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木质茶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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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勇在江城的城中村一带租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供一家三口居住。
其妻子宋小菊是全职太太，儿子何浩浩还在上小学，此次松塘的工程是他的工程队第一次接手的较大型的项目。何勇的履历不算丰富，以前在老家替人建房子，出来干工程的时间与秦桉出来工作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唯一能对他昧下工程款的行为作出解释的，大抵是他儿子何浩浩患有的急性白血病需要大量治疗费。
秦桉和赵霁川找到何家时情况不算乐观，掉漆的绿色防盗门被人泼了不少红色的油漆，白色墙面上也写着诸如“黑心肝”、“吸血鬼”、“没良心”之类的大字。
呛鼻的气味浓烈，满目的红又让秦桉想起那天在工地时的场景。
赵霁川见他脸色不对，忙把他往身后拉了一步，又将还带着热度的手帕递到了他眼前。
秦桉揭过手帕，低声道了句谢谢。
甘醇的木质茶香盖过漆味，一定程度上将秦桉喉间涌出的呕吐感压了下去。
赵霁川避开地上斑驳的油漆，叩动了防盗门。
“你好，有人在吗？”
见没人回应，赵霁川复道：“宋女士，我们是何先生生前委托的律师，这次来是想看查清真相还何先生一片清白的……”
此话说完，屋内终于有了动静。
门上的层层锁扣被人解开，通风门被人拉开一道小缝，露出一只乌黑的圆眼。
只是还不等两人看到来人的全貌，屋内就传来一道高亢的尖锐女声：“浩浩你干什么！”
随后门缝被赶来的人合上，甩出砰的一声响。
“宋女士！我是秦桉，是您丈夫生前委托的律师！”
屋内归于寂静，没再传出任何回应。
赵霁川与秦桉面面相觑，没再开口。
“应该是最近闻声来讨债的人太多了，出于安全考虑母子两人不愿接触外界也情有可原。”
秦桉无声点了点头，心中思索着该如何与何勇家里人取得联系。
“不然从工人身上入手，何勇之前是不是给过你一份工人的住址？”
“嗯，资料还在我手里。”
“那就先从走访开始，总归能找出漏洞。”
秦、赵两人循着工人名单走了各处，得到了各有所异的骂声——
“奶奶个腿的，我哪能想到那笔项目款早就被老何给昧下来？我要是早知道我非得把他腿打断不可！一个乡里出来的这么搞我？”
“我操了真他妈看不出来，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说何勇怎么就猪油抹了心要动这工程款？”
……
“我感觉勇哥不像这种人”，被询问的男人吸了一口指尖夹着的香烟，烟雾缭绕，复又道：“我从他刚出来干工程就跟着他了，夏天陪我们暴晒，冬天陪我们受冻。他家里的事我们也多少知道一些，当初就是为了治浩浩那个病他才带着一家子来的江城。但你要说他为了给浩浩治病把工程款给昧了，我是不信。”
三十来岁的男人因常年日晒劳作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大一些，那双掺杂着红血丝的眼睛抬起，看向面前的两人。
秦桉冷不丁和蒋涛对视上，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一路问过来，何勇的口碑有好有坏，但绝大多数人都对他私吞工程款的事情感到诧异，更有如蒋涛一般，觉得何勇做不出这种事的人存在。
“嗯，我们明白了，多谢你。”秦桉朝蒋涛颔首，认真地记下他的想法。
出了农民工聚居的城中村，秦桉胸中似被一团云雾堵住，不免叹了口气。
身侧的赵霁川看出他情绪不对，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
“疑点重重，那么多异常都指向何勇是被冤枉的，但他又是得罪了谁，才背上了这口黑锅？”
秦桉拧着眉头，不管怎么想何勇都不应该会得罪有能力来栽赃他的大人物，又何故成为替罪羔羊？
“或许要从松塘本身入手？主要是这笔工程款的去向，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又是谁要大费周章，哪怕是耗费一条人命也要平这个账。”
“师兄”，秦桉突然叫住赵霁川，“我觉得当时楼顶不止何勇一个人。”
赵霁川闻言点了点头：“可能性很大，除非是有人和何勇说了什么，不然就算是为了妻儿，他也绝对不会做出轻生的事情。但大楼还没竣工，整个工地只有进出口有监控，就连警方那边也没有更多的线索，只能根据在场工人的证词来还原当天的场景。”
秦桉静默半晌，大抵也是因为他在离开时跟何勇进行的交谈而被警方怀疑教唆何勇自杀。
“或许问题出在松塘内部？”赵霁川冷不丁打破沉默开口，“他们的财务之前和你沟通时表明公司内部资金周转出现了问题，所以拿不出款项来发薪，之后又为什么突然流转到了何勇手里？”
“其中的时间节点对不上，你去和财务交涉的时候是几号？”
秦桉看了眼日期，“6号，一周前。”
“那就对了，警方收到的举报是何勇在5号拿到的工程款，之后又隐瞒事实带领工人讨薪，这就前后矛盾了，松塘的财务有什么理由要骗你？”
“账目被松塘内部的人做空了。”
秦桉声音很沉，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
拖着在外奔波一天的身躯回到家，秦桉终于喘了口气。
伴着水声在浴室里放空的过程中突然想起还欠着孟安隅一个约，忙在出了浴室后的第一时间给孟安隅拨了个电话。
“喂，安隅？”
电话那头有稚嫩的童声在说话，秦桉又听见一声孟安隅的声音，而后手机被人接过，孟安隅大概是往外走了几步远离刚刚接电话的小孩，片刻才开口：“喂，怎么了小秦。”
秦桉有些讶异，但还是不忘拨电话的目的：“抱歉，我最近有些忙，没来得及联系你，你回江城了吗？”
“回了有几天了，没事，我最近也挺忙的，我家那位之前的合作伙伴集团内部出了些问题，这几日处理合作事宜也费了不少事。”孟安隅说着停了一下，将手机夹在肩上拉开了手中易拉罐的拉环，饮了一口汽水，“说起来你应该还知道，就是陆千里他们家的那个集团。”
秦桉怔愣了一刹，翕动着唇开口：“是吗……”
他有些时日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或者是说从七年前开始，这个名字的主人连带着那些称得上是一枕槐安的记忆都被他埋进心海深处，不愿提及。
“哦对，你最近有没有看江城视线，就宏屹旗下的那个松塘建筑的那个事。”
听到“松塘”两字，秦桉瞬间回神，应道：“知道，我们律所最近就在接触这个案子。”
孟安隅闻言有些诧异，追问道：“啊？你们律所？给谁代理？那个手里工程款下落不明跳楼的包工头？”
“嗯。”秦桉指尖轻轻敲动，落在沙发扶手上。
“我靠，不是吧小秦，你这是引火上身啊。”他皱着眉头饮了口冰可乐，气泡冒起顶上鼻腔，有些发酸。
“怎么说？”
孟安隅在电话那头回头观察了眼四周，阳台仅有他一人，玻璃门也隔绝了屋内于莘陪着小宝玩亲子游戏的嬉闹声，方才开口：“秦桉，我实话和你说，我有一些内部消息。
宏屹最近内部打得不可开交，以陆千里为首的新派打他爸那一群的旧派，他一个堂叔，就是松塘的董事陆铢江，不知道怎么搞的把松塘的资金链都弄断了，周转不来，现在急着拿联星这个工程洗钱呢。
工程烂尾，包工卷钱，这笔款项下落不明，十有八九又回了陆铢江口袋。”
电话那头的秦桉动作停歇，胸腔中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另一头的孟安隅察觉古怪的沉默再度开口：“喂？小秦？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秦桉深吸了一口气：“那何勇呢？他的家人呢？他手底下的工人呢？”
孟安隅一噎，叹了口气：“大人物打架，底层的小虾米总要遭殃。老宏屹没救了，只能看云韧的那群人能不能重新扶起来。”
“云韧？”言语中又出现了一个专有名词，秦桉皱着眉不解问。
孟安隅又是一顿，懊恼地轻轻给自己的嘴来了一掌，“对，云韧，云程发轫的云韧。是陆千里毕业回国以后开的公司。”
“他知道这些事吗？”
孟安隅唇线紧抿，复道：“我不太确定，但我估计目前尚不清楚。我家之前是跟宏屹里的老一辈有生意往来，近来两派相争，我先生考虑抽身才多了解了一些，但因为拿不准陆千里的意思，孟家也还没打算完全放弃和宏屹的这部分生意。”
秦桉沉默了少顷，方说：“安隅，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孟安隅结舌，垂下眼睫思考了一会儿。
“秦桉，我毕竟不是他。”
所以我不确定他会和我一样置身事外，还是会选择和你站在同一个方向，将何勇的事捅个真相大白。
孟安隅没说出口，但秦桉也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孟安隅叹了口气，很淡的气音顺着电流传进秦桉耳中，“小秦，这事我不好插手，只能跟你说到这了。”
“我明白，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孟安隅灌了口冰饮，将易拉罐外壳捏出一道凹痕来，“宏屹那群老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
“知道了，放心吧。”
秦桉在孟安隅看不见的地方苦笑了一下，试图用此来安抚他的情绪。
“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孟安隅离开了阳台栏杆，开始往里走。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秦桉将手机搁起，眼神飘渺出了神。
你会怎么做？
我这么做，又会对你有帮助吗？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木质茶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