顿,假装没听到似的,低着头悄悄地说:"可是,我从来不想当你哥哥……"

      "什么?"闻雯没听清。

      荆师贤涂药的手微微一顿,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应。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是……我从来不想当你哥哥……”

      “什么?”闻雯没听清,偏过头看他。

      荆师贤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她,眼底没有玩笑,只有一片赤诚:“闻雯,我想娶你做家主。”

      闻雯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别过脸去:“怎么?你想借闻家的力当家主?那我为什么非得嫁你?嫁给你大哥,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岂不是更好?”

      “你看得上他?”荆师贤反问。

      闻雯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看不上所有人。我的手足至亲为了当家主,不惜背后捅我一刀。男女之情?夫妻情分?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算。”她说着说着,心里发酸,眼眶一热,没忍住让眼泪滑了下来。

      荆师贤凑近她,弓着身子低下头,轻柔地拢住她的肩,用指腹一点一点给她擦拭眼泪,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你嫁给我,我们夫妇一体,我以你的利益为利益。”

      “我想当的是家主,而不是当家主夫人。”闻雯被他圈在怀里,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不看他。

      荆师贤轻轻笑了一下,眼神灼灼,颇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你好像没听懂我的话。我说的是,你嫁给我,然后当荆家的家主。”

      闻雯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父亲怎么可能会接受一个外姓人当家主?”

      “你嫁给我,不就姓荆了?”荆师贤望着她,语气笃定,“不论是我,还是荆家,都需要你。”

      闻雯张了张嘴,心乱如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口说无凭。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在哄我,等把我娶到手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荆师贤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诚意。”

      闻雯接过,翻了翻,抬眼看他:“这是你名下的田产、地产和商铺吧?然后呢?”

      “只要你嫁给我,这就是我的彩礼。”荆师贤一字一句,认真得像在起誓,“三年内,我若没有助你成为荆家家主,我们便和离。这些就是给你的赔偿。为了不一无所有,我肯定得全力以赴。”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闻雯,也被惊得下巴差点掉了:“你……疯了吧……我做家主,你做什么?你图什么啊?”

      荆师贤弯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温柔:“我做家主相公啊。以后还会是我们孩子的父亲。至于图什么——你得到了家主,我得到了你,荆家得到了复兴。三全其美,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几分:“更何况,你做了家主,便不可随意与我和离。否则家主就得异位。也就是说,你得长长久久和我在一起。”

      他趁机捞起她的双手,小小的两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望着她:“我很早很早以前就钟情于你了,这不是戏言。你只需要想,你愿不愿意。剩下的,都是我的事。”

      闻雯心乱如麻,脸颊烫得像火烧。她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低下头:“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你拿着我的诚意,”荆师贤不肯松手,“就不需要给我什么诚意吗?”

      闻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伸手去掏那叠纸:“哦,先还你——”

      “我不要。”荆师贤按住她的手。

      “那你得等我回江东,才能……”闻雯话还没说完,脸颊上忽然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触感。

      荆师贤飞快地在她脸上啄了一口,退开些许,耳根红得能滴血,声音却理直气壮:“我要这个。其他的,先欠着吧。”

      闻雯整个人僵住了。片刻后,热气从脖子一直窜到头顶,整张脸像是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馒头,腾腾地冒着热气。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也知道自己一定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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