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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经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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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夷军至少在几日内不会再对临康城出兵。
知府不止准备了吃食,还有几名医师等等,可伊文君分毫未伤,大夫根本派不上用场。
等她补充完能源后,所有人对这位杀神女君又有了一个新层面的认知,能吃。
她几乎独自吃了两头羊,数不清的糕饼馒头,米粥汤水,负责的厨子灶火开了几个时辰才停下来。
一人对上千军万马守一城,能吃在伊文君身上也算美言了,后来城中人都在传她是兀神下凡。
兀神是大周神话中的一位神仙,食量大,可御风,有镇守四方之能,护家国不受侵害。
某种程度上来说,临康城百姓还挺会总结的。
知府本想等伊文君用完饭食同她共同议事,哪想她一吃就是几个时辰,只好先放下她这边的事,去收拾别的摊子。
郑子谦补眠去了,提心一整晚,跟着医师们忙里忙外,也是累得不行。
知府浅浅眯了一觉,醒来时正值晌午,简单用了点东西,便开找伊文君谈论之前的事。
刚看到她人时内心着实惊了一下。
伊文君没有束发,垂落的头发遮住小半侧脸,露出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唇不染而朱。
她端坐于塌前,半垂着眸子,手中捧着一卷书,便如一尊玉像,安宁静谧竟一时让人不忍上前打破此景。
如此谦谦女君的模样实在和她在战场时大相径庭。
伊文君先一步掀起眼帘,看向知府。
知府定了定神,露出一个热切的笑来,“战事急迫,城中多有不备,吃食上先请女君多担待些。”
伊文君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些足够了。”
知府继续打哈哈,“女君武艺卓群,一人便可抵万军,实乃我大周之幸,此次临康也是多亏了你。待来日,本官必定设大宴,与女君痛饮。”
伊文君就静静看着她,放下手中的书,也不说话。
知府:……
官腔没用,宋贺良干脆直接问:“昨天那个提议,不知女君考虑得如何啊?”
伊文君垂首,用发带把头发拢起来,“我不喜欢白干活。”
她的头发又长了些,现在已经垂到肩后了。
宋贺良:“女君此言差矣,守住临康便已是大功一件,朝廷必定重重有赏……”
伊文君打断她的墨迹,“你想让我待在这里守城?”
劝诫不成被嫌弃的知府大人摸了摸发凉的后颈,讪讪一笑。
“我答应了。”
宋贺良大喜过望,“女君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本官能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伊文君没有再理会她,继续看回手上的书。
她一战成名,城中百姓自发聚集送了许多东西给她,她从里面看到这本兵器谱就拿来看了。
日暮时郑子谦来寻伊文君,她还在那里研究。
“所以你就这么答应她了?”
听闻知府来找伊文君的事,郑子谦又打听到了她们中午的谈话内容。
他紧紧蹙着眉头,秀美的脸上神色复杂。
伊文君眉头微挑,语含不解,“我以为你会高兴。”
郑子谦将怀里的大嘴放在地上,猫儿灵巧跳到伊文君腿上。
“这不一样,”郑子谦虽然忧心战事,那也不代表要让伊文君承担这一切,“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让她一个人去承担那么大的压力,郑子谦除了感激之外更多的是愧疚。
怀揣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轻声道:“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却没什么能报答的。”
伊文君很特殊,她和普通人不一样,郑子谦从前觉得这份不一样让她变得奇怪,他为此感到忧虑。
可现在,他却隐隐开始感谢起这份不一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伊文君放下书,手一下一下摸在大嘴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帮了你,所以你要报答我吗么。”
微翘的眼睫颤了颤,她拿着那本兵器谱,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那我想要这个。”
翻开那页印着两柄大小、长短不一的剑,一柄长而略宽,一柄短而窄。
郑子谦细细记下那两把剑的属性特点,郑重点头。
“好。”
晚上他们是在一起吃的,现在两人住在城中一大户人家空出来的宅子,这户人家在战事起来后不久就举家搬迁了,宅子正好给伊文君和郑子谦住。
饭后知府又来了一趟,同伊文君商议下一次夷军来犯。
晚上的时候郑子谦翻来覆去睡不着,和上衣裳推开门出去走走。
穿过长檐走廊,拐角处种了花丛,夜风习习,细密的花香味随着风吹散到各个角落,偶尔传来一两声蛐蛐叫。
郑子谦怔怔看了会,思绪胡乱翻飞。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比他这么多年发生的都多,从前母亲还不是将军的时候,她只是族中毫不起眼的一支。
老太爷不喜她,因为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他的孩子。
阿奶不爱管族中的事,老太爷仗着正君的名义明里暗里给母亲下了不少绊子。
直到后来母亲入了军,拼着自己杀出一身军功,坐到大将军之位,老太爷再不能指指点点。
现在母亲已去,父亲与幼弟还在京城。
郑子谦之前给家里寄了不少信,回信却寥寥无几,也不知家中近况如何。
胡思乱想之际,花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郑子谦惊醒,“谁!”
月光照不到拐角,混黑的花丛动静越来越大,一道影子嗖地从里面钻出来。
“喵。”
大嘴短促地叫了一下,双眼散发着幽幽绿光。
郑子谦松了口气,矮下身将它抱起来,它不知道去哪逛了一圈,浑身凉兮兮的,“小夜猫子,这段日子都瘦了。”
他带着大嘴转身回去,就看见来时那条长廊里一道飘飘悠悠地白影在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正在朝他这边来。
“啊!”郑子谦后退一步,被吓了一跳。
白影靠近,原来是伊文君,她偏了偏头,“你怎么没去睡觉?”
郑子谦平复被吓到的心跳,“你不是也没睡。”
他少见的冒出了火气,“打完了那么一场仗,白日里也没见你休息,现在还在这院中晒月亮么?”
伊文君眨了眨眼,有点懵,“我没有在晒月亮。”
“刚才只是在和大嘴一起玩。”
她指了指郑子谦怀中的大嘴,“它半夜也不睡觉,还在我身上跳来跳去,我就一起和它出来了。”
郑子谦:……
火气就这么没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还真是有精力,都不累吗?”
这才想起来之前也是,每次在外面的时候伊文君都很少睡觉,精神头依然很足。
伊文君又朝前走进了两步,郑子谦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离得太近,莹白月光下,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她的影子里。
伊文君侧脸上流淌着冷光,这个角度看她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她忽然抬手,瓷白修长的手凑近郑子谦。
郑子谦咬着唇,心跳加速耳尖发热,他甚至能闻到伊文君发间的淡淡香气,好像是槐花。
指尖距离愈近,紧接着,戳向郑子谦怀里的猫头。
郑子谦听见伊文君郁闷道:“在我那里就不老实,为什么在你这里它就乖乖的。”
郑子谦掩饰什么似的干咳两声,别开眼不去看她,“可能因为我不会和它玩吧。”
“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他把猫塞进伊文君怀里,随后匆匆离去。
伊文君:?
盛夏时节的临康也不算太热,伊文君站在城墙上,垂下眼帘,目光凝视在远处的夷军阵队上。
随后,她从墙头一跃而下,身后数百支燃着火星的箭齐发,热浪改天换日。
临康的仗一直打了一个来月,夷族在这里折损了数万兵将,这座岌岌可危的城却始终屹立不动,打不开那座近在咫尺的城门。
还有深入大周的夷族二皇子,同样折损在这里。
夷王大怒,派十万大军压阵,激战惨烈,临康本就缺少的兵力更是只剩下三百人左右,如此,一直拖到了秋天。
入秋时,周军终于打通了被蛮夷占据通向临康的芸茗峡,派兵支援,临康总算不再是孤城一座。
城中兵力锐增,将领也多了起来,起初几乎人人都好奇这座城是如何撑住那么久的。
直到见识到伊文君上场。
几个月,她已经和临康的数百兵将养出了非常高的默契,城内无人不敬重她。
再后来,不知从哪传出来的称呼,称周军中有一恶菩萨。
此人颜如菩萨,形容却如恶鬼,招招狠辣,往往不见人影时就已失了性命。
恶菩萨之名在夷军如雷贯耳,奇异的是周军竟然也在传。
邓云史初听这一称呼时还在纳闷是谁,直到见了伊文君,忍不住抚掌大笑,直呼:“妙啊。”
她性格豪爽,伊文君在战场上的一招一式打退夷军可谓是打到她心坎里了,普一见面便和伊文君称姐道妹,恨不得与她当场结义。
伊文君觉得邓云史这个人莫名其妙的,还总喜欢拉着她去喝那烧喉咙的酒。
夷军久攻不下,周军反扑几次,这次敌人学聪明了,打不动就撤,双方彼此交锋试探,战事陷入焦灼。
彼时已经入冬了。
第一片雪花降临时,伊文君在战场里同人交手,雪花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温热的鲜血重新刺激感官。
临康成了前线最安全的一座城,只要京中粮草不断,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都能过个好年。
郑子谦裹着厚厚的大裘,站在门口等伊文君,冬日边关气候比京城要冷的多,他手里握着手炉,忍不住跺脚走来走去。
大嘴都嫌外面冷,整日趴在屋子里懒得动。
伊文君风尘仆仆赶回来,遥遥就看见了门口的郑子谦,她快走几步,“怎么不回屋在这里?”
郑子谦也朝她走过去,把手炉给她,又把肩上的大裘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快走快走,外面冷死了。”
他里头还穿有厚厚的一层,结果刚解下来的大裘又被伊文君给他裹上了,她把手炉塞回去,“我不冷。”
她手冰凉冰凉的,还说自己不冷。
郑子谦总是拧不过她,他还要把东西再给她,伊文君推着他往里走,“你没有我抗冻,下次不要等我了。”
她身上还带着血腥气,袖口处沾着血迹。
伊文君没有撒谎,她真的不冷,哪怕陷入休眠的境地她体内的恒温体统也会运转,根据环境调节温度。
北风呼啸,两人进了屋,室内暖烘烘的,郑子谦把伊文君摁在火炉边暖和身子,不烤暖不许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