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魂珏》肖初时

3、第 3 章

　　深宫里的日子总是绷着一根弦，前阵子因太后寿辰，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盛典过去，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宫女们得以轮换着歇息。

　　这日恰巧轮到灵儿和另一个小宫女休息，两人原本说好一同出宫采买些日常用度，不料那宫女家里临时捎来急信，只得匆匆回去了。

　　灵儿领了出宫令牌，走到半路，心里却总惦记着留在下房里的暖阳。

　　她脚步一顿，终究是放心不下，又悄悄折返回去，将那只正团在窗边晒太阳的黑猫轻轻抱进提篮里，用软布掩好，只留一道缝隙容它透气。

　　迈出宫门的那一刻，灵儿只觉得肩头一轻，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她提着篮子走在熙攘的街市上，听着耳畔热闹的叫卖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生性爱笑，一笑起来，脸颊便陷进一对浅浅的梨涡，偶尔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笑容如同穿透阴霾的春日暖阳，明澈而真挚，能一直照进人心里去。

　　宫中采买自有定例，灵儿虽平日里看着天真烂漫，办起正事却细致妥帖。

　　不过两个时辰，各样物品便已置办齐全。她见天色尚早，春日正好，一时兴起，便拦了一辆往城郊去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城门，郊外的风立刻变得不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她寻了一处安静的河岸，将暖阳从篮中放出。

　　那猫儿在草地上优雅地伸了个懒腰，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依旧下透着红褐色光泽。

　　不远处，河水潺潺，在午后的光照下碎成一片片跃动的金鳞。

　　岸边的杨柳垂下嫩绿的丝绦，随风轻摇，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更显四下宁静。

　　灵儿在暖阳身边坐下，伸手抚摸着它温暖柔软的脊背，目光望向粼粼的河水，轻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黑猫闻声抬起头，那双绿琥珀般的眼眸清澈地映着她的倒影，仿佛在认真倾听。

　　“因为你就像这春天的太阳，”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哼唱一首童谣:“干干净净，却又能暖到人的心里去。”

　　“喵——”暖阳应了一声，脑袋在她手心蹭了蹭。

　　灵儿被它逗得笑了起来，眼底却泛起一丝柔软的酸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你听不懂，可还是想跟你说好多好多话。”

　　夕阳渐渐西沉，给天地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灵儿重新将暖阳抱回篮中，搭上返回城内的马车。

　　车厢随着路途轻轻摇晃，她靠着窗，指尖透过布帘的缝隙，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篮中的猫儿。

　　这一偷闲的午后，如同温暖而静谧的梦，将被妥帖地收藏进她深宫岁月的记忆里。

　　翌日，还不到晌午。

　　春日和暖，暖阳正慵懒地蜷在院中阳光最好的角落，它眯着那双绿琥珀色的眼，几乎要与身下软垫融为一团温暖的云。

　　“暖阳！暖阳！”

　　灵儿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前的宁静，脚步声又急又乱，显是跑回来的。

　　暖阳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将脑袋往尾巴里埋得更深了些，意图将这扰它清梦的噪音隔绝在外。

　　“咦？原来你躲在这里晒太阳！”

　　一只手轻轻落在它背上，指尖带着微凉的潮意。

　　“暖阳……”灵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问你件事，要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去过凤栖宫？”

　　“凤栖宫”三字如同某种禁忌，让暖阳猛地抬起头。

　　它的目光先是撞上灵儿焦急的眼眸，随即下移，精准地定格在她微微攥紧的手上——更确切地说，是她指缝间漏出的那一抹黯淡银色。

　　那是一枚极其小巧的铃铛，红绳已经有些褪色，铃身也因岁月磨损失去了原有的光亮，却是灵儿最为珍视的物件。

　　“你果然去过！”灵儿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铃铛静静躺在她的掌心#“这是我今早去凤栖宫帮忙清扫庭院时，在角落的草丛里发现的。”

　　这铃铛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平日舍不得佩戴，自收养暖阳后，便把里面的小银珠小心的用线缠好后，系在了它的脖颈上，她绝不会认错。

　　暖阳沉默地看着那铃铛，没有否认。

　　灵儿的心沉了下去。

　　她重新将铃铛系回暖阳的颈间，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听着，暖阳，凤栖宫绝不能再去！那是月贵妃的居所……她生平最厌恶猫狗，自她入主凤栖宫，宫里就下了禁养令，宫内多少小动物因此被处置……”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些传闻中的惨状让她不寒而栗。

　　她将暖阳紧紧抱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潜在的危险:“除了云姑姑和我们屋里这几个人，宫里其他人你都要躲得远远的，知道吗？”说这话时，她心里漫上细密的疼。

　　这深宫本就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如今却要连这方小院的自由都剥夺，让暖阳终日躲藏。

　　“它们有什么错呢？”她将脸颊埋进暖阳温暖柔软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力与愤懑:“只凭一人喜恶，就要被夺走生存的权利……太不公平了。”

　　“喵——”暖阳应和了一声，语调里似乎也染上了同样的情绪。

　　“那个月贵妃，真是……太可恶了！”灵儿终究没忍住，低声斥道。

　　“喵！”暖阳的叫声这次变得短促而锐利，像是在表达强烈的赞同。

　　可愤怒过后，更多的是无奈，灵儿叹了口气，脸颊蹭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像是寻求安慰，也像是给予安慰：“可她们有权有势，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又能做什么呢？”

　　她抬起头，双手捧着暖阳的脸，强迫它看着自己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而充满希望：“所以暖阳，为了安全，以后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这个小院里了，不过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暖阳依旧沉默，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再坚持几年，好不好？”灵儿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憧憬:“等我到了年纪，可以出宫了，我就带你一起走！我们离开这里，去找一个能自由自在生活的地方！”

　　她伸出小指，勾了勾暖阳毛茸茸的前爪，脸上绽开一个带着泪意的笑容：“呐，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咯！”

　　“喵——”

　　这一声猫叫，悠长而轻柔，融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