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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画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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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太后”春言匆忙进来,难掩焦急惊恐之色。
萧婉的语气平静温和:“慢慢说,怎么了?”
“陛下,陛下他又杀人了。那边有人传话来,说,怕是只有太后能压住了。“
听闻此,她摆弄花枝的手一顿。
“为何?”她尽量平稳住自己的语气。
“陛下召集宫内外的画师为...为孝昭太后作画,皆不能令陛下满意。”
一片红艳的花瓣脱离枝头,飘在地上。
终于还是来了嘛?
史载“明帝思母,召宫廷内外工画者绘母像,皆不称旨,魏帝怒,诛画师十二人。”
何为暴君?就是当他做下了一件件不合天理人情的暴行,被史官一一记录在册,便成了后世人口中的暴君。
难道她要亲眼目睹这少年天子的一桩桩暴行么。
萧婉又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她想改变历史而不能,纵然极力补足他在赵祩处所缺失的爱,终究也是徒劳么?
“杀了几人?”
“十二人。太后您赶紧去看看吧,万一陛下还要..”
“不会了。”萧婉用亲制的木壶向盆中又注了水。
“啊?”春言见她一副淡然的神色,浮起困惑的表情。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昏黄的烛火摇曳,将侧卧着的霍衍投射的墙壁上,如同鬼影一般。
今日他杀了十二人,但是心底的燥郁之气却挥之不去。
“陛下,用些肉羹吧”刘成小心翼翼地递上食盘。
“不要”霍衍的语气透着八分不耐烦:“今天他们没去永安宫报信?”
“嗯...去了。不过陛下如今已是当今天子,无人敢置喙陛下所为。”
“呵”霍衍似乎并没有被恭维到:”她怎么说?”
刘成顿了一顿,霍衍更是不耐:@快说!”
“太后说知道了。”
“哈”霍衍由原本是带着嘲讽的轻笑,忽而转为大笑,带着疯狂的意味。
刘成依然静默的伏在地上,似乎已经对他的反应习以为常
殿门内外的侍者们颤了一颤,主子又在发疯了。
知道了?竟然回了这几字,她不是应该怒气冲冲来过来教导他嘛?滥杀画师,无视人命,乃暴君行径,望他思之戒之。
甚至过来对她说:“你太令母后失望了。”他都会有报复的快意。
而今,她却只是神色淡淡说知晓了。是完全抛弃他的了么,就连她也要抛弃自己了么。
“太后,奴婢今日还听说一事。”
“何事?”
“陛下让今日的画师画两幅,一幅画赵夫人,一幅画您。”绿绮抬眼望了萧婉一眼,“但众人皆不知,陛下究竟是不满意赵夫人还是您之画像。”
“画我?”萧婉心中一悸。
“说是要为太后献上寿礼,不可不用心“
婢女春言道:“太后,陛下这是何意啊?孝昭太后乃已逝之人,如何将您与她一同作画?”
绿绮忙用眼色止住春言的话头,她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萧婉挥了挥手,绿绮便同春言不同退下了。
她却辗转难眠。历史上并未有此记载,作画杀人之事竟还和萧太后扯上了关系么。
以画献寿,在这个时代恐非什么寻常之举吧。
他为何只对外言与生母作画?哦是了,若是为送她寿礼而杀人,那么百官群臣所劝谏的便不只是他了吧?
而赵姝已逝,霍衍的荒唐行径便怪不到先皇后身上。
受千夫所指者,便只有他。
昭阳宫诡异的笑声不绝,永安宫的烛火也亮了一夜。
果然不出萧婉所料,第二日群臣百官的竹简木牍堆到魏国小皇帝的案头,十卷中有九卷所言都是滥杀画师之事。
今日朝廷之上,众臣不逼天子之威,痛心疾首,忧思愤慨,直言进谏,句句皆是血泪之言。
就连三朝重臣苏晟都说此举非明君所为。
群臣攻讦,这小疯子面上如何挂得住?“陛下是何反应?”萧婉问道。她今日实在痛经的厉害,便未去听政。
陛下说:“大魏以孝治国,朕思母心切,何错之有?”
“群臣说陛下这是要陷孝昭太后于不义。噢对,后来还提到了太后您。”
“噢?”
“陛下令画师作双画之事也传开了,有人说,说太后您教导不严,为过寿辰令天子为下这不仁之事。”
春言,又见萧婉一副悲喜难辨的神态,复说到:“不过陛下回到,为您作画乃顺便之事,但这些画师为能绘出孝昭太后之貌,就该死。于是,大臣们就集中攻难陛下了。”
这小疯子如此保护她么,看啦这几年也没白疼爱他啊。
不过,如此视人命为草芥,这不是明显的反派行径么。哎。
但,她若是和着群臣一起劝谏,大概率触发他的逆反心理,不但这教育毫无效果,恐怕适得其反啊。
只能先缓一缓了。
竹简被卷卷堆了上来,案牍上几无空白之地,霍衍长袖拂过,猛地将竹简挥扫在地。
“刘成,你说朕错了么?”
“陛下没有错。”
“可他们都说朕错了。你看,这木简之上字字句句都是对朕的指摘,唯恐朕败了他们的大魏江山。
“江山是陛下的。”刘成恭敬道。
“没错,江山是朕的,朕有何不可为?”他跌坐于地,又是一副慵懒随意的姿态,毫无君主的尊仪可言。
“太后呢?她没听说此事?“为何仍不来看他?为何现在她连训诫他都愿了?
突然间,他强烈地怀念十二岁的那个夏天。
庭院中阳光有些烈,花香更是浓郁,他站在廊道上,偶尔吹来一丝清凉的风。
她站在几步之外,身穿一袭素雅的青衣,发髻简单地挽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妆饰,却依然明艳动人。
“衍儿,你可知何为明君?”她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凉意,却不失温柔。
“明君者,能明察秋毫,洞悉人心,以仁德服人而非以强力压人。”她继续说道,声音柔和中带有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她似乎想让每一个子都烙印在他的心中。
“儿臣谨记在心。”那时的他也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希望靠近她一些,再近一些,母亲会蹲下来抚着他的脸说话的,她为何不?
他突然强烈地开始想她。
明君?霍衍原本轻闭着眼睛,回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忽而,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他陡然睁开了眼睛。
她那个时候就在教他如何当君王么?
那个时候父亲还在因母亲厌弃自己,也从不与他亲近。她竟然笃定父皇会立自己为太子,坚信他能成明君?
那双颓然的眸子仿佛重新燃起了光芒,映照出内心的震动与激荡。
他的呼吸略微急促,原来一直以来,她竟然比他自己更信他。
她会来看他的。他抱着那丝执念与期待等待着。
可是两天过去了,时间仿佛凝滞,日升月落的交替却带不来他所期待的那一抹身影。
他拒绝进食,任由饥饿在体内肆虐。每当腹中绞痛,他的心上的痛似乎就轻了那么一分。
每一阵饥饿的绞痛都成为心中对她思念的回响。
霍衍不知道他是通过这种方式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萧婉。
“启禀太后,昭阳宫传来消息,陛下两日未进水米。怕是?”
“什么?”萧婉听到这话,心中一紧,面色骤变,不等来着说完,立即起身,吩咐身边的婢女准备一些清淡的食物和温水,步伐急切,赶往昭阳宫。
一路上,她心中充满了担忧和自责,心想着为何迟迟未能来看望霍衍。走进昭阳宫,走进正殿,她看到一个孤寂的身影,眼神中透出无尽的哀伤与疲惫。
“陛下”萧婉声音微颤,满含心疼
“你终于来了。”他眼眶微红,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们都退下吧”
“陛下”为何不吃东西,她原想问他,后来又觉不必,还能为何,怕是心中抑郁难纾。
“你不是爱喝鱼汤嘛?”萧婉转身端汤。
“我杀了十二名画师。”霍衍从背后缓缓走近,声音低凉甚至有些冰冷。
他离她很近,萧婉能感受到他吐出的温热呼吸,拂过她的颈项。
她微微一震,强压住内心的波澜,轻声回应:“嗯。”
霍衍的声音中透出一丝隐忍的痛苦,“那为何装作不知,为何连来训诫我也不肯?”
她强装作镇定地转过身,缓缓将木碗递到霍衍面前,碗中的鱼汤散发着浓浓的香气。“先喝汤?“
霍衍盯了那鱼汤一瞬,顺手接了过来,萧婉刚想松下一口气,就见他用来将木碗甩了出去,哐啷落地的声音并不刺耳,却让她的心一惊。
“你可知我不爱喝鱼汤?”
什么?
只是他不想让她失望,便在十一岁那年喝下了那晚鱼汤,未来的六年,他陪她用了六年的鱼汤。
“你怎么不早说?”
什么?
“我也不爱喝鱼汤啊?我以为你爱喝,所以才日日有鱼。”
霍衍愣了一愣。
他不敢细想,细想了,会更疯狂的自虐,因为他曾经那么爱他,可又那么恨她。
少年帝王面前身穿华服的女子,一副极不相符的轻松神态,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向那些大臣一样,痛心疾首,严厉怒骂。
“我一日杀了十二人”他盯着萧婉的眸子,里面倒映的是他疯狂的神态。
“嗯”
“你为甚不斥责我?太后!”他两日未进食,本来身子就极为虚弱,如今又深情激荡,一时站立不稳,就要向旁边倒去。
“衍儿”萧婉惊呼一声,忙不迭地上前扶住他。然而,她的身形本就纤细,哪里撑得住霍衍的重量,最终两人一同跌坐在地上。
霍衍气息急促,脸色苍白,额头轻靠在她的肩上,她的华服是香薰过的,丝丝嗅来,有种令他心安的沉静冷凝。萧婉拥着他,眸中满是担忧与心疼。
怕他的身子实在受不住,她只得哄孩子般,道:“先吃点东西好不好,你不爱喝鱼汤,我让她们去做别的。
少年天子却不应声,双手却环上了她的腰,又再她肩膀处蹭了蹭。
虽然觉得这姿势哪里透着怪异,似乎不太符合母子身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呢,可是他此时少有的乖巧却让她想起了某种小动物。
她的手抚上他的发,动作轻柔细腻,仿佛在抚慰一只受伤的小兽。
但这只小兽伏在她身上久久不动,只是身子越发的烫。
“陛下?”
霍衍心中的情感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与柔软的身体,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将她的气息、她的温暖、她的一切都融入自己的血肉中,永远不分离。
可是不行,这会吓到她,甚至那声“婉婉”都流连在舌尖,最终还是被他咽下了。
来日方长,他要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