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权为刃》听枝鹿栖山

6、乱葬岗·她爬出来了 她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自己在哪。

　　尸堆下面。

　　乱葬岗。

　　她还活着。

　　她开始扒。

　　往上扒。

　　扒开一条手臂。冰的。硬的。手指蜷着。指甲很长。

　　扒开一颗头。脸朝下。看不清是谁。她也不想看清。

　　扒开一具身子。压在最上面，很重。她推不动。她用肩膀顶。用膝盖顶。用尽全身力气顶。

　　那具身子滑开。

　　她看见了光。

　　不是光。是天。

　　灰蒙蒙的。快要亮了。

　　她从那道缝里往外爬。

　　爬不出去。太窄。太深。尸体压着尸体，像山一样压着她。

　　她继续扒。

　　扒开一具。又一具。又一具。

　　手指冻得发僵。指甲劈了。裂了。血从指尖渗出来。混在那些已经干透的血里。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疼。

　　她已经不觉得疼了。

　　她只想出去。

　　不知道扒了多久。

　　久到她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久到她的膝盖在尸体上磨破了皮。久到她闻不见那股腐臭了。

　　她终于扒开了最后一道缝隙。

　　她把头探出去。

　　冷风灌进来。

　　她张嘴。大口喘气。

　　活着的人才会喘气。

　　她还活着。

　　她继续爬。

　　从尸堆里爬出来。一点一点。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最后她整个人翻出来。滚落在乱葬岗的坡地上。

　　她趴在那里。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看清了。

　　天是灰的。快亮了。四周全是山。荒的。没有人。没有声音。

　　只有她。还有她身后那一堆——

　　她回头。看见了。尸体。

　　很多尸体。堆成一座小山。横七竖八。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手脚缠在一起。有的眼睛还睁着。

　　已经烂了。烂得看不出谁是谁。

　　风一吹，那股臭味就扑过来。

　　她没吐。

　　她只是看着。

　　她站起来。

　　腿发软。站不稳。她扶着地。手按在什么东西上。软的。

　　是尸体的手臂。

　　她没躲。

　　她撑着那具尸体，站起来。

　　站直。然后她看着那座尸山。看着那些烂掉的、堆在一起的、没人要的尸体。

　　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她的家人。

　　父亲？母亲？弟弟？

　　她不知道。

　　她认不出来。

　　都烂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

　　风一直在刮。臭味一直在飘。天越来越亮。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着。看着。记住。

　　记住这个地方。

　　记住这一天。

　　记住自己是怎么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然后她转身。

　　走。一步一步的。

　　离开那座尸山。离开那股腐臭。离开那个她差点死掉的地方。

　　膝盖在疼。手在流血。浑身都疼。

　　但她没有停。

　　往山下走。往有光的地方走。往活着的人该去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尸山。那些堆在一起的死人。那片她爬出来的地方。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苏烬雪死了。”

　　她说。

　　“死在那天晚上。死在刑场上。死在那堆尸体里。现在爬出来的——”

　　她顿了顿。转身。继续走。

　　走进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走进那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身后。乱葬岗。尸山静静堆着。

　　风刮过。刮起一股臭味。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刚刚从那里爬出来。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