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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灵性与敬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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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工作已交接完成,沈聿珩不日即将回国。
文姨特意请他吃饭,算作辞行,也叫上了谢妄。
谢妄如今也算半个合伙人了,此前也与文姨见过几次,如今同席,自然再合适不过。
饭局将近尾声,沈聿珩从随身的包中取出一个素色锦盒,放在文姨手边。
“文姨,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文姨垂眸看了眼那锦盒,又抬头看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笑了笑,
“你这孩子,吃顿饭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沈聿珩语气平淡,却透着认真,
“您打开看看。”
文姨这才伸手,揭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只金镶玉手镯。
镯身以素净白玉雕成,温润如凝脂,光泽内敛柔和。外侧以金丝勾勒出一圈舒展的卷草纹样。金丝嵌入玉中,与玉质浑然相融,触手抚过,只觉平整光滑,毫无镶嵌之感。
枝蔓沿着镯身缓缓回旋,起伏有致,柔中带韧,取“蔓草滋生”之意。既为感谢文姨促成今日事业得以落地生根,亦寄寓期望:愿彼此所共创的事业,如蔓草绵延,生生不息,繁茂昌盛。
文姨将手镯托在掌心,对着灯光细细端详。
灯下,玉色温润,金线隐隐生辉。整只手镯古朴雅致,却又不失灵动之气,一眼便知工艺繁复,绝非寻常匠作,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之物。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镯身。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将手镯小心放回锦盒中,合上盒盖,抬眼看向沈聿珩,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聿珩,这份礼太重了。”
她心里明白,这只手镯的分量,不在金玉本身。而在于,仅此一只。
这应该是沈聿珩亲手设计、监制的,是他心血的凝结,也是他对这段情谊的认可。这样的礼物,是不上柜台的,也是拿钱买不到的。
“文姨,”沈聿珩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诚恳,
“若没有您,这边的事,或许至今仍只是一个设想,甚至还停留在观望之中。是您推了我一把,也为我指了方向。”
他看了文姨一眼,继续道,
“如今虽然已经上了轨道,但我这一回去,这边的事务,少不得还要您多操心照应。”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再者,您与我母亲多年交情。这些年在这里,也多亏有您这样的好友时常在旁关照。如今母亲虽已回国,但这情分,我替她记着。所以,您也是我的长辈,我送您一样东西,也是应该的。”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把话说到位了。
文姨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被晚辈郑重以待后的欣慰。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将锦盒收好,含笑道,
“你这孩子,长得像你母亲,连做事的风格也像,好的地方,都随了她。”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谢妄,
“谢总,”
她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却依旧亲切有度,不显得生分,
“也要谢谢你。那段最难的时候,多亏你帮忙,我们才能这么快稳住局面。”
谢妄微微颔首,随着沈聿珩的称呼,恭敬道,
“文姨不必客气。都是应该的。”
这句“应该的”,也不知道指的是,我们都是合作伙伴,所以应该;或者说,聿珩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应该。
文姨没有追问。
她也是通透人情,心明眼亮之人。早在先前几次接触中,便隐约察觉到他与沈聿珩之间那种超出普通合伙伙伴的默契。如今听他如此称呼,又说出这样的话,心中便更添几分了然。
但她什么也没点破。
只是转头看向沈聿珩,眼中带着笑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我当初就觉得你不会做得差,只是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你了。没想到,能做到现在这个局面。”
沈聿珩摇了摇头,
“文姨过誉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谢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文姨看见了,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更妥帖。
饭后,沈聿珩和谢妄送文姨上车。
临上车前,她对沈聿珩道,
“你母亲既然回去了,等她什么时候再过来,记得让她来找我。我们还有很多茶没喝完呢。”
沈聿珩点头。
“会的。母亲这次只是回去养身子,等好些了,还会和父亲过来住一阵的。她到底也舍不得这边。”
文姨点点头。
目光在他和谢妄身上轻轻扫过,随后看向谢妄,温和地说道,
“谢总若有空过来,也欢迎来找我坐坐。”
这话说得随意,却意味深长。
谢妄站在沈聿珩身侧,神态坦然,从容应道,
“好,到时候一定陪聿珩一起去叨扰文姨。”
文姨笑着摆摆手,上了车。
“行了,不早了,你们也回去吧。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车辆缓缓驶离。
谢妄将沈聿珩送回海雾庄园。
先前为了方便处理工作,减少通勤时间,沈聿珩在店附近的酒店长期包了一间房。如今工作结束,自然搬回了母亲的住处。
车停稳后,沈聿珩下了车。
谢妄看着他关上车门,正准备启动车子离开。手刚搭上方向盘,车窗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一怔,立刻降下车窗。
沈聿珩站在月色里,对他说,
“谢妄。”
谢妄抬头看他,眼神专注。
“这里有客房,你今晚住这里吧,不要再奔波了。顺便,帮我收拾一些东西。”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谢妄却愣住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着沈聿珩。
沈聿珩见他没回答,又问了一句,
“不方便吗?”
谢妄瞬间回过神来。
开玩笑,怎么可能不方便。难得沈聿珩会主动留他,现在不方便,他这辈子都不用再方便了。
他飞快答道,
“不,没有不方便。”
沈聿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等着他。
谢妄迅速将车停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里。
进屋后,沈聿珩去倒水。谢妄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只来过一次的地方。
沈聿珩端着两杯水走过来。
谢妄却开口道,
“我不喝水,你陪我喝酒。”
他抬手指向壁炉的位置,
“就在那里喝。”
说完,他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上次来这里吃饭时,我就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你陪我坐在这壁炉旁喝酒。现在,你陪我。”
上一次,因为送了林澹如一枚胸针,谢妄沾着父母的光,第一次被邀请来到这里。
那时,他看见这座壁炉,看到屋外暮色苍茫,海面灰蓝而辽阔,夕阳正缓缓沉落。沈聿珩独自站在露台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片海。
那背影很安静,像是与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谢妄望着那个背影,脑中没来由地浮现出那首诗: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
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叶芝《当你老了》
译者:李立玮
那一刻,他心中生出一种绵长而柔软的情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他想着,他要跟沈聿珩一起,走长长的路,过长长的人生。直到他们头发花白,睡意昏沉,也仍能坐在炉火旁读书,念诗,彼此相伴。
那时,这只是一个无法触及的想象。
而现在,壁炉就在眼前,人也在眼前。
他们尚且年轻,一切仍在开始之中。
他想,只要能和沈聿珩坐在这里,喝酒聊天,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看着他,他就会觉得很满足。
沈聿珩看着他。
他不知道谢妄心中这些曲折又执拗的心思,但还是应了下来,
“你能把火点燃了,我就跟你在这里喝酒。”
谢妄眉眼一扬,
“当年我自找苦吃,玩野外生存,钻木取火的事都干过,”
他一边说,一边朝壁炉走过去,
“这还能难得了我?”
谢妄果然是有经验的,动作利落而熟练。
他先挑了几根细柴作引火,交错架成井字形,再把稍粗的木柴搭在上方,留出空气流通的缝隙。随后取来两根带着松脂的小木柴,将其点燃,小心地放在底部。
火苗很快窜起,先是微弱地舔着木柴底部,然后慢慢爬上去,攀附住木柴,一点一点,将整堆木柴吞入自己的光与热之中。
谢妄蹲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看着火势一点点变大,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的孩子。
很快,火苗稳定下来。
橘红色的光从炉膛深处漫出来,映在谢妄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暖色。
他转过头,冲沈聿珩笑道,语气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
“火烧起来了。快去拿酒。”
沈聿珩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整个屋子仿佛一下子温暖了许多。
沈聿珩走到酒柜前。
“你要红酒还是威士忌?”
“威士忌。”
沈聿珩的目光沿着一排酒瓶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一瓶深色的威士忌上。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标签。
不是谢妄家中岛台上常放的那个牌子,但同样是厚重的泥煤风味。
这种口味显然不会是林澹如的偏好,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为了招待朋友。
沈聿珩拿着酒瓶和两只杯子走回来时,谢妄已经把茶几和两张椅子挪到了壁炉前。
火光在他们之间安静地跳动。
沈聿珩坐下,开瓶,倒酒。
琥珀色的液体滑入杯中,在火光映照下泛起温润深沉的光泽。
他把其中一杯推向谢妄。
谢妄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熟悉的泥煤烟熏味钻进鼻腔,带着海风的咸意和碘酒的气味。
“还是聿珩懂我。”
沈聿珩没搭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谢妄也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他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沈聿珩身上。
眼前人眉目如画,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掠过眉骨,落进眼睛,又沿着鼻梁滑向唇角,无一处长得不妥帖,无一处长得不好看。
谢妄忽然觉得,“好看”这个词太轻了。
可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沈聿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道,
“喝酒就喝酒,你不要老看着我。”
谢妄没移开视线,脱口而出,
“你好看。”
说完,又在心里补上一句,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聿珩:“……”
说话就说话,你不会好好说啊?
两人一时无话。
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露台外,海潮声忽远忽近,一下,又一下。
谢妄觉得,这样的沉默一点也不难熬。
两个人,两杯酒,一炉火。
还有窗外那片起伏不息的海。
沈聿珩正望着炉火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有另一团更安静的火在燃烧。
谢妄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什么都不必说。
只是坐在这里,喝一点酒,看着火,看着眼前的人。
那些他曾经执着追逐的东西,权力、版图、胜负,一个又一个目标,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而眼前这个人,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细微的颤动。
近到他能察觉他呼吸间极轻的起伏。
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近到他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
过了许久。
沈聿珩主动开口道,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刚跟我妈搬来这里,其实很不习惯。”
他的目光没有看谢妄,而是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晚上总睡不着。也说不上是太安静,还是太吵。海浪声、风声、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好像都被放大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时光。
“以前在城市里,这些声音只是背景,被车声、人声,各种嘈杂声淹没。但到了这里,它们反而变得清晰,像贴在耳边,一刻不停。那时候会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好像整个世界,忽然离你很近。”
“不过,很快就习惯了。那些声音和夜色一起,把人包裹住。不是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像是被什么托着……像是,把自己安放在了自然里。”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是什么意思。”
“在城市里,很难真正‘栖居’。你总是在比较,在竞争,在证明自己是谁,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你会觉得,你是你,世界是世界,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边界。但在这里,那道边界,好像慢慢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他停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你站在世界之外看它,而是你就在它里面。”
“是感觉自己……跟什么连接上了?”谢妄接着他的话问道。
沈聿珩点了点头。
“嗯。跟星空,跟大海,跟风,跟那些树……甚至跟这个世界本身。那种感觉很难用‘拥有’去形容,更像是……接通。”
谢妄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顺着他的话说道,
“林姨选的这个地方很好。面朝大海,背靠树林。既能看到开阔的海景,又不会完全暴露在空旷之中。前方是世界,身后是庇护。是个能让人好好安放自己的地方。特别有灵性。”
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他们坐在光与夜之间,也像坐在世界之中。
沈聿珩笑了一下,
“嗯,是很容易感受到灵性。”
他想了想,像是在寻找更合适的表达,
“很多人一提到灵性,就会想到某种全知全能的神,好像必须有一个超自然的存在在场,灵性才成立。但我理解的灵性,不一定指向神。”
谢妄问,
“那指向什么?”
沈聿珩说,
“指向一种状态。”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向露台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比如夏天站在露台上,海面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吞没了所有边界。星星一颗接一颗出现,从零散几颗,到铺满整个天空。
那时你会失去对距离的判断——天空不再遥远,而像是一个完整的穹顶,向四面八方展开,将你包围其中。
那一刻,你不会觉得星空悬在你之上。你会失去‘上’和‘下’的方位感,仿佛自己并不是在仰望宇宙,而是正站在宇宙之中。
或者,雷雨骤起时,看闪电撕开云层,从天空一直劈入海里。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照亮了。你会意识到,这片海不是风景,而是某种真实存在的、远比你更古老的事物。”
“这就是灵性的体验。你像是被某种远比你自身更宏大的存在所震慑住。你会突然意识到,人类并不是世界的中心,而只是一个巨大结构里的一个微小部分。”
“这时,身体的边界变得模糊,好像在消融。你好像不再被‘自己’困住,不再清楚手脚在哪里,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融入某种更庞大的整体之中。”
“你会感觉到一种联结。不是概念上的理解,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体验——你和他人,和这片海,和风,和万物,本来就处在同一个流动的系统之中。”
“那些平时紧紧抓住你的东西,焦虑、烦恼、判断、得失,会暂时退远。”
“你对时间的知觉也会改变,你不再只想着明天、下周,或者下一步该做什么。你会想到更长的尺度,这片海存在了多久,人类会存在多久。而‘你’在其中,只是短暂的一瞬。”
谢妄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沈聿珩并不是在描述某种抽象的理论。
他是在回忆。
谢妄仿佛真的看见——
一个少年独自站在露台上。雷雨骤起,闪电划破天际,瞬间将海面照得惨白。风从海上卷来,掀乱他的头发。雷声滚过来,震得耳膜发麻。
他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像被某种庞然大物攫住,又像是主动走进那片风暴之中。他不是在对抗,而是在经历。
谢妄又看见另一个夜晚。
同一个少年,站在同一片露台上。星空之下,海面安静,银河横贯夜空。他抬着头,身体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柔软,变得透明,仿佛正在失去边界,融入宇宙万物之中。
那些时刻无法言说。
沈聿珩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人总以为自己很特别。在人群里,我们会用职业、身份、欲望去定义自己,好像世界是围绕‘我’运转的。我们强调独特性,强调差异,强调存在感,强调自我的边界。但那本质上,是一种叙事,是一种关于‘我是谁’的持续讲述。”
他看着火焰。
“而在广阔的自然面前,这种自我叙事会被削弱。”
“当你面对星空、群山、森林或者荒野时,会突然意识到——你并不在系统之外,你就在系统之中,是更宏大系统中的一部分。”
“个体生命是短暂的,而地球本身,也不过是浩瀚宇宙里一颗普通的行星。那种对‘我’的强调,就会自然被减弱,变得没那么重要。”
“我们之所以觉得自己独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拥有自我意识。我们知道自己在思考,所以为自己与万物是截然不同的,是分离的。但如果从更宏观的视角看——”
他望向谢妄,
“万物始终处在交换之中。时间在流逝,空气在流动,水在循环,生命在更替。我们呼出的气体,会成为植物的一部分;植物释放的氧气,又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孤立的存在。”
谢妄顺着他的话问,
“这也是人对自然产生敬畏的原因?”
沈聿珩想了想。
“大概是。敬畏会加速一种东西。”
“什么?”
“自我的‘死亡’。”
谢妄微微皱眉,
“听起来不太温和。”
沈聿珩笑了一下,
“不是□□的死亡。”
他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中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是那个固化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我’,开始松动,开始消解。就像在宏大的事物面前,原本习惯于占据中心的自我,被迫后退。环境反而成为前景,而个人退到了背景。”
“你的形象缩小了,意识不再那么锋利,边界也变得模糊。你不再那么明确地感到‘这是我,那是世界’。”
“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正在融入环境之中。但那不是自我的崩塌,更像是一种升华。”
“在敬畏之中,自我不再是一个封闭、边界清晰的个体,而是开始弥散开来。你会感到自己与他人相连,与人类这个物种相连,与整个生物圈相连,甚至与宇宙相连。”
他说完,没有再继续解释。只是低头饮了一口威士忌。
谢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
“前不久,我陪爸妈在树林里散步。我妈忽然说,走在这种地方,会觉得有点孤独,但又很舒服。
他抬起头,看向沈聿珩。
“她说,好像在和那些树对话。风吹过来,树叶摇动,像在向她点头。她也会下意识向它们致意。”
他笑了一下,
“听起来有点幼稚。但她当时的表情,很认真。”
沈聿珩安静地听着。
谢妄继续道:
“所以,那种感觉,不是孤独,更像是……回应。仿佛万物之间,本来就在交流。”
沈聿珩点头。
“是的。人类是在自然环境中成长的,我们的感知系统,是在风声、光线、植物、水流与昼夜的变化之中发展出来的。我们之所以会对这些产生共鸣,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我们并不是站在自然之外观看它。而是在自然之中,认出自身的延续。所以,当我们在森林里,在星空下,感到被回应的时候,也许不是自然在回应我们。而是我们终于安静下来,感觉到了自己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的那一部分。”
屋里安静了下来。
谢妄看着沈聿珩,突然觉得,沈聿珩不是和他说人与自然,说灵性与敬畏,也不是在回忆某段孤独的少年时光。
他看到了,这个环境,在那个时候,曾如何塑造了沈聿珩。
那种对辽阔与寂寥的适应能力,那种能够从细微之处感知世界的敏锐,那份对天地万物发自本心的敬畏。以及那种,即使在人群中穿行,也能随时退回内心一隅的能力。
这些他曾以为是与生俱来的特质,如今才明白,它们并非天赋,而是在无数个夜里,在星空之下,在海浪声中,在松林与风声之间,被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
谢妄的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敬重,更有一种想要了解更多、走进更深的渴望。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很了解沈聿珩,但此刻他才意识到,从前那个自己认知中的沈聿珩,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那些沉默而深埋水下的部分,自己从未真正触及。
“那个时候,你在这里,朋友多吗?”谢妄问。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那个时候,也有人像现在这样,和你在炉火旁喝酒,促膝长谈,走进你的内心深处吗?一想到会有这样的人,谢妄的心里竟然翻腾起一阵醋意。
他希望沈聿珩的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是属于他的。他多么渴望能有一台时光机,穿越回过去,亲历那段岁月,成为沈聿珩生活中的一部分。
这一刻,谢妄也明白了,之前,沈聿珩看到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时,是多么痛苦,才会毫不犹豫地结束那段模糊不清的关系。
沈聿珩的目光落在酒杯中,仿佛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话题中抽离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没有很多。”
“那时候,我爸妈刚离婚不久。表面上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该上学上学。但心里……总有一些东西,说不清楚,堵得慌。”
“也不是怨谁。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忽然变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发现,原本以为会永远在那里的东西,突然间就没了。所以那段时间,我不太想和人走得太近。”
谢妄没有急于打断,默默倾听,让自己成为一个安静的接收者。
“后来,我爸就经常飞过来看我。说是来看我,其实也是怕我在这边待久了,就不想再回去了。他就带我去逛。博物馆、画廊、奢侈品店、拍卖行预展、古董店……那些老牌的艺术重镇,大的小的,差不多都走遍了。他那时候跟我说……”
沈聿珩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那些至今依然记得的教诲,
“品味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也不是天生的,而是从好东西里边泡出来的。你得亲身去感受,去体验。你得见过真正的好东西,被它们一遍一遍地洗涤眼睛、洗涤心灵,洗到有一天,你一打眼过去,就能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
“虽然咱们做的东西,根子在自己文化里,但外面的东西,你也不能不懂。不但要懂,还得往深里懂。你把它弄透彻了,才不会被它反过来迷了眼,把你给弄迷糊了。”
“他那几年,就是用这种办法,一边陪我,一边把我往那条路上引。他不希望我只活在一种文化里,也不想让我变成那种……只懂得自己、不理解别人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要去扛,又是另一回事。”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要接触的人、要理顺的关系、要看懂的局面……每一天都在追赶。那时候,人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经营太多的……”
“朋友,或者说,要花太多时间与精力去维持的关系。”
谢妄懂了。
不是孤僻,不是清高,也不是拒绝。是那个站在人生关键阶段的年轻人,正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期望。为了更好地迎接未来,他早早将自己拧成一根紧绷的弦,把所有的力气都聚焦在了前方那个唯一的目标上,而没有余力再去关注周围飞过的鸟。
他太早就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太重,所以早早地把那些“可以以后再说”的事情,一件一件搁下了。
包括朋友,包括亲近别人,包括让别人走进自己的生活。
谢妄看着他,忽然间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沈聿珩在人群中总是保持着距离,为什么他习惯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为什么他那么难开口说出“我需要你”。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而是因为他太早就学会了一个人。
这时,谢妄想起沈聿珩刚才说的,与自然万物之间的联结,或许,这不仅仅是与物的联结,更是一种与人的联结的替代。
如果没有人可以倾诉,那就和风说话,和海说话。如果没有人可以依靠,那就融入自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谢妄沉默了许久,心中百味杂陈。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他心疼,想说他后悔没有早一点认识那个时候的沈聿珩,想说他愿意把那些年没来得及赶上的陪伴,用余生来补上。
但好像说什么,都太轻了,最终,也只能说出一句,
“沈聿珩,以后我都陪着你。”
夜色如墨,安静而深长。往后的岁月,亦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