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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剑 ...

  •   玉坠叮铃敲回膝头。

      始作俑者仍是一脸平静。
      若有所思似地眯了眯清隽的双眼,好半晌,才姗姗哼了句“是么?”
      他慢吞吞笑道:“兴许是我记错了?”

      他肩上的口子处理得很草率,稍一动便疼得咬人,偏偏这幅身体还不怎么吃得了苦,这边说着话,手已经不自觉地捂到了肩上。

      几乎同时,裴衍专注于他的视线亦跟着偏转了。
      ——原来所谓的白衫,是他身上裹着的亵衣。
      颈边最薄处,他常挂在胸前的那个璎珞似的颈饰轮廓比单穿夏衫时还要明显。

      陆双清脸皮再厚,也怕他觉得自己轻浮,不情不愿地遮挡了一下他视线,轻咳着解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的手段,她不信我愿意教你,便把我外衣剥了。”

      明明谁也没有旖旎的意思,偏他这一个动作,的确容易叫人乱想。

      裴衍本就飘绯的耳垂顷刻烧得更红了,他似乎想闭眼,很局促地僵了一下,一时连视线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一番避嫌不像避嫌,惦记不像惦记的举动,倒是很少见地让陆双清在他身上吃到了瘪。

      他切齿地回想了一会儿裴衍这时候的知耻程度,仍还是有些不服:
      饶是此刻自己脱光了又能怎样?

      不过,话虽如此,陆少庄主现下倒是提不起半点儿脱衣服的兴致。
      他强硬地端过裴衍的下巴,勒他看向自己。

      可大概是气氛实在奇怪,他立刻便觉得不妥,硬着头皮,朝柜边交立着的两柄剑一指,转移话题,“去把你的剑拿过来。”

      最醒目的那把通体莹白,护手到鞘口被精妙地琢磨成了一只呈抱羽状的仙鹤,剑身纤长,玉珌辉映。
      锋未出刃,但,当今天下很难有人认不出,它便是这位少年天才赖以扬威的名剑“鹤守”。

      鹤守之下的另一柄,斜倚着,隐约同鹤守相侪的长短大小,乍一看去,似是室内的光影恰在剑从上分出了黑白的两个面,近了方才发觉,它竟是本身就呈现出了一种半黑半白的异状。

      不同于鹤守的不动而兀自锵然,它立在那便似沉在那,不现一丝机锋。

      “你的剑”显然不可能指鹤守。

      裴衍情绪调整的很快,几乎听到他的指令,就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轻手轻脚绕过禅倚,在捧起那柄与他极相衬的剑前,先以目光悄悄打量了一番。

      人还在旋踵折返的半道上,就觑到陆双清已然扶禅椅起身了。
      一对朗朗的眼睛追着他,轻声道:“松开些。”

      抱住剑身的手听话地打开了怀抱。

      他看见少年眉宇间扬起一点儿宛如雀跃又似恣睢神光。

      陆双清掐指成决:“起。”

      剑锋照出来的流光霎时扑满了裴衍的小半个脸颊,在他后知后觉低头时,齑化的剑气已然凝成了一道丝缕状的细线,朝陆双清所立之处飞掠而去。

      沿着少年清瘦高挑的身形,利落抟出了一个亮圈。

      陆双清望着它,明媚地笑了一下。
      右手虚虚握拳,自左肩起,作了一个极有力道的、形同“抽”的动作。

      一把黑白分明的长剑,翁然在他臂展间现形。

      他新奇似地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看向裴衍:“瞧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今日要学的第一式——起剑。”

      不出所料的,这句话收获了一个带着犹豫的颔首。

      他淡淡往裴衍身边轻轻踱了几步,忽地再指长剑,却不侧目,任剑身飞至与小臂齐高,又陡然收力,使其轻轻落下。
      继续道:“纵然现世许多剑谱对起剑的概述,皆只用三两字轻飘飘揭过,但本脉青黄师祖传世的几篇剑经中的观点其实反是——”

      话音稍顿,他右手轻盈一握。
      这次,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掐诀念咒,一柄白如月练的长剑竟直接在他掌中凝聚,复又悄然消失,再叫人能捕捉到时,已然安静悬停在了他左侧,雪亮地嗡鸣着。

      “就像这样。”他用剑时,总爱噙着一点儿笑,与鹤守一般衿贵张扬到攫人心神,却似分毫没什么自觉,直勾勾地用这样的笑瞧着人,絮絮而谈:“杀人无形也好、御敌千里也罢,以剑起手,谋生谋死,往往与纸上谈兵不同,敌手绝不会给你留足掐决引剑的机会。故而每一式自哪儿落、又该从哪起,往往极大程度决定了此番交锋的走向。这,也就是因何今日,为何我会在此,替父亲引你入门。”

      这是一个十足正常、合适的开场白,偏偏,在讲到最后一句时,他像突兀想起了什么一般,“嘶”了一声。

      没有给裴衍任何能够发散思维的时间,他挥退鹤守,陡然转折道:“百竹山庄年轻一代,再难找出第二个比你还聪明的孩子。有些事情能不能查、能不能碰,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没有上辈子那般亲密,他对裴衍知不知父亲身体状况,其实没有什么准确的把握。
      又偏偏,他发现了对方在频繁出入纹冬馆。

      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这套笼统的措辞落到真正心虚的人耳朵里,反倒是另一种意思。

      裴衍只能想到陆双清那日在绣春堂放出的警告。

      的确,他答应过要忘掉那些。
      但一日日被忽略,一日日看着他对旁人舒眉展目,怎么叫他甘心?

      他没想到陆双清发现了自己。

      否认肯定是没用的,但他更不敢承认。
      黑白分明的眸子才从羡艳中撤出一点儿,眼尾已然下垂,“可、可是我没有说出去……师兄说的话,我早就都忘了。”

      莫名其妙的回答让陆双清险些讶异,然而还未待他启唇,秋日傍晚的某一幕,忽很突兀地在他眼前闪过。

      ——神思不明的情况下,他居然认混过人了。

      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在查这个,陆双清哑然之间,居然还有点吃吃的想笑。

      也对。
      裴衍这时才多大?

      九岁吧。
      这个年纪的孩子的确处于一个情绪敏感的阶段。
      舒云齐没事便爱凑到他跟前闹,甚至邢杨那种稍大些的,前些日子都因着祓灾失利,躲在祖荫树下垂泪。

      但九岁的裴衍,却叫他觉得非常远。
      印象里最多、也是最生动的便是,他默不作声地淡着一张脸,垂下眼睛细细擦剑。

      在他彻底把裴衍折腾服之前,至少在陆双清的记忆里,这个时间的裴衍对自己没有这么主动。

      两世,近百年的相处,头一次叫他有错觉——有什么的的确确是不一样了。

      视线里,还算矮小的身影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是作此反应,茫然了片刻,观瞻着他的表情,懵懂地调整了一下怀抱剑鞘的角度。

      好一会儿,才将姣好的眉眼再度掩回葱茏额发下,压得低低的。

      人大概都有这种劣根性,陡然得知对方这么在意自己,即使是现在的陆双清心底也不免产生一点儿愉悦。
      他揶揄着拖了一下调子:“你也忒记仇了。”

      在目光扫过对方空荡荡的剑鞘后,他忽又似想起了什么,以指节在其上轻弹了一下。
      剑鞘随他的敕令轻轻扑朔,再出现时,已与长案上的合而为一。

      顺势,陆双清躬下身来,长而少年气的眉眼弯了弯,问他:“什么都听师兄的?”

      手里倏忽落了空,这小子还不知所谓地圈着,有些木讷地朝他抬头。

      “手给我。”
      瞥着犹豫伸出的小半截手,陆双清直接捉住,促狭地开怀道:“你手上有金子吗?”

      他说这种话,向来是不需要回答的,只稍停顿了一下,复又轻轻说:“问你个问题,答实话的话,师兄再把手还给你,好不好?”

      明明是询问的调子,他揉着指骨的动作却不怎么小心。
      “隐归连泉的儒家圣人是哪一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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