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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圣人 ...
其实裴衍并不是天生就抗拒肢体接触的。
他喜欢闻皂角残留在衣服上的味道,喜欢同朋友一路从街头追打至巷尾,也极其喜欢被结实胸怀完全包裹住的感觉。
布被瓦器,他一直以为,他会像连泉生出的每一个少年郎一般,一日日成长、投身市井田耕,奉养父母,娶妻生子,然后平凡地走入黄土。
直到,生母背负行囊,将他锁在了院子里。
不算轻的锁栓声敲落门扉,他超乎本能地捕捉到了一丝事态反常。
“娘亲?”
没有回应。
捱住心底那点疑窦,他扶着桌沿,自打盹的小石桌翻下,一瘸一拐地追到门槛前,却发现即使抽开了闩子,这扇于他而言不算沉重的门已然完全被人封住了。
他只好再度拔高声音。
晌午过了大半,这个农忙的时令,巷里理所当然见不到人影。
但娘亲呢?
她明明前脚才拉上院门。
心中那点惴惴随无意识的屏息开始放大,他后退一步,拖着腿伤,突然踉跄转身。
秋阳总带着一点消不掉的暑气,洋洋洒洒自大敞的窗与门扉往里房中照。
其实仅一定睛就能明白,屋子里什么都不剩了。
他咬咬牙,仍没有死心,径直打开了卧房里唯一的柜门。
——祖母留下的镯子还被包在过冬的厚衣服里。
然而柜门开的那一刹,呈现在他眼前还只是千篇一律的空荡荡。
直到次日被开门的人从檐下驱逐,他方才堪堪明白,原来连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从今往后都不是他的家了。
他那时年纪太小,熬过了一夜冷雨凄风,只觉的眼前天旋地转,没拔足几步,便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周围围了许多大大小小,或熟悉或陌生的影子。
他们团着他,把天都黑压压地闷着,叫他一点儿也喘不上来气。
可偏偏当时他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手抵在身前,妄图救出一点儿活动的空间。
有人窃窃在说他可怜,藏于身后的手却是反复地在把围观的孩子往外推搡,有人掩嘴说他晦气,唾沫与声量却越过人群,直接落到了他耳际。
好像一瞬间,什么人都来了,这个院子再没有这么热闹过。
直到一个男人陪着笑哄退人群,告诉他,他的娘亲已然将房契买了,他不该待在这儿了。
也不知怎么的,他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靠替他看诊的大夫接济和帮扶,生生捱了几个月。
草药汁水随每日的做工舂进指甲,他唯一一件能穿的衣裳逐渐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偶然间,他听见新来的学徒在同旁人抱怨他身上脏。
于是,他进食的地方理所当然地由桌下的小木杌,搬到了医馆后院的水缸前。
那里有两条硕大的红鲤,会因檐牙滴落的水珠而相争甩尾。
可惜老医师撒手人寰后,他连看这些的机会都没有了。
天底下,能养活自己的事,亦再没有这样体面的了。
甚至在仔细估量后,他替从前的邻家捡回了纸鹞。对方也只是迟疑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半晌,才犹豫喊出了一个“裴”字。
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不算白嫩但干净的手上,又很快收了回来,正欲转身走开,忽然瞥见鸟翼上竟留了一抹灰渍。
明明在去拿之前,他已经在衣上反复揩过手了,为什么还能……
垂眸才发觉,原来适才倒掉的碳烬在衣袂上也留了一块儿灰斑。
——他只是不想纸鹞落入水中。
几日之后,他途径街道司署门前,余光蓦地扫见角落躺着一只被拆去了竹骨的彩燕风筝。脚步不由得一顿。
却全然不敢回首。
鼻尖好像嗅到了一种雨水沤在沟渠里、长久发烂的味道。
是不是就街而寝眠沾上的?
洗干净了药渍又如何?菜、油、污、垢哪一个又比它好?
每一个打量中的怜悯与厌弃,每一次接触的直接退避,都在告诉他——
好脏好脏好脏好脏。
他的浑身上下都好脏。
分明很多人终日劳苦而皴裂的皮肤比他难堪多了,那种恶意砸在他身上的流言也从未少过。
除却无法拒绝长辈的亲近,他厌恶一切近距离接触。
陆双清这种算什么?这种无意义的、几乎带着把玩意味的抚摸,他应该十分抗拒的。
但对方勾指的动作还是轻易把他牵了过去。
——他甚至能通过指腹,清楚地摩挲到对方掌心温软的触感。
做出这个动作的下一刻,裴衍恍才似意识到不对,蹐跼地僵了一下。
好在陆双清清越的声音依旧平稳:“隐归连泉的儒家圣人是哪一位?”
像惩戒他的失神,指骨被很重地揉了一下。
明明是往日握惯了剑的力气,却因了肩头的负伤,不得不轻了许多,连掺杂着的警告意味都变得有些绵绵的。
裴衍睫羽微动,不敢出多余的神色,远黛似的细眉低垂,“……我不知道。”
连泉如若当真有隐归的圣人,绝不可能是他这种身份轻易可以接触的。
但今日种种,试探、胁迫,纵然没有摆明,也足够能敲定,陆双清在怀疑他的出身。
按照庄里的规矩,在拜入庄门的第一天,不,应该说,在孙师第一眼发现他的时候,他简短又乏味的生平、亲邻的概况就已经送到了纹冬馆和绣春堂桌上。
为什么师兄还会怀疑自己?
他知道陆双清向来最受用自己的示弱,但是这种大是大非上,示弱有用吗?陆双清本来就不相信他吧?
为什么明明厌烦自己,还要故作亲昵,自说自话呢?
他听见自己内心的噪杂又无法无天地翻腾出来,蓬勃嗡鸣着,居然有一刻病态地期待对方能直接做出判决。
但,真正感觉到少年的手要抽走了,他又不受控制的飞快挽留:“可以、可以问我别的。”
开口的一刻,连他自己都楞了一下。
他还能知道什么?他自幼长在陋巷,连仙人的逸文听得都少之又少,他能知道什么?
于是只能愈发厌弃,他这个仅陆双清颦蹙都会愈发不知所谓的思绪。
裴衍眼下涉事不深,陆双清压根没有指望过能直接从他嘴里蹦出什么有效的结论。
闻听答复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浸在珠光中的眼睛微含,继续道:
“连泉渡可离廖南小有一段距离,我听孙师叔说,你彼时是投奔亲人——不是实话对吗?”
“……不是实话。”裴衍声音稍顿,又在催促般的眼神示意下,徐徐道:“书院的先生说,我的命数在双溪的东面。”
“他说你便来了?”
“是。”
陆双清不知想起了什么,嗤嗤笑了一下:“生与死也是命数,你不知道吗?”
他总是这样,含笑时声音温吞吞的,脸上却截然相反,带着十足的、近乎是倨傲的遥荡神色,仿佛仗着这一点不算高的视觉压迫在纠问他:
你还服这种东西?
冷不丁地,裴衍被这样的眼神睥得一窒,等很没出息地反应来时,薄唇狠狠地抿了抿,眼睑低下。
陆双清不理会他的逃避,不依不饶地又捻了一下他,“这样信他,应当不止这一件事吧?说说?”
心跳如擂中,裴衍心虚着想要微抬一点眸子。
但这距离实在太近了,眼帘一掀,仿佛连两人温热的呼吸都恰恰能够撞在一起。
只好自欺欺人地低头,任耳鼓中盈溢喧阗的脉搏声。
受灵台影响在与陆双清的相处中宕机是无法挣扎的事,裴衍当然做好了一切应对的准备,可是用药物和意志垒出来隔阂,在这一刻竟然也显得竭力。
师兄的神光实在是太——
至于是太怎么了,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触目的那一刹,恍若被一道秋水凌厉剜入了项间,凭空逼人地架着。
冷浸浸的,也无端的、近乎是惊心动魄的漂亮。
他茫然张了一下嘴,勉强分辨出对方的要求后,沉寂的表情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给过我一些接济。”
书院里打杂的活计不知什么缘由,一度落到过他的头上。
甚至天气好的时候,白先生会把正对他洒扫的窗牖架起来,好叫他正正借着熹微识得一两句教诲。
显然,这种废话绝无可能是陆双清所求的答复。
白先生……是那个圣人?
裴衍的答复登时变得艰涩起来。
白先生是他最难熬日子为数不多的、叫他有着深切感情的人
裴衍只好斟酌着,低声继续道:“他还给我改了名字。”
裴衍有过一个俗名,是上辈子陆双清便晓得的事,只是时间隔得太远,他骤然亦有些忘了对方是如何搪塞自己的发问了。
——居然是与学堂那个儒家圣人有关。
那确实可能存在端倪。
陆双清轻轻颔了一下首,“如何改的?”
“他说我的名字担不起太重的命格,便取了天地演变归为的五十,衍,作我的名。”
倘若是乍一重生的陆双清,闻言势必会耐不住性子地冷笑一声。
怎么会命格不重?江湖武林围剿自己这个祸端时,他可是有着不小的手笔呢。
现在倒是不如何能笑得出来。
天底下,得以成圣的人,古往今来俱似龟甲九肋——沅江易遇,异像难求。
毕竟难且如登仙,尚有三种法门,而凡成圣者却非是修行二字足以概之的。
圣人还会出现在凡间,可以是乡野村夫,亦可以在庙堂高阁。譬如儒家的第一位孔圣,游说散理白日成圣,百器归处的兵家,第一位孙圣,著书传世成圣……
他们坦然受着生老病死,却生魂不死不灭,百代赓续。
每一次落笔皆是天地人间的一次重要更迭。
什么样的命数需得改名来担?
读者大人们迈瑞克瑞斯么司!越来越冷记得多加衣服呀!
咱们除周六和周二都有更新!有时间可以来看看^^
再次感谢大人们的溺爱!!大家都让我亲亲!节日有红包哈不要错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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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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