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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灵性与敬畏 ...

  •   收尾工作已交接完成,沈聿珩不日即将回国。

      文姨特意请他吃饭,算作辞行,也叫上了谢妄。

      谢妄如今也算半个合伙人了,此前也与文姨见过几次,如今同席,自然再合适不过。

      饭局将近尾声,沈聿珩从随身的包中取出一个素色锦盒,放在文姨手边。

      “文姨,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文姨垂眸看了眼那锦盒,又抬头看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笑了笑,

      “你这孩子,吃顿饭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沈聿珩语气平淡,却透着认真,

      “您打开看看。”

      文姨这才伸手,揭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只金镶玉手镯。

      镯身以素净白玉雕成,温润如凝脂,光泽内敛柔和。外侧以金丝勾勒出一圈舒展的卷草纹样。金丝嵌入玉中,与玉质浑然相融,触手抚过,只觉平整光滑,毫无镶嵌之感。

      枝蔓沿着镯身缓缓回旋,起伏有致,柔中带韧,取“蔓草滋生”之意。既为感谢文姨促成今日事业得以落地生根,亦寄寓期望:愿彼此所共创的事业,如蔓草绵延,生生不息,繁茂昌盛。

      文姨将手镯托在掌心,对着灯光细细端详。

      灯下,玉色温润,金线隐隐生辉。整只手镯古朴雅致,却又不失灵动之气,一眼便知工艺繁复,绝非寻常匠作,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之物。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镯身。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将手镯小心放回锦盒中,合上盒盖,抬眼看向沈聿珩,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聿珩,这份礼太重了。”

      她心里明白,这只手镯的分量,不在金玉本身。而在于,仅此一只。

      这应该是沈聿珩亲手设计、监制的,是他心血的凝结,也是他对这段情谊的认可。这样的礼物,是不上柜台的,也是拿钱买不到的。

      “文姨,”沈聿珩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诚恳,

      “若没有您,这边的事,或许至今仍只是一个设想,甚至还停留在观望之中。是您推了我一把,也为我指了方向。”

      他看了文姨一眼,继续道,

      “如今虽然已经上了轨道,但我这一回去,这边的事务,少不得还要您多操心照应。”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再者,您与我母亲多年交情。这些年在这里,也多亏有您这样的好友时常在旁关照。如今母亲虽已回国,但这情分,我替她记着。所以,您也是我的长辈,我送您一样东西,也是应该的。”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把话说到位了。

      文姨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被晚辈郑重以待后的欣慰。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将锦盒收好,含笑道,

      “你这孩子,长得像你母亲,连做事的风格也像,好的地方,都随了她。”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谢妄,

      “谢总,”

      她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却依旧亲切有度,不显得生分,

      “也要谢谢你。那段最难的时候,多亏你帮忙,我们才能这么快稳住局面。”

      谢妄微微颔首,随着沈聿珩的称呼,恭敬道,

      “文姨不必客气。都是应该的。”

      这句“应该的”,也不知道指的是,我们都是合作伙伴,所以应该;或者说,聿珩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应该。

      文姨没有追问。

      她也是通透人情,心明眼亮之人。早在先前几次接触中,便隐约察觉到他与沈聿珩之间那种超出普通合伙伙伴的默契。如今听他如此称呼,又说出这样的话,心中便更添几分了然。

      但她什么也没点破。

      只是转头看向沈聿珩,眼中带着笑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我当初就觉得你不会做得差,只是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你了。没想到,能做到现在这个局面。”

      沈聿珩摇了摇头,

      “文姨过誉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谢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文姨看见了,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更妥帖。

      饭后,沈聿珩和谢妄送文姨上车。

      临上车前,她对沈聿珩道,

      “你母亲既然回去了,等她什么时候再过来,记得让她来找我。我们还有很多茶没喝完呢。”

      沈聿珩点头。

      “会的。母亲这次只是回去养身子,等好些了,还会和父亲过来住一阵的。她到底也舍不得这边。”

      文姨点点头。

      目光在他和谢妄身上轻轻扫过,随后看向谢妄,温和地说道,

      “谢总若有空过来,也欢迎来找我坐坐。”

      这话说得随意,却意味深长。

      谢妄站在沈聿珩身侧,神态坦然,从容应道,

      “好,到时候一定陪聿珩一起去叨扰文姨。”

      文姨笑着摆摆手,上了车。

      “行了,不早了,你们也回去吧。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车辆缓缓驶离。

      谢妄将沈聿珩送回海雾庄园。

      先前为了方便处理工作,减少通勤时间,沈聿珩在店附近的酒店长期包了一间房。如今工作结束,自然搬回了母亲的住处。

      车停稳后,沈聿珩下了车。

      谢妄看着他关上车门,正准备启动车子离开。手刚搭上方向盘,车窗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一怔,立刻降下车窗。

      沈聿珩站在月色里,对他说,

      “谢妄。”

      谢妄抬头看他,眼神专注。

      “这里有客房,你今晚住这里吧,不要再奔波了。顺便,帮我收拾一些东西。”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谢妄却愣住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着沈聿珩。

      沈聿珩见他没回答,又问了一句,

      “不方便吗?”

      谢妄瞬间回过神来。

      开玩笑,怎么可能不方便。难得沈聿珩会主动留他,现在不方便,他这辈子都不用再方便了。

      他飞快答道,

      “不,没有不方便。”

      沈聿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等着他。

      谢妄迅速将车停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里。

      进屋后,沈聿珩去倒水。谢妄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只来过一次的地方。

      沈聿珩端着两杯水走过来。

      谢妄却开口道,

      “我不喝水,你陪我喝酒。”

      他抬手指向壁炉的位置,

      “就在那里喝。”

      说完,他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上次来这里吃饭时,我就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你陪我坐在这壁炉旁喝酒。现在,你陪我。”

      上一次,因为送了林澹如一枚胸针,谢妄沾着父母的光,第一次被邀请来到这里。

      那时,他看见这座壁炉,看到屋外暮色苍茫,海面灰蓝而辽阔,夕阳正缓缓沉落。沈聿珩独自站在露台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片海。

      那背影很安静,像是与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谢妄望着那个背影,脑中没来由地浮现出那首诗: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
      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叶芝《当你老了》
      译者:李立玮

      那一刻,他心中生出一种绵长而柔软的情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他想着,他要跟沈聿珩一起,走长长的路,过长长的人生。直到他们头发花白,睡意昏沉,也仍能坐在炉火旁读书,念诗,彼此相伴。

      那时,这只是一个无法触及的想象。

      而现在,壁炉就在眼前,人也在眼前。

      他们尚且年轻,一切仍在开始之中。

      他想,只要能和沈聿珩坐在这里,喝酒聊天,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看着他,他就会觉得很满足。

      沈聿珩看着他。

      他不知道谢妄心中这些曲折又执拗的心思,但还是应了下来,

      “你能把火点燃了,我就跟你在这里喝酒。”

      谢妄眉眼一扬,

      “当年我自找苦吃,玩野外生存,钻木取火的事都干过,”

      他一边说,一边朝壁炉走过去,

      “这还能难得了我?”

      谢妄果然是有经验的,动作利落而熟练。

      他先挑了几根细柴作引火,交错架成井字形,再把稍粗的木柴搭在上方,留出空气流通的缝隙。随后取来两根带着松脂的小木柴,将其点燃,小心地放在底部。

      火苗很快窜起,先是微弱地舔着木柴底部,然后慢慢爬上去,攀附住木柴,一点一点,将整堆木柴吞入自己的光与热之中。

      谢妄蹲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看着火势一点点变大,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的孩子。

      很快,火苗稳定下来。

      橘红色的光从炉膛深处漫出来,映在谢妄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暖色。

      他转过头,冲沈聿珩笑道,语气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

      “火烧起来了。快去拿酒。”

      沈聿珩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整个屋子仿佛一下子温暖了许多。

      沈聿珩走到酒柜前。

      “你要红酒还是威士忌?”

      “威士忌。”

      沈聿珩的目光沿着一排酒瓶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一瓶深色的威士忌上。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标签。

      不是谢妄家中岛台上常放的那个牌子,但同样是厚重的泥煤风味。

      这种口味显然不会是林澹如的偏好,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为了招待朋友。

      沈聿珩拿着酒瓶和两只杯子走回来时,谢妄已经把茶几和两张椅子挪到了壁炉前。

      火光在他们之间安静地跳动。

      沈聿珩坐下,开瓶,倒酒。

      琥珀色的液体滑入杯中,在火光映照下泛起温润深沉的光泽。

      他把其中一杯推向谢妄。

      谢妄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熟悉的泥煤烟熏味钻进鼻腔,带着海风的咸意和碘酒的气味。

      “还是聿珩懂我。”

      沈聿珩没搭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谢妄也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他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沈聿珩身上。

      眼前人眉目如画,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掠过眉骨,落进眼睛,又沿着鼻梁滑向唇角,无一处长得不妥帖,无一处长得不好看。

      谢妄忽然觉得,“好看”这个词太轻了。

      可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沈聿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道,

      “喝酒就喝酒,你不要老看着我。”

      谢妄没移开视线,脱口而出,

      “你好看。”

      说完,又在心里补上一句,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聿珩:“……”

      说话就说话,你不会好好说啊?

      两人一时无话。

      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露台外,海潮声忽远忽近,一下,又一下。

      谢妄觉得,这样的沉默一点也不难熬。

      两个人,两杯酒,一炉火。

      还有窗外那片起伏不息的海。

      沈聿珩正望着炉火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有另一团更安静的火在燃烧。

      谢妄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什么都不必说。

      只是坐在这里,喝一点酒,看着火,看着眼前的人。

      那些他曾经执着追逐的东西,权力、版图、胜负,一个又一个目标,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而眼前这个人,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细微的颤动。

      近到他能察觉他呼吸间极轻的起伏。

      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近到他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

      过了许久。

      沈聿珩主动开口道,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刚跟我妈搬来这里,其实很不习惯。”

      他的目光没有看谢妄,而是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晚上总睡不着。也说不上是太安静,还是太吵。海浪声、风声、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好像都被放大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时光。

      “以前在城市里,这些声音只是背景,被车声、人声,各种嘈杂声淹没。但到了这里,它们反而变得清晰,像贴在耳边,一刻不停。那时候会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好像整个世界,忽然离你很近。”

      “不过,很快就习惯了。那些声音和夜色一起,把人包裹住。不是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像是被什么托着……像是,把自己安放在了自然里。”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是什么意思。”

      “在城市里,很难真正‘栖居’。你总是在比较,在竞争,在证明自己是谁,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你会觉得,你是你,世界是世界,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边界。但在这里,那道边界,好像慢慢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他停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你站在世界之外看它,而是你就在它里面。”

      “是感觉自己……跟什么连接上了?”谢妄接着他的话问道。

      沈聿珩点了点头。

      “嗯。跟星空,跟大海,跟风,跟那些树……甚至跟这个世界本身。那种感觉很难用‘拥有’去形容,更像是……接通。”

      谢妄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顺着他的话说道,

      “林姨选的这个地方很好。面朝大海,背靠树林。既能看到开阔的海景,又不会完全暴露在空旷之中。前方是世界,身后是庇护。是个能让人好好安放自己的地方。特别有灵性。”

      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他们坐在光与夜之间,也像坐在世界之中。

      沈聿珩笑了一下,

      “嗯,是很容易感受到灵性。”

      他想了想,像是在寻找更合适的表达,

      “很多人一提到灵性,就会想到某种全知全能的神,好像必须有一个超自然的存在在场,灵性才成立。但我理解的灵性,不一定指向神。”

      谢妄问,

      “那指向什么?”

      沈聿珩说,

      “指向一种状态。”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向露台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比如夏天站在露台上,海面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吞没了所有边界。星星一颗接一颗出现,从零散几颗,到铺满整个天空。

      那时你会失去对距离的判断——天空不再遥远,而像是一个完整的穹顶,向四面八方展开,将你包围其中。

      那一刻,你不会觉得星空悬在你之上。你会失去‘上’和‘下’的方位感,仿佛自己并不是在仰望宇宙,而是正站在宇宙之中。

      或者,雷雨骤起时,看闪电撕开云层,从天空一直劈入海里。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照亮了。你会意识到,这片海不是风景,而是某种真实存在的、远比你更古老的事物。”

      “这就是灵性的体验。你像是被某种远比你自身更宏大的存在所震慑住。你会突然意识到,人类并不是世界的中心,而只是一个巨大结构里的一个微小部分。”

      “这时,身体的边界变得模糊,好像在消融。你好像不再被‘自己’困住,不再清楚手脚在哪里,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融入某种更庞大的整体之中。”

      “你会感觉到一种联结。不是概念上的理解,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体验——你和他人,和这片海,和风,和万物,本来就处在同一个流动的系统之中。”

      “那些平时紧紧抓住你的东西,焦虑、烦恼、判断、得失,会暂时退远。”

      “你对时间的知觉也会改变,你不再只想着明天、下周,或者下一步该做什么。你会想到更长的尺度,这片海存在了多久,人类会存在多久。而‘你’在其中,只是短暂的一瞬。”

      谢妄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沈聿珩并不是在描述某种抽象的理论。

      他是在回忆。

      谢妄仿佛真的看见——

      一个少年独自站在露台上。雷雨骤起,闪电划破天际,瞬间将海面照得惨白。风从海上卷来,掀乱他的头发。雷声滚过来,震得耳膜发麻。

      他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像被某种庞然大物攫住,又像是主动走进那片风暴之中。他不是在对抗,而是在经历。

      谢妄又看见另一个夜晚。

      同一个少年,站在同一片露台上。星空之下,海面安静,银河横贯夜空。他抬着头,身体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柔软,变得透明,仿佛正在失去边界,融入宇宙万物之中。

      那些时刻无法言说。

      沈聿珩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人总以为自己很特别。在人群里,我们会用职业、身份、欲望去定义自己,好像世界是围绕‘我’运转的。我们强调独特性,强调差异,强调存在感,强调自我的边界。但那本质上,是一种叙事,是一种关于‘我是谁’的持续讲述。”

      他看着火焰。

      “而在广阔的自然面前,这种自我叙事会被削弱。”

      “当你面对星空、群山、森林或者荒野时,会突然意识到——你并不在系统之外,你就在系统之中,是更宏大系统中的一部分。”

      “个体生命是短暂的,而地球本身,也不过是浩瀚宇宙里一颗普通的行星。那种对‘我’的强调,就会自然被减弱,变得没那么重要。”

      “我们之所以觉得自己独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拥有自我意识。我们知道自己在思考,所以为自己与万物是截然不同的,是分离的。但如果从更宏观的视角看——”

      他望向谢妄,

      “万物始终处在交换之中。时间在流逝,空气在流动,水在循环,生命在更替。我们呼出的气体,会成为植物的一部分;植物释放的氧气,又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孤立的存在。”

      谢妄顺着他的话问,

      “这也是人对自然产生敬畏的原因?”

      沈聿珩想了想。

      “大概是。敬畏会加速一种东西。”

      “什么?”

      “自我的‘死亡’。”

      谢妄微微皱眉,

      “听起来不太温和。”

      沈聿珩笑了一下,

      “不是□□的死亡。”

      他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中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是那个固化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我’,开始松动,开始消解。就像在宏大的事物面前,原本习惯于占据中心的自我,被迫后退。环境反而成为前景,而个人退到了背景。”

      “你的形象缩小了,意识不再那么锋利,边界也变得模糊。你不再那么明确地感到‘这是我,那是世界’。”

      “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正在融入环境之中。但那不是自我的崩塌,更像是一种升华。”

      “在敬畏之中,自我不再是一个封闭、边界清晰的个体,而是开始弥散开来。你会感到自己与他人相连,与人类这个物种相连,与整个生物圈相连,甚至与宇宙相连。”

      他说完,没有再继续解释。只是低头饮了一口威士忌。

      谢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

      “前不久,我陪爸妈在树林里散步。我妈忽然说,走在这种地方,会觉得有点孤独,但又很舒服。

      他抬起头,看向沈聿珩。

      “她说,好像在和那些树对话。风吹过来,树叶摇动,像在向她点头。她也会下意识向它们致意。”

      他笑了一下,

      “听起来有点幼稚。但她当时的表情,很认真。”

      沈聿珩安静地听着。

      谢妄继续道:

      “所以,那种感觉,不是孤独,更像是……回应。仿佛万物之间,本来就在交流。”

      沈聿珩点头。

      “是的。人类是在自然环境中成长的,我们的感知系统,是在风声、光线、植物、水流与昼夜的变化之中发展出来的。我们之所以会对这些产生共鸣,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我们并不是站在自然之外观看它。而是在自然之中,认出自身的延续。所以,当我们在森林里,在星空下,感到被回应的时候,也许不是自然在回应我们。而是我们终于安静下来,感觉到了自己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的那一部分。”

      屋里安静了下来。

      谢妄看着沈聿珩,突然觉得,沈聿珩不是和他说人与自然,说灵性与敬畏,也不是在回忆某段孤独的少年时光。

      他看到了,这个环境,在那个时候,曾如何塑造了沈聿珩。

      那种对辽阔与寂寥的适应能力,那种能够从细微之处感知世界的敏锐,那份对天地万物发自本心的敬畏。以及那种,即使在人群中穿行,也能随时退回内心一隅的能力。

      这些他曾以为是与生俱来的特质,如今才明白,它们并非天赋,而是在无数个夜里,在星空之下,在海浪声中,在松林与风声之间,被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

      谢妄的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敬重,更有一种想要了解更多、走进更深的渴望。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很了解沈聿珩,但此刻他才意识到,从前那个自己认知中的沈聿珩,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那些沉默而深埋水下的部分,自己从未真正触及。

      “那个时候,你在这里,朋友多吗?”谢妄问。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那个时候,也有人像现在这样,和你在炉火旁喝酒,促膝长谈,走进你的内心深处吗?一想到会有这样的人,谢妄的心里竟然翻腾起一阵醋意。

      他希望沈聿珩的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是属于他的。他多么渴望能有一台时光机,穿越回过去,亲历那段岁月,成为沈聿珩生活中的一部分。

      这一刻,谢妄也明白了,之前,沈聿珩看到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时,是多么痛苦,才会毫不犹豫地结束那段模糊不清的关系。

      沈聿珩的目光落在酒杯中,仿佛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话题中抽离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没有很多。”

      “那时候,我爸妈刚离婚不久。表面上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该上学上学。但心里……总有一些东西,说不清楚,堵得慌。”

      “也不是怨谁。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忽然变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发现,原本以为会永远在那里的东西,突然间就没了。所以那段时间,我不太想和人走得太近。”

      谢妄没有急于打断,默默倾听,让自己成为一个安静的接收者。

      “后来,我爸就经常飞过来看我。说是来看我,其实也是怕我在这边待久了,就不想再回去了。他就带我去逛。博物馆、画廊、奢侈品店、拍卖行预展、古董店……那些老牌的艺术重镇,大的小的,差不多都走遍了。他那时候跟我说……”

      沈聿珩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那些至今依然记得的教诲,

      “品味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也不是天生的,而是从好东西里边泡出来的。你得亲身去感受,去体验。你得见过真正的好东西,被它们一遍一遍地洗涤眼睛、洗涤心灵,洗到有一天,你一打眼过去,就能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

      “虽然咱们做的东西,根子在自己文化里,但外面的东西,你也不能不懂。不但要懂,还得往深里懂。你把它弄透彻了,才不会被它反过来迷了眼,把你给弄迷糊了。”

      “他那几年,就是用这种办法,一边陪我,一边把我往那条路上引。他不希望我只活在一种文化里,也不想让我变成那种……只懂得自己、不理解别人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要去扛,又是另一回事。”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要接触的人、要理顺的关系、要看懂的局面……每一天都在追赶。那时候,人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经营太多的……”

      “朋友,或者说,要花太多时间与精力去维持的关系。”

      谢妄懂了。

      不是孤僻,不是清高,也不是拒绝。是那个站在人生关键阶段的年轻人,正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期望。为了更好地迎接未来,他早早将自己拧成一根紧绷的弦,把所有的力气都聚焦在了前方那个唯一的目标上,而没有余力再去关注周围飞过的鸟。

      他太早就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太重,所以早早地把那些“可以以后再说”的事情,一件一件搁下了。

      包括朋友,包括亲近别人,包括让别人走进自己的生活。

      谢妄看着他,忽然间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沈聿珩在人群中总是保持着距离,为什么他习惯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为什么他那么难开口说出“我需要你”。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而是因为他太早就学会了一个人。

      这时,谢妄想起沈聿珩刚才说的,与自然万物之间的联结,或许,这不仅仅是与物的联结,更是一种与人的联结的替代。

      如果没有人可以倾诉,那就和风说话,和海说话。如果没有人可以依靠,那就融入自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谢妄沉默了许久,心中百味杂陈。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他心疼,想说他后悔没有早一点认识那个时候的沈聿珩,想说他愿意把那些年没来得及赶上的陪伴,用余生来补上。

      但好像说什么,都太轻了,最终,也只能说出一句,

      “沈聿珩,以后我都陪着你。”

      夜色如墨,安静而深长。往后的岁月,亦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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