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游》观如镜

3、交友 谁想和你做

　　其实人只要学会了篡改记忆，就会远离痛苦。

　　这句话其实一直被苏月茹视为人生至理名言，是堪称座右铭的存在。

　　由于妹妹太小，为了长身体，她是需要吃肉的，而家里面又没有那么多的钱去买鱼肉和虾肉，苏月茹就学会了在菜市场捡一些扔在地上的鱼杂，又或者有好心的店摊老板愿意施舍给她一点还不算太烂的菜叶子，然后她就会捡一箩筐带回家里面，做成菜吃。

　　“姐姐，什么时候过年？我想吃腊肠，吃鸭舌，鸡爪。”

　　“我们家里不会有年，永远不会有。”

　　苏月茹当时说完了这句话，就被拄着拐杖的姥姥敲打着赶出了房门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天是下雪天。

　　外面的温度很冷。

　　她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惊动了邻里，姥姥怕丢人，这才拉着苏月茹的手腕把人牵进门里，边牵边皱着眉怒骂她：“你说说！我们谢家怎么就生出了你这种人！”

　　她当时还太小了，像一株野草，虽然有韧劲，却也是会伤心，会难过的。

　　后面时间长了，久了，她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她不想再哭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告诉她，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可是那个人太优秀了。

　　优秀到让她觉得触手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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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做不了朋友。

　　于是苏月茹自己选择了遗忘。

　　遗忘的方式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就是亲手选择强制性遗忘，逼迫自己抹消掉记忆，哪怕会出现精神疾病，心理疾病，她都不在乎了。

　　尽管一开始会有点幻听，但苏月茹知道家里不会给她出这个钱治病。

　　所以她高高兴兴地等着和那个说要跟她做朋友的人告别的那一天。

　　谁知道现在的她，居然会回到校园，回到和那个人……

　　但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反正这个时候的他不认识他，她也不认识他。

　　教室的白色照明灯依然耀眼，苏月茹顶着一脸厌弃，坐回了自己原先的座位，伏案翻开了小学课本，忍着恶心一页一页地假装自己还年轻。

　　假装自己还挺喜欢读书的，假装自己热爱生活。

　　“沈遇，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自己要参加什么竞赛，去外省，需要过个几天才能回来的吗？”

　　“嗯，想回来就回来了。”

　　那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一如既往地喜欢穿正儿八经的衣服，会把自己打扮得少年老成。

　　明明自己就是个小孩儿吧。

　　苏月茹吐槽归吐槽，其实还是不太想跟他产生太多接触，便随便拿了本语文课本挡了脸。

　　结果是自己不找人，人先找上门。

　　沈遇没有一丝犹豫，径自就坐在了她旁边，连招呼都不带打的：“你好，认识一下，我是沈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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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月茹默默地撤回了那句‘连招呼都不带打的’，颇为不乐意地回他道：“你好，我是苏月茹。”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很不……不好意思，很高兴认识你。”

　　苏月茹咬了咬牙，“沈遇同学，我有同桌了，你能不能坐回原来的座位上？”

　　“很不好意思。”

　　沈遇反而微微一笑，露出了整齐的一排牙齿，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学习了她的腔调：“老师说，她同意我换座了。”

　　“为什么？”苏月茹几近是咬牙切齿，“你对老师做了什么？”

　　“哦，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提前拿了个奖而已。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沈遇笑得从容，仿佛所有事物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们不是朋友了吗？苏，月，茹，同，学。”

　　苏月茹原本也没有想过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下意识地伸手不经意触碰到了下身裤脚的边角料，已经有点微微泛黄的地方，她略感不自在地局促地并拢了双膝，把不太干净的地方小心藏了起来，板着脸努力保持自己的面无表情。

　　她认为它象征了一种风度。

　　也可能是她死的那年太小了，她没有长大，当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模仿成年人的生活。

　　她感到困惑。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或者感觉，七上不下的凌乱感。

　　如果没有人拆穿她，她想，她大概还能再和沈遇相互盯一会儿看。

　　“哎哟，沈遇，我说你是不是想不开啊，怎么一回来就找这么哈哈的人，她长这么丑，谁知道有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我隔着老远都闻到一股臭味在。”

　　“就是，老臭了。”

　　不远处是熟悉的声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苏月茹终于捕捉到了自己的身体传递出的难过情绪，好像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网，把她网在了里面。

　　她出不去了。

　　“王胜，你说，她这种丑的人，私底下会交什么样儿的朋友啊？你说她有爹妈教吗？”

　　“哈哈哈哈哈哈，谁知道呢。”

　　“哎对了，沈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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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优秀的人总会交优秀的朋友，如此简单的道理，是大家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的事实和秘密，所以没有人对此感到什么置喙，他们是沈遇的好朋友，自然会为沈遇说话，为沈遇排除万难。

　　我……我在学校里，除了沈遇，好像，好像，真的没有其他的朋友。

　　他们是在反复鞭挞我吗？

　　让我失控地鞭挞我吗？

　　苏月茹的情绪在崩塌，彻底的崩塌，修筑好的城楼在一点一点击溃。

　　她即使是从开始和沈遇争过的，但现在，她真的无比确认，无比确信，至少是现在的她不打算，也从来不打算……

　　再和沈遇争成绩上的高低了……

　　“我跟你们不熟吧。”少年抬脸，在眯起眼睛笑，“一面之缘，几面之缘的同学而已，大家算不上有多熟。”

　　王胜闻言尖声‘嘿’了一下，道：“我靠了，你可真不识好歹，我家有的是钱，你犯得着跟我过不去吗？你朋友交她这样儿的……”

　　“你说，她怎么样？”

　　沈遇挑起一根笔在指缝间打着转，纤长白皙的手分外引人注意。

　　王朝坐在沈遇的前排，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对王胜嫌恶地翻了个白眼，“他交什么样的朋友，也需要听你的吗？”

　　“哥，你怎么也帮他说话？你是不是脑子也有病了？”王胜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苏月茹能有什么出息？我靠了！我又不是说要跟他们闹什么矛盾，我就是想让他跟我玩而已，我有什么错？”

　　“你是什么错都没有，我错了。”王朝斜视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以为你的出息和教养，会让你谦和有礼地对待同学。”

　　说罢，他便起身将书本收拾进了书包里，面对王胜挑衅的表情和歪起嘴角的模样，不怀抱什么希望地补充：“我会换个同桌坐。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你对此的解释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