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映星》枫千羽

17、第 17 章 石心

　　丹华山是座野山，位于丹华城西北部，绵延的山峰将近半的城镇都环抱其中，这座城镇就是以此山得名。

　　然而丹华山奇峰险峻，密林遮天蔽日，鲜少有人攀登，也没有修筑可供人行走的石板路。

　　修辰与迟北茗不久前在高梵州的瘴气和雨林中走过一遭，所以上山时并未遇到阻碍，然而看似不应掌握任何功夫的郭游也能跟着他们一路劈开荆棘，疾速奔行上山，这就很让人震惊了，迟北茗也打消了先前他说要跟来时的疑虑。

　　“郭游前辈，看不出您身手竟这般了得。”迟北茗感叹道。

　　“这座丹华山么，一直到半山腰之前我都不陌生。早年我也经常来这里寻找药材。”郭游擦去额角的汗，然而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远离那座医馆了，要跟上修辰二人的速度对他而言委实有些难度。

　　修辰一直奔行在最前方，手中一刻不停地挥剑开路。进山后视野就变得很差，这个季节，丹华山上的植被已然遮天盖地，隐去了大部分视线。修辰一直盯着山顶，从枝叶的缝隙间，能看到那些有生命一般的红线越来越多地向山顶汇集，汇聚之处烧得通红，像是又升起了一轮太阳。

　　时间紧迫，如果能尽早将背后的妖邪诛杀，也许还能救下些幸存者。

　　心念至此，修辰挥剑速度更快，飞掠而上。

　　其余二人也不再言语，只全力跟随修辰背影。

　　“等等，阿辰！有埋伏！”

　　肩头忽然传来小桃的声音，它没有钻出来，自从缚心锁爆发后，它就像是蔫了一般，连话都很少说，整个人埋头藏了起来。但就在修辰拨开一处灌木的时候，它忽然出声提醒，声音因为焦急而十分尖锐。

　　修辰反应极快，暗器搅动了空气发出细小的嗡鸣，也令修辰捕捉到了暗器的位置，剑势上挑，“叮叮当当”几声将暗器挡了下来，随即看清了暗器的模样——是飞针。

　　银质的飞针，泛着森冷的色泽，被修辰的剑弹开，直直坠入不远处的树桩上。那树桩与飞针接触过后，从飞针的位置开始，诡异的暗红色蔓延开来，好像高梵那些古树中会流淌出的树汁，但修辰却从未见过这般特异的颜色。

　　“有埋伏，我们被敌人发现了！”迟北茗当即反应过来。

　　三人停下脚步，在这块林中空地之间，背靠着背环视四周。迟北茗的弓已经握在手上，目光一刻不停地在林间穿梭。他是三人中目力最佳者，所以天然更会依赖双眼寻找敌人。

　　郭游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块树桩，沉吟道：“那飞针上恐怕有毒。”

　　“您了解么，是什么样的毒？”修辰问。

　　“如果所猜不错，这应该是能让中毒者被种下缚心锁的毒。”郭游道，“那些血妖就是用这种方法让城中之人中了术法又不被发觉吧。”

　　“说得不错。”

　　陌生的声音从树林中传来，修辰神情一凛，见到两个裹着黑袍的人影从林中走出，二人身量相近，都用斗篷隐去了样貌，听声音倒是和她与迟北茗年龄相近的年轻人。

　　“只一眼就能推测出种蛊的方式，您对毒物的理解不比药物更少，我说得对吗，您就是丹华医馆那位名扬南国的郭神医吧？”其中一人踏近一步，声音爽朗道，“只是听闻那位郭神医从不在人前露面，如今景象则和传闻中不尽相同啊，看起来您不是第一次同我们一族打交道了。”

　　“我一个老头子都去了面具，你们年轻人却不敢以真实样貌示人么？”郭游不屑道。

　　“说得好！”回话之人摘下了兜帽，又示意身畔同伴一起摘下，斗篷之下是两张年轻且俊美的脸，相貌有九成九的相似，同样的桃花眼薄下唇。

　　修辰眉心皱起。

　　如果是双胞胎的话，那这两位应该都是血妖了。

　　血妖一族都是双生子，依靠寄生于人类体内存活，其中有像小月姐弟那样有年龄差的血亲，有素不相识的人，也有像面前这对青年血妖一样的双胞胎。

　　然而，它们的力量也与寄生之人的血缘远近有关，那对姐弟尚且年幼，已经有十足的战力，这对能将血妖能力发挥到极致的双胞胎，只会比它们更加难缠。

　　修辰按住剑柄，深呼吸道：“你们究竟有什么企图？”

　　“企图？”青年眼珠一转，似乎瞟见了半空中蒸腾的红色细丝，粲然笑道：“自然是为了那位大人的计划。所以你们就是要来阻止我们的人了，来的速度很快嘛。”

　　修辰的长剑遥遥指向谈话那人的咽喉：“计划是什么。”

　　“计划啊……”青年舔了舔嘴唇，被舔过的地方留下猩红的色泽，如同血迹，“计划就是让我们一族能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

　　“通过这样的阵法？”修辰面色青黑，“以这样多的性命作为代价？”

　　“唉……”青年似是深感可惜地叹了口气，“从刚刚开始起，你就一个接一个的问我问题，还一直用剑指着我，实在是让我又害怕又头疼。接下来，该轮到我来提问了吧？”

　　他的笑容还挂在唇角，然而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意，遥遥向他们三人伸出盖在漆黑罩袍下的手：“可否请你们——去死呢？”

　　修辰一瞬间便高高跃起，躲开了来自另一人的攻击。这对血妖双生子的行为模式与小月姐弟如出一辙，方才的交锋里，始终是一人在回答她的问题，而另一人早已在罩袍之下变形，划出数片血刃飞向他们三人。修辰不是第一次与血妖打交道，对它们的招数有所防备，而那血刃恰好是朝她而来，没有伤及另外两人。

　　“修辰！”一旁迟北茗也闪过身，第一反应是回头确认修辰的情况，见她无碍，方才松了口气。

　　修辰轻盈地落在树梢，死死盯着黑袍之人的行动，而他也不理会另外两人，目光穿越枝杈的罅隙，死死锁在她身上，眼中重新浮起笑意，好像猫捉耗子时会露出的神情，似乎有十足的信心将她玩弄于掌心。

　　“修姑娘，迟小友，这两人就交予我解决吧。时间紧迫，你们当抓紧时间阻止幕后之人。”

　　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林间传来，郭游仍站在原地，浑身紧绷地与面前青年对峙，而他说出之话传到修辰和迟北茗耳中时，引起二人震惊。

　　“万万不可！”迟北茗率先出言阻止，“前辈可能有所不知，这二位虽然披着人皮，但却是实打实的妖物，和我们昔日遇见过的妖物同属一族，他们的能力已不可用常人所及来估量，只凭您一人很难将其拖住，还是我们合作寻找敌人破绽，来得更有希望。”

　　青年身体所化的下一轮血刃如同疾风，切过身畔的植被，直抵郭游面门。修辰抬剑就要替他拦下，然而郭游的身形却忽然化作鬼魅，石灰色在他脸上蔓延开来，他苍老的身体似乎在一瞬间恢复到被石心蛊所定格住的青春年少。

　　郭游抬起沉重的袖子，袖口内侧缝制的手袋之中，一把淬了毒的银针闪闪发光。

　　“早先便说过了，积累是有的。”郭游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吐字也更加缓慢，讲话对此刻的他而言变得极为艰难，但他抬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银针飞出袖口，与血刃正面相对，不落下风。

　　修辰和迟北茗都没想到郭游还有这一手，对视一眼，迟北茗声线多出几分敬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前辈，您多保重。”

　　修辰收剑回鞘，提起气息，身轻如燕地直掠而上，迟北茗跟在她身旁，临行前张弓搭箭，速射三箭，为郭游挡住了视线死角中的攻击。

　　眼看二人身影完全消失在林中，不知向上赶了多少路，距离山顶又有多远，是否离解决危机更进一步了呢？

　　郭游的动作终于停下，控制不住地跪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双手撑地，手臂不住地摇颤，汗珠如雨般落在地上，也浸透了他身着的衣衫。

　　浓郁的血腥气在树林里扩散开来，隔着衣袍，那对青年已经在他身上制造住了数不清的伤口。作为医者，郭游对鲜血并不陌生，然而这股能令血妖完全兴奋起来的血味，在他闻来一直令人作呕。

　　“没料到你一个普通的医生，竟然有勇气同时对峙我们两人啊。”青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一双漆黑的罩袍投下的影子，将郭游的身体完全覆盖住了。

　　“可惜，游戏结束了，我们不想再玩下去了。”他抬眸眺望远处，“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身为妖，我们也敬佩你的医术，不过，到此为止了——”

　　水雾一般的红色在郭游周身蒸腾起来，状似柔软，却有极度的杀机蕴含其间。

　　这是修辰那日曾遇见过，将赤霄一式挥舞至极致才成功挣脱的招数，能够将人困锁其中，一举击碎的血雾，所有细小的血滴都如同剑锋一般锋利。

　　郭游勉强止住了喘息，再度从地上站起，身形似乎比方才又矮了些许，好像在短暂的交锋中便老去了十余岁。

　　手袋里剩余的飞针不多，他慢条斯理地从中取出一支夹在指间，望着扑面而来的血雾。

　　就由这一支来敲定这一战的胜负，也落定他的结局吧。

　　石灰色顺着他的身体向外扩散，几乎要将他整个身子吞没，又像潮水一般，沿着指尖向铁针上扩散。

　　被灰色侵染的部分，竟然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黑色。

　　中石心蛊之后不久，他便发现，自己可以用气息催动石心蛊的生长与消褪，仿佛这是寄生在他身上的、具有自主意识的生命。

　　中蛊那半边身体，被永久定格在了当时年少的状态，正如他的老师和同学们，离开之前化作了一个又一个凝固的石雕，再也无法移动。

　　这是石心蛊带给他的唯一幸运——当他催动蛊心向健康的那边身体移动时，被蛊覆盖的身体就能全然恢复到当初年少时的健康状态。

　　然而每次使用过这样的能力，他剩余的半边身体就会剧烈地老化，时间几乎是以数十倍的速度流逝。不，与其说是时间流逝加速，不如说那蛊的活动依靠的是吸收他本体的生命力，□□老化，则是将这些生命力献出后的结果。

　　任何蛊都需要传播手段。

　　他发现，当他全力以赴驱动石心蛊时，这种力量甚至能从他体内蔓延而出，侵染与他相接触的事物，好像灰色染料从他指尖喷薄而出。

　　而这给了他复现出当年伤害了他所有老师和同学的石心蛊的手段，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不像修辰和迟北茗那样，自幼习武，闯荡江湖，掌握着各种各样的剑法与弓箭的技艺，见招拆招，足够保全自己与伙伴，全身而退。

　　他从生到死都只是一个医生，持刀或提针，都是为了治病救人。

　　——也只会这么一招，几十年的时间，早已将之打磨得炉火纯青。

　　血雾扑上郭游的脸颊，他嗅到其间浓烈的腥气，他主刀过的最残忍的手术，也不及血妖们用自身幻化出的兵器血腥，这是它们侵占人类身躯，因而可以肆无忌惮地调动这些血肉，钩织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他从中感知到了极强的危险，从始至终却没有挪开一步，在浓雾要将他完全笼罩的同时，一把飞针脱手四散，漫天飘逸。

　　恍惚中他看到年轻的同学和老师，他们的身躯包裹在坚不可摧的岩石中，他拼命地拨弄、拍打着他们的身体，然而无论喊得多么声嘶力竭，他们都无法回应他哪怕一句话。

　　可这一次，他们体表的石灰却粉碎剥落，在郭游体表被蜿蜒的石灰色完全覆盖时，老师和同学们抖落了满身灰烬，从翻飞的石花中爬出来，仍旧是当年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个漫长的梦。

　　黑袍的青年在不远处注视着郭游的反应，这是血妖一族引以为傲的杀招，一旁那位负责进攻的青年双手合握，而后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怎么无法聚合？”黑袍青年挑眉问道。

　　“似乎是因为那人已经完全石化了，石心蛊的强度比血雾更强，无法将其粉碎。”另一位青年回应道。

　　“那我们也该走了。”黑袍青年重新戴上兜帽，不再看血雾中石化的郭游，转身欲走，然而下一刻，他惊异地发现，石灰之色顺着他的衣袍向上攀爬，呼吸之间就完全冻住了他的双腿。

　　“这——这是什么时候！”

　　一旁青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景象，一边朝他跑来，一边关切喊道：“没事吧哥哥，快点吃了我，你还来得及——”

　　“不，我已经中蛊了……这该死的医生，该死的血肉之躯！”青年剧烈地摇晃着四肢，试图从石化中脱离出来，他抬手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左腿，那蛊却顺着右边身体飞快地蔓延到右胸的高度。

　　朝他奔跑而来的青年也忽然摔在地上，在他黑袍的背心中央，一根飞针静悄悄地躺着，在他驱动力量的时候，身体因为过于兴奋，而忽略了被飞针刺中这样微小的疼痛。

　　最简单的攻击却能带来最毒辣的效果。

　　浓云散去，日光洒下，照耀着林间，鸟鸣间隙中，这片空地上只有三尊站坐不一的石雕，看不清其中任何一尊的表情。在他们脚下，死灰的色泽向外蔓延，一直到周围整整两圈的林木为止，一切凝固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