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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绕完古树,江浩淼似乎心情大好,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甚至哼起了歌。
      这下心不在焉的成了戴窈兮,她时不时瞥过去,观察江浩淼的异状,并在大脑中试图搜寻关于这种药物副作用的研究,思考要不要给师兄打电话,把他拖去当临床实验样本。

      一排茅草屋子出现在眼前,造型像是等比例缩小的猴子面包树。

      “这是马赛人部落,马赛人是非洲最著名的游牧民族之一,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超过三百年……”

      然而还没等戴窈兮介绍完,就涌来一大群披着红布、脚蹬扁平木板状鞋子的人将江浩淼团团围住,硬生生把她挤了出去。

      人群中,一颗黑蓝色的头左右摇摆,非常局促。

      “欢迎来到我们的部落!快进来参观吧!不仅可以看我们的房子、捕猎的装备、融入我们的生活,还有一些很漂亮的手工制品。喜欢的话,就带一个回去吧!”一个酷似酋长打扮的人很热情地介绍道。

      因着穿了工作服,戴窈兮幸免于难,于是心安理得地隔岸观火。

      看他半推半就地披上了花布胸巾,连连摆手却还是被硬塞着吃了一块碳烤鸡肉,明明不符合他的口味,却竖着大拇指称赞,脸上纠结的表情倒是比他的塑料英语还精彩。

      酋长多年终觅得知音,对于认可自己手艺的江浩淼是越看越喜欢,向他发出上门做客的郑重邀请。

      “Home? Home yes, home go.”江浩淼终于逮着一句能听会说的,在众人的簇拥下和欢呼吆喝声中,也终于失去了理智,昂首挺胸地往里迈进,还不忘给戴窈兮抛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戴窈兮咂巴了一下嘴,摇摇头:“傻白甜。”

      ——
      “接下来出场的是中国游泳队代表江浩淼。”
      “中国队里最年轻但最有担当的小将。”
      “他出成绩非常快,就是人们说的天降紫微星,古今中外的体坛都没有几个。”
      “哎呀!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江浩淼在决赛时抢跳了!直接被取消资格!”
      “江浩淼这两年受伤病困扰,一直没能恢复到个人的最佳状态。”
      “江浩淼,2025年巴黎奥运会男子400米自由泳银牌获得者。”

      视频里,江浩淼从细瘦的小孩长成精壮的大人,名字前的形容词变了又变。可每一次站上跳台时,瞳孔里盛着的自信和野心却始终如一。

      手机屏幕上倒映出戴窈兮忽闪的睫毛,和影片中的江浩淼在异时空重叠。而她没有发现,他们有一双相似的眼眸。

      “叩叩”,戴窈兮抬起头,江浩淼正拎着两个大包袱站在窗外看着她笑。
      ——
      “多少钱买的?”戴窈兮问道。

      “不贵,五十刀。”

      戴窈兮被激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你说那堆没人要的破铜烂铁要快四百人民币?放在茅草屋里,酋长都嫌它占地方,这下总算是无痛处理掉了。

      “这个是狮子的鬃毛,他们捡到收集起来做成的杯垫。”江浩淼对那两袋子东西是爱不释手。

      戴窈兮嫌弃地瞟了一眼四不像还凹凸不平的毯子,心知肚明,多半是从废弃地毯上随便剪下来的一块,至于地毯——说不准还是从义乌漂洋过海来的。

      “还有这个!这个是——”江浩淼挨个介绍过去。

      戴窈兮心神恍惚地听着,脑海里仍是刚刚的视频。

      即便赤裸裸的真相就摆在眼前,戴窈兮仍然无法将面前这个人和视频里的划上等号。
      他们虽然五官一模一样,但所呈现出来的感觉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她把车停下,单手支着头,侧身盯向江浩淼。

      “干嘛停车?”
      “等斑马过马路。”
      “干嘛盯着我看?”
      “看你——”戴窈兮半眯起眼睛,忽然伸手虚遮住他下半张脸,“嗯,这样就像了。”
      “像谁?”
      “没谁。”戴窈兮笑得讳莫如深。
      少年的眉眼还是和几年前同样的赤忱,只是被一层疲惫轻轻盖住。

      江浩淼也学着她的样子挤眼睛,月牙形的卧蚕都鼓了出来:“前男友?”
      “嗯……不好说。”戴窈兮答道。
      “……旧情难忘的原来另有其人啊。”江浩淼没好气道,把头偏向窗外,不肯看她。

      一双浑圆的眼睛近在咫尺,把江浩淼吓了一跳。

      是一头非洲野牛,正在为不远处吃草的野牛群放哨。

      不像大多数动物都怕人,硕大的野牛对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眼睛瞪得更大,全然不眨,眼周的褶皱透着警戒。

      崎岖的角摇晃了一下,打到周围的矮树,窸窸窣窣掉下几片叶子。

      江浩淼被看得发虚,又把头转回来。

      戴窈兮不动声色地音响关掉,以免惊扰牛群:“这是非洲水牛,草原上的五霸之一,攻击力极强。”还认真点评道,“你运气真是不错,这么大的牛群,在雨季也不常见。”

      江浩淼眼皮一跳,更是心惊:“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草原上近十年还没有发生过水牛袭击游客的事件。万一——”戴窈兮故意把尾音拖长,嗓音压得很低,像在讲鬼故事,“你就成了第一个在国家公园被水牛袭击的游客。怎么样,酷吧?”

      “……”
      我谢谢你。

      江浩淼一如既往地难以接受她的冷幽默。

      戴窈兮清了清嗓子:“反正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了。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
      “聊什么?”
      “就聊聊——你吧。”
      “我爸?芳龄五十八,住在吉林白城,性格豪爽大方……”江浩淼回敬道。
      “别打岔。”戴窈兮翻了个白眼不买账。
      “我有什么好聊的。”江浩淼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自嘲。

      车里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戴窈兮倔强地盯着他,不接话。
      她是个认死理的,想要答案就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吧,你问。”江浩淼的肩背塌下来,率先投降。

      “你为什么不开心?”

      江浩淼缓缓抬起头,眼里带着错愕,这是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就算你不缺钱,来坦桑尼亚一趟也劳心劳力,十几个小时的跨国航班能把人屁股坐烂。这么大费周章地来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她不愿从那些网上都能查到的资料中揣摩他的心情,她想听他亲口说。

      江浩淼,对于如此天才而又不平的人生,你怎么想?

      江浩淼的眸子暗下去,他低头去看档把。

      六岁开始学游泳,八岁就进入省队。他三分之二的人生都和游泳绑在一起,喜怒哀乐经过水流经年累月的搅和,早就难以分辨。

      他爱吗?

      他恨吗?

      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呢?

      良久,他缓缓开口:“……就像你好不容易抢上了热门电影的票,却发现这是一场注定烂尾的结局。你还要不要去看?”

      “当然要啊。”戴窈兮想也不想地回答,“因为我花钱了。”

      “你笑什么,钱不能白花啊!”戴窈兮举起拳头威胁道,对他莫名其妙的笑很不满意。

      江浩淼努力憋住脸上的笑,用力点了点头:“是,钱不能白花。”

      戴窈兮还是气不过,总觉得他在嘲笑自己,重重往他手臂上砸了一拳。
      江浩淼抚着吃痛的胳膊,侧头看向窗外,水牛群吃饱喝足准备离开,草原又回归到一望无际的浩瀚模样。

      他人生的一个死结,也好像在她嬉笑怒骂间被拆解。
      ——
      入夜,月亮已经爬到了天空中央,营地漆黑一片。

      江浩淼站在她帐篷门口:“我来拿我的药。”

      “睡不着?”戴窈兮边包头发边问道。

      “睡不着。”江浩淼送了耸肩。

      “睡不着就别睡了。”戴窈兮从迷你吧里抄了两瓶小甜酒,“要不要和我一起晒月亮。”

      她从后备箱里拿了条毛绒毯子铺在车前引擎盖上,又扔了两个抱枕上去。腿往保险杠上一蹬,麻溜地爬了上去:“来啊。”

      江浩淼手长腿长,单手一撑,就在引擎盖上坐好。

      “少吃点药,对身体不好。”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要不是她正拿两个玻璃酒瓶对翘,江浩淼差点真要相信她的话了。

      “用酒戒药?医生,你的治疗合法吗?”

      “不合法你就不治疗了吗?”

      江浩淼接过酒瓶,和她手里的一碰,昂头灌下大半瓶酒,挑衅道:“水平够吗?治的好吗?”

      戴窈兮也闷了一口酒,没有正面回答他:“你知道塞伦盖提在马赛语中是什么意思吗?”

      江浩淼摇了摇头。

      “代表无边无际。据说以前欧洲探险家发现这片大陆的时候,称它为‘流动的土地’。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朝哪个方向行走,风景都是一模一样的。”戴窈兮的话语焉不详。

      江浩淼从没有如此迫切地希望队里多上点晦涩的文化课:“这和我的病有什么关系?”

      戴窈兮侧过头上下打量他一遍:“天冷知道加衣服,饿了知道找饭吃。你这人什么毛病,总觉得自己有毛病。”

      “不吃药我睡不好。”江浩淼无奈一笑。

      “告诉你个秘密,时间在这片大地上是相对静止的。”戴窈兮附耳过去,将声音放得很轻,“所以,江浩淼,不要急,不要慌。”

      他的睫毛颤抖一下,胸膛的起伏也变得剧烈。她的话像是羽毛划过他灵魂某个隐匿的角落,痒痒的,熨平了生命中一些不为人知的褶皱。

      他的名字通常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被叫起呢?
      “快快快!江浩淼!加速摆臂!”
      “太慢了!!!成绩越练越差,你要回去好好反思!”
      “江浩淼,你最近不够用心。明天早上提前过来跑二十个圈再开始训练!”

      他身后总是有不具名的洪水猛兽穷追不舍。
      而作为一名竞技体育运动员,时间就是一切。

      就连躺在宿舍狭小的床上,他都会习惯性地数时钟指针摆动的声音。超时没睡着就开始心焦,怕明天的比赛发挥不好。

      在长达几十年的运动生涯中,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可能存在的巅峰和辉煌都只有一瞬间,不持久、不牢靠。
      可除了豁出性命去拼、再和现实撞个头破血流,他们也别无选择。

      他的时钟从第一次站上起跳台,就开始倒计时。
      何其紧迫。
      所以他习惯了这种紧迫,习惯在催促和压力中,不回头地往前闯。

      可是今天——

      戴窈兮在笑,月光将她的皮肤衬得很白,眉骨下的阴影更加浓郁。

      “那天的问题,能重新问我一次吗?”江浩淼深吸一口气,声线压得很低。

      “什么问题?”戴窈兮歪头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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