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死的我和终将逝去的“你”》青芒雨

7、05新的家

　　宥希对未来一片空白。
　　尽管她的性格在同龄人里显得成熟，说到底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本应当是嚣张肆意无法无天的少年时代，爆炸般生命力的推背感。
　　然而她都没有。
　　或许命运，在这张灰暗底色的旧纸上，留下了别的惊喜。

　　「我们都曾疯狂过，为了不所预知的明天。」

　　空气渐渐热起来了，花粉的气息弥散在街道，挠得人鼻子和心都痒痒的，柳絮转得慵懒，漫无目的随风晃荡。
　　风会回到春天里，落叶归根，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属于任何人的宥希。

　　好在阿姨虽态度强硬，即使超过了约定收留的时间，还是宽限了我一段时间折腾。这个家总得有人做主，大人也有自己的难处，善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个复杂的社会里，谁又存在对错呢。

　　是啊，大家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xxxx年4月2日星期天晴
　　我的心在流浪，
　　带着虚拟的爱人，
　　带着我们共同的家。

　　无法言喻的情感，简单又复杂，诠释所有酸涩。

　　正午太阳有些刺眼，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
　　宥希靠在球场的网上，百无聊赖踢橡胶地上的石子。

　　“喝不喝。”一阵慵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手背着拉住铁网，抬头。
　　是陈选，他用指尖抓着一个易拉罐，在我脸前晃荡——
　　看清眼前的人，宥希本就耷拉的眼睛更是没了兴趣。

　　“不了，谢谢。”没有一丝犹豫。
　　“你剪刘海了。”
　　说个陈述句是想怎样，我低下头不想理他，晃着腿摩擦鞋底。

　　“嗯。”
　　“你喜欢的味道，不喝吗？”

　　我狐疑地抬头，接过冒冷气的罐子，水珠顺着掌心汇成一股支流，探向手腕处的血管，冰嗖嗖的。
　　远处传来陈澄进球的欢呼声，呼应上易拉罐环炸开的响动，竟溢出一丝夏天的气息。
　　干涩的唇碰上冰冷的杯沿，液体一顿一顿淌出。
　　青苹果味。

　　我舔舔嘴角，对上陈选得意的视线，细细端详。
　　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平静的脸上原来有表情，像是岁月模糊的油画，微微透着刚抹上亮油的鲜妍。
　　仔细看，那张脸有着和陈澄相似的眉眼，一样的偏分、上挑的眼型，笑起来可能也会冒出好看的梨涡吧笑（虽然没见过）。能成为学校公众人物也不是没理由，略长的发尾配上如此精致的脸——
　　怪不得这么多朋友。

　　我更先见过他吗？绞尽脑汁了许久。
　　算了，不管怎样还是没陈澄讨喜。

　　如果他是动漫主角，我应该会成为腹黑的吐槽役npc吧。
　　“太多槽点了。”心里暗暗道。

　　歪过头，我咽下浓郁的青苹果香气，视线又抛向球场上散着光的女孩。

　　一直有人欢呼，虽然看不懂繁琐的规则，但球一直在陈澄手下弹跳，像是游戏里人物建模带的伴生物，毫无破绽地得分。
　　大家都愿意把球传给她。

　　没有保留的信任。

　　铁网重重一晃，有人靠了上去，随即传来重重的喘息声。
　　我侧脸看过去，是个穿无袖衣的高壮男生，他抬起手拭去额上的汗，自然而然地用沾满灰尘和橘色橡胶的大手夺走了陈选的饮料。
　　“你妹也太变态了，一米五几的个儿咋那么能打。”

　　男生嘴里咕噜着气泡水，累到飙出几句方言。

　　“慢点喝峰儿。”陈选扑哧一下笑出来，侧着脸低头，刘海埋过眼睛，漏出尖尖的虎牙。

　　想给他掰了。

　　“你打一上午没停肯定累啊，澄儿才来多久。”
　　“一米五几个儿咋还能灌篮呢。”那个名字带峰的男生抖着嘴，丝毫没把陈选的话过耳，他不可置信地顺下粗气，顺着滑坐在地上，手上攥着空汽水瓶微微发力。
　　太阳烤着大地，若隐若现溢出洗衣液的香味。

　　或许是刚运动完脑神经过于活跃，他喋喋不休想到哪说哪：“之前谁打完球喝冰汽水快喝死了还一直灌，哥们你最没资格说别人”峰儿吸了吸鼻涕，沙哑道。
　　“忘了，太久没打了～”

　　面对轻飘飘的回复，男生漏出一副鄙夷的表情，说陈选疯了。我扭回头，继续寻找陈澄的踪迹，身边吵闹声不断，浓郁的青春味比烈日还要聒噪——
　　咦…陈澄呢。
　　我眯起眼努力看，远处人晃成了虚影，荡漾在模糊的视线中。

　　“嘿，我来了！”
　　余光中跳出一张笑容灿烂的脸，烫进我的瞳孔，声带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颤抖着结巴冒出一句“你……的脸上有…灰。”
　　“诶？”女孩一脸天真地抬起手蹭了上去，结果，抹出一片更大的污渍。

　　……大概知道怎么蹭上的了。
　　“还在吗还在吗！”她把脸兴奋凑过来，

　　“嗯……没有了？”我心不在焉地抬起手，碰上陈澄的脸，蹭下一点。

　　她的眼睛瞟了一下我关节处的灰，又对上我的眼睛，毫不在意地嘻嘻笑。

　　漂亮的小梨涡，漂亮的眼下痣——
　　还有，漂亮的你。
　　我的青春或许会被覆盖成浓郁的橘色。

　　于是在生命的图层里，新建了一张命名为「你」的画布。
　　纯净无暇。

　　“你不打了吗？”
　　“看见你来了嘛，走吧！”

　　我扯着皱皱的眼角笑，跟住她的步伐。

　　比一切都耀眼的，你的背影，溢出浓厚的光。
　　无法聚焦，无法忘怀。
　　我甘愿眼花缭乱。

　　午后太阳不再毒辣，天是清澈的白，我们走在树影下，和跳跃的光斑一起挪动。
　　本该属于初中生的轻松日常，不过……
　　“你哥为什么要跟着咱俩？”我用余光偷瞄身后专心吸溜奶茶的人，凑近陈澄：“像跟踪狂。”
　　女孩听后直接转身大喊：“喂！跟着我们干啥。”
　　我木讷在原地，不由自主想藏在她身后。

　　可我比她高半个头，藏不住。
　　好尴尬！！

　　陈选嚼着嘴里的珍珠，倒是不介意我赤裸的嫌弃：“没啊，我瞎转。”漏出无辜的表情。

　　“你烦死啦！”
　　陈澄拉住我往前走，贴得很近很近，毛茸茸的头发略过我的脸颊，痒痒地扎，她怪声怪语小声抱怨，“真是让你见笑了，哼哼……他之前不这样，你别误会我们感情可没这么好。”说罢翻了个白眼。

　　我认真听完，隆重点头。
　　“还有直接称呼他大名就好啦，一点都没有哥的样子！”女孩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认真吸珍珠的陈选，过于直白的目光让陈选抬起头观望，然后撇了撇嘴。
　　“叫他陈选吗？”
　　“嗯哼～”女孩抬了抬下巴表达认同。

　　就这样漫无目的走。
　　绿荫下，树浪里，
　　属于我们的短暂旅程。

　　如果我们是一家人就好了。
　　哥哥、姐姐和妹妹在这个城市组成的家——
　　就这样一直吵闹下去吧。

　　如果是一家人……

　　“嗯？”
　　陈澄将脸伸到我面前，挑挑眉：“你说什么？”

　　脸烧得发麻，一定是今天太热了吧。
　　身后大声嗦吸管的声音也消失了，似乎是感兴趣接下来的回答，空气寂静地只剩下路上车辆碾过石子的细响。
　　又是耳鸣。
　　不安混杂兴奋，心跳朦胧了神经抽动的频率。
　　我说——

　　“想成为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