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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缜密排查锁疑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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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透亮,营中炊烟还没散尽,李秀宁就站在了中军帐门口。她没穿甲,只披了件深色短褐,手里捏着一张揉得发毛的纸条。柴绍从西哨回来,靴子上还沾着夜露,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等不了了。
“阿七今早又去了晾衣区。”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今日米价涨了几文,“绕了一圈,翻了三堆湿衣裳,出来时袖口蹭灰。”
柴绍眉头一跳。昨夜他亲自盯过北营口,那一带风干土硬,没人会大清早跑去翻湿衣服。他把腰间刀往边上挪了挪,免得坐下时硌着案角:“马三宝呢?”
“刚到。”她侧身让开,马三宝拄着拐进了帐。
他额上沁着汗,不是热的,是紧张。左腿微跛地走到案前,把怀里一叠纸摊开:“查过了。阿七,原盩厔流民队补进来的,前锋营拨入新兵第三伙。名册上写‘无亲随’,也没领过家属口粮。昨儿我让人以核对衣物编号为由进了他帐篷,铺底下摸出张废纸片,半边烧焦了,但能看出是前日军议草图的边角。”
李秀宁接过那纸片,对着光看。墨痕淡,可线条走向熟得很——那是她亲手画的北岭突袭路线图废弃稿,当晚就该焚毁。偏偏这张没烧干净,还被塞到了一个新兵的枕头底下。
“人呢?”她问。
“还在东墙根那帐里待命。”马三宝顿了顿,“我没惊动他。”
柴绍走过来,手指点了点纸片边缘一处折痕:“这种折法……像商旅惯用的密折,压紧了能藏袖中不显形。”
李秀宁抬眼看他。
“霍九楼的人送信都这么折。”柴绍说得轻,语气却沉,“我在河东见过三次。”
帐内一时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苗歪了下,爆出个火星。
“再查。”李秀宁把纸片放下,“你带两个亲信,装作清点冬衣,把他包袱翻一遍。另外,找同帐那五个人,一个个叫来问话,别一起审,也别说是查奸细,就说例行核查。”
马三宝点头记下。
“还有,”她又补一句,“问他饭食来源。前日他碗里有块腊肉,新兵伙食统一分配,不该有多余荤腥。”
马三宝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柴绍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帘外,才低声开口:“你要真让他带队查,不怕打草惊蛇?”
“怕。”她坐在案后,手撑着额头,“可不能再等。昨晚我说‘盯死了’,是想看他半夜出营。结果一夜太平,连茅房都没多去一趟。越安静,越不对劲。”
柴绍懂她的意思。真正的细作不会天天犯险,他们懂得藏锋。昨天那点破绽可能是疏忽,也可能是试探——看看娘子军警觉到什么程度。
“他要是不动手,我们就得动。”她说完,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炭条在北岭和东原之间划了道虚线,“只要他背后有人接应,总有痕迹。咱们不抓现行,就挖根子。”
马三宝这一查,就是两个时辰。
午时刚过,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个粗布包。
“包袱里搜出三件东西。”他把布包打开,“一块干粮布包,用的是霍记盐队专用油纸;半截炭条,跟中军帐发的制式一样,但磨口新鲜,像是最近才削的;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小片木牌,巴掌大,一面刻着“七”字,另一面空白。
“这不是军中编号。”马三宝道,“是流民营入籍时临时发的凭证。可问题在,阿七入营那天这牌子就该收回注销。现在它还在这儿,说明他根本没按规定交还登记处。”
柴绍拿过木牌翻看:“刻工粗糙,但‘七’字笔顺特别——先竖后横,这是河东一带的写法。”
“不止。”马三宝喘了口气,“我问了同帐五个兵。有个说他常夜里练字,枕下藏过一张抄满字的纸;另一个记得他茅房回来袖口沾灰,像是摸过灶膛冷灰;还有人看见他换岗时总往北营墙角站,说那边风小。”
李秀宁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案沿。
“最关键的是第五个。”马三宝压低声音,“他说有天夜里巡更,看见阿七蹲在东墙根烧什么东西,火光一闪就灭了。他问了一句,阿七说是烧旧鞋底防臭。”
“东墙。”她重复了一遍,“离北坡最近。”
柴绍接话:“而且烧东西不用灶,用露天火,是为了快,不留烟味。老道的手法。”
三人谁都没再说话。线索还是零碎,可拼起来已经够看清轮廓:一个来历不明的新兵,持有不该存在的军议残图,用河东手法写字,穿霍家油纸包的干粮,活动轨迹直指敌情泄露路径——这不是巧合,是埋得深、走得稳的钉子。
“他还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李秀宁问。
柴绍想了想:“有次他报东谷探情,说‘轻骑不宜久驻’。这话我们在中军帐提过,没传下去。普通斥候不会用这种判断口吻。”
“他是听来的。”她冷笑一声,“不是看出来的。”
马三宝把东西一件件收好,抬头看她:“要不要现在拿下?”
“不。”她摇头,“证据够锁人,不够服众。万一他咬死是捡的、是别人塞的,咱们反而落个滥惩士卒的名。得再补一环——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补?”
“等他再送一次信。”她说得平静,“我们不拦,也不抓,只盯着他往哪送、谁接。到时候人赃并获,谁都翻不了案。”
柴绍点头:“我让西哨加双岗,暗中盯东墙到北坡这段路。再派两个嘴严的,在晾衣区附近假装晒甲,耳朵支起来。”
“我去账房调近十日进出关卡记录。”马三宝拄拐起身,“既然是霍九楼的人,总得有个上线进来过。”
李秀宁看着他们一个出门,一个转身整理卷宗,自己坐回案前,拿起那张废纸片,慢慢折好,放进袖中。
外面校场传来操练声,新兵喊号子的声音整齐有力。阳光照在旗杆上,影子斜斜地打在夯土墙上,像一道未落的判决。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搭在案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道旧缝线——那里曾别过一枚铜牌,现在摘了,留了个洞。
帐外脚步声渐远,营中如常。
可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