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传来回音》二十岁冬

8、稀释

　　时间定在了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冬至前一周。

　　门铃响了。
　　蒋书朝从房间走出来，接过送货员手上的东西：“谢谢。”

　　贺清尧一只手举着个镜子，另一只手在夹睫毛：“水果到了吗？”
　　蒋书朝把外面的袋子去了：“嗯。”他埋着头看了眼客厅地上一堆准备的礼物：“会不会买的太多了？”

　　两个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蒋书朝买一点，贺清尧补一些。
　　这会儿全都摆在客厅地上，感觉可以装满整个后备箱。

　　蒋书朝手搭在腰上，看了她一眼：“没事，这里交给我吧。你慢慢来。”
　　时间还早，蒋书朝就趁等贺清尧的这段时间先拿了点东西下楼放着。

　　贺清尧出来的时候。
　　蒋书朝正拿着勺子搅拌芝麻糊，那是贺清尧昨天说想吃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过去。
　　贺清尧今天穿了身米色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件羊羔毛外套。

　　为了显得正式点，她收拾地特别认真。
　　化了一个精致淡雅的妆，头发微微卷了下然后盘起来，出落得干净。

　　蒋书朝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动一点。
　　贺清尧被看得有些紧张：“今天总得正式一些。不......不奇怪吧？”
　　他摇摇头：“嗯，很漂亮。”
　　说完就低头，他清清嗓，同时把他夹出来的核桃包推过来：“不烫了，吃吧。”
　　却藏不住他嘴角很浅的笑意。

　　-

　　地址是蒋秀云新发过来的。
　　蒋书朝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址。

　　他们一家。
　　以前是一起住在北雾里的，那是他爸爸买的房子。

　　后来爸爸去世，他也出了国。
　　那个房子被卖掉。

　　新地方算是城郊，比较接近乡村。
　　四周都比较安静，但交通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挺适合奶奶养老的。

　　门口有个小院子，空间还挺大的。
　　蒋书朝把车停稳。
　　姑姑和姑父也迎出来，看到后备箱的东西。
　　姑姑有些不敢收：“想你们回家来看看，买这么多东西多浪费钱。”

　　姑父是个很老实憨厚的人，平常干些力气活，维系家里的生活。
　　他的眼里是好久不见的寒暄，是无法让蒋书朝留在家里的愧疚，是看见后备箱满满一堆东西的感动与不好意思。

　　蒋书朝看过去。
　　姑父的背比前几年愈发佝偻了，肩膀似乎又往下落了点。
　　“都是些很日常的吃的，你们放着慢慢吃。阿云又是要吃好点长身体的时候。”蒋书朝对着他们笑了下：“姑父，好久不见。”

　　他们搬了两三趟，才搬空后备箱的东西。
　　蒋书朝又走去院子，看了眼空的后备箱，顿了下才锁上。又绕了一圈到驾驶座，开了门像在找什么一样看了一圈。

　　贺清尧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有些湿漉漉的。
　　她勉强忍住自己很汹涌的酸涩。
　　很奇怪。
　　她几乎一下子就看穿了蒋书朝的局促和不安。

　　她轻笑了下，走到了蒋书朝的后面。
　　怕吓到他，故意把脚步声放大一些，好让他知道身后有人。

　　听到声音。
　　蒋书朝就关了车门转过身来。
　　而贺清尧，很轻松地就牵住了他的手：“走吧，姑姑准备了好多东西。”

　　蒋书朝闻言，顺着她牵着的方向走去。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替她拢了拢外套。
　　贺清尧抬头看他，幸好衣服不会传递声音，否则心跳声太大了。

　　感受到她的目光。
　　蒋书朝也低了下头，脸上是坦然：“走吧。”

　　刚走上一级台阶。
　　老人终于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了门口。

　　两个人抬眼望去。
　　蒋书朝一眼看见老人眼里的泪花。

　　姑姑蒋秀云和姑父李志国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奶奶腿脚不好，手扶着门框：“阿朝，回来啦。”

　　蒋书朝点点头。
　　奶奶的视线落在贺清尧的身上，渐渐挂上笑意，脸上满是欣慰的样子。

　　蒋书朝缓缓介绍起贺清尧。
　　贺清尧听他说着，合适的时候笑着搭一下话。

　　几个人驻足在门口良久。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树云跑到了门口，渐渐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哥！”

　　李树云长高了太多了，已经和小时候完全是两种状态。
　　可是脸还是有小时候的印记。
　　蒋书朝回过身：“长大了，李树云。”

　　李树云很崇拜蒋书朝。
　　在蒋书朝走的时候，一直问着爸妈为什么不能让哥哥留下来。

　　那时候。
　　蒋书朝就站在门口。
　　蒋秀云很平静地，对着李树云讲述事实：“我们没办法养两个孩子。”

　　里屋的招呼吃饭。
　　李树云拍了下他的肩膀，先一步跑进屋子里去。

　　蒋书朝再回过头去。
　　奶奶牵着贺清尧的手，当宝贝一样地往里面牵去。
　　慢慢地走。

　　他想。
　　曾经，他的难过在于。
　　从小失去母亲的庇护，可是父亲非常爱他。
　　那时候他们住在北雾里，说不上非常亲近，但也算很和睦的一家人。
　　可是父亲走了，他发现，原来他的亲人只有爸爸。

　　除了爸爸。
　　他在哪里都是会被放弃的一个。

　　但现在。
　　过去那么久的事，好像也必要这样去深究得失。
　　他的眼前，每个人对贺清尧都尊重与珍视，对他的小心翼翼也在用力地诉说弥补。
　　那就让过去的事，只留在过去。

　　毕竟他一直很擅长。
　　用时间稀释情绪。

　　-

　　晚上回去的路上。
　　贺清尧把音乐调小了点：“奶奶送的镯子，有点太贵重了。”

　　晚餐过后。
　　奶奶拉着贺清尧回了自己的房间，从最下面的抽屉里锁得很好的箱子里取出了一个手镯。
　　贺清尧再三拒绝，直到蒋书朝出现在门口，见实在推脱不掉。
　　蒋书朝替她收下。

　　“奶奶准备很久了。”蒋书朝很轻地开口：“就是给你的。”
　　蒋书朝都能想象到奶奶准备这个手镯时的心情。
　　似乎用心对待贺清尧的样子，可以缓解掉一点内心这么多年来的思念、挣扎与后悔。

　　“其实。”贺清尧的语气也很轻：“我没有很想收这个礼物的。”
　　她就是，可以陪蒋书朝来到这个家，但是不想接受任何好意。
　　她觉得，那就像站在蒋书朝的对面，他不好受。

　　这次，蒋书朝猜不到她的意思：“嗯？”
　　礼物，代表着长辈的认可与喜爱，应当开心。

　　可是贺清尧说：“他们对你不好，我不能替你接受他们现在的好。”
　　蒋书朝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地更紧。

　　兴许是他讲过去的事，语气出现了偏差。
　　才让贺清尧觉得他的过去是那么苦痛。
　　蒋书朝笑了下：“原谅他们了。”
　　“其实本来也没有很责怪。”蒋书朝想了想补充了一下，下一秒她就感受到炽热的目光。

　　夜幕下。
　　车里的灯光有限，忽明忽暗的。
　　贺清尧就这样看着蒋书朝的侧脸，最近似乎眼泪很多。

　　但是。
　　她的眼眶潮湿，她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心脏跳动的频率。
　　贺清尧想了很多原因。

　　太久了，忘了。
　　算了，不计较了。

　　她听见蒋书朝说。
　　“他们很喜欢你。”

　　原谅他们了。
　　他们很喜欢你。

　　蒋书朝和贺清尧都笑了。
　　这个很普通的晚上。
　　隐匿的爱终于窥见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