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遗忘的角落》风尘5

69、第 69 章

　　微风拂过，他顿觉阵阵寒意，久久的处望着那儿，那里隐约还泛现一点星光！
　　晴朗的夜空，低沉着，漫过呼啸的风声，乍起一层云雾……。
　　要下雨了吗？这可是草原最为干涸的季节，云遮雾绕的夜幕已渐沉了下来……也罩住了远方那不近清晰的毡帐—蒙古包，愈来紧迫，直至豆大的雨滴，不期而遇的砸落到了他的肩上，脖颈里，他惊悚的立起肩膀，依旧没有挪动半点脚步……雨间歇渐浓的倾泻在他的肌肤里，他尤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畅意和冰冷。片刻犹存，雨水不尽情意的模糊了他的视线，随之也淹没了远方那星点幻想，他不得不退回宽旷的室内，还遥望不及透过雨幕潜望它几眼。
　　他已好久不常住在那里了，一段时间里，那里也一时成了他闲来弄趣时的草原别墅，任凭星移斗转，日月如梭，它依旧不吝风雨寒霜，安然无恙伫立在那……等候着，眷顾着这里曾经生活过的人们！
　　“达慕尔，达慕尔……”映着雨过初晴的晨曦，他正端坐在溪水畅流旁的胡杨树下，捻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呆呆的……而又出神望着近前这些，已葱郁渐浓的沙柳……
　　“达慕尔，一大早你怎么就来到了这里，不怕受凉吗？”一个声音过于沉闷的呼唤着他。
　　“没事的，阿妈。一觉醒来就赶着它们过来了。”前面不远的山坡上，一群牛羊马驹正在漫天荒的啃食着什么，纵是初春，草原干涸日久，已不见得些闲枝密草，即便远远望去，有些绿意，可一踏到这里，近处，却是盎意皆无，毓影难寻，幸好这场春雨将至，一夜复苏，有了晨起那般萌动意趣……“回去吃点东西吧，苏牧那边来了些人，等你回去呢！”“噢！……阿妈，我知道啦！你先回去吧！”他微颤着起身，向着牛羊觅食的地方走去，她满脸无奈的，不禁愁苦泣泪向那炊烟袅的定居点走去……。那错落有致的红砖瓦屋，活像草原上散落的棋子，阡陌纵横般的往来交织着……。
　　“达慕尔，快去看看吧，我家的牛羊又生病了，爬卧不起来了……”“也去我那看看，夜里母牛生犊，怕是惊着受凉了，奶不下，也不进食呢！……”那些等候多时的牧民见他回来，风尘仆仆的凑上前问个不停。“达慕尔，你说咱们草原上，这么多姑娘，就没你中意的，娶一个吧，你要是劳累坏了，我们可咋办哩！”“是哩，选个吧，我们都盼着那一天咧！”牧民们也是有心，心疼他的，往复说着。
　　“阿妈，阿爸好些了吗？”他向大家点头示意着，回头趋向一旁忙碌着的母亲。
　　“怕是着了风寒，又不肯吃药，将养着呢！”
　　“那哪行，我去看看。你们等我一下啊，我去去就来。”他转身挤进屋舍里，虽是方方正正的汉式砖瓦蒙头，它里面的陈设，如同蒙古包的布置，别无二样。“阿爸，你好些了吗？……”他连声问着。在屋内一角的床榻上，仰卧着一个干瘦的病人，蜡黄的脸，尽显倦怠，无表情的看着他进来。“别管我，你忙你的去吧！”那个人吞咽着话语，很是艰难的说着。“阿爸，怎能不吃药呢！你知道的，这风寒可是要不得的，会……”他一时打住嘴，不敢想着说下去。“不怕，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的身体我知道，死不了人的……记得把我先前配制的那些中草药都带上，这干涸久了，雨水来得急，人畜怕是都有些不适应呢！”病来已久的那个人将力撑动着身体，坐了起来，顿意说道。“阿爸，我知道了，可你这药得吃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凑近他挽着他的臂弯，那个人僵持着坐了起来……“达慕尔，忙去吧！我没事，会吃药的……”他没有意动，也没有抗拒阿爸的意思，阿妈手提着一个陶瓷钵，冒着热腾腾的奶香。“喝一些再走吧，刚煮好的！”“嗯！”他应声接过它，口唇触动，来回舔舐着，吮饮了起来……四溢的好香，飘着，散到屋内的各个角落，那个微慕的老人似已习惯了些什么，闭目向后卧去，嘴唇蠕动着，似乎也在品味着这近有近无的奶香。“好啦！我走了，阿爸，你也多喝点，一定保重身体。”他尽意望了阿爸一眼，不再言语些什么。她抚着儿子的臂膀，轻柔的抚动着，“快去，快回，我们等着你！”看着阿妈那慈爱不舍的目光，他茫然趋上前，一把拥住了她，在她那布满鱼尾纹的面鳃上吻着，回味着，一转身，离去了……
　　闲暇时，她总爱拿出那套亲手赶制的草原袍饰，那雕花玉饰的很是精彩，倾注了她多年来为人母的一番心血，本是那是送给儿子新娘子穿的，可是精心准备了这么多年，却一直珍藏着，没有人能有幸穿上它，成为它的骄傲，她的儿媳，儿子的婆娘。她一次一次往复抚摸着它，如同抚摸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它一针一线，一褶一皱，都是那么顺意搭衬，手触之余，都是曾经过往的悲酸，轧扎错绕，丝丝相扣，满眼尽是解不开的疙瘩往事……。

　　“达慕尔，你该订亲了，那梁苏木的人来了几次了，那的女子，可是咱们这里最淳朴出众的，咱祖上也是有规矩和训示的。”
　　“什么规矩，祖训的，守陵祭慕吗？”他不以为意的大声说道，想来他也是知道祖上那点事的。
　　“别跟我扯这个，我是说你的婚姻大事，约定俗成了的，可不能坏了规矩，达慕尔阿爸有些火了的，喝斥着儿子。”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她，你们也是看好她的。”达慕尔稍意侧过身去，不去看父亲恼怒的样子，极力辩解着，由性说着。
　　“看好，不看好，是另外一码事，咱们世代生活在这里，就不曾有人悖逆规俗。”见着儿子倔强、任性，达慕尔阿爸潜心说着，他也是明白，阿爸平日里也是常念的，祖辈几代人都是同根同族过来的，确是不曾有人打破这个规矩。
　　“达慕尔，你阿爸说的是，格日娜毕竟是汉人，血统有别嘛。”阿妈见他一时沉言不语，恍若有了触动，于是趁机规劝着他。
　　“她是汉人，生在草原，长在草原，你看她哪点像汉人吗！说不定，她祖上也是咱蒙古人呢！再说，这里的蒙汉不也是正常通婚了的，法律上也没规定不准异族通婚的。”达慕尔打定主意，一门心思的说道。
　　“可你的祖辈是享有盛誉的部族工匠后裔，你就应该沿袭俗规娶蒙古姑娘，这也是无可非议的事实。”
　　“那是你们的老一套说法，阿妈先辈还是中原有别部族的奴隶呢！况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依规守旧，讲这些。”
　　“可这是草原，是几代人繁衍生息的地方，就得入乡随俗，一脉相承，否则，什么都不要讲，也不要谈。”达慕尔阿爸一时气于他的不谙世事，况乎也不识大体识趣，愤愤不平的身出了这里，空旷的平房里一时偃旗息鼓的平静了下来……
　　他耐不住性头罔顾来回踱着步，很是焦心。
　　“达慕尔，咱这方圆附近优秀的女子也有的，你何必与你阿爸较那个劲嘛！”阿妈停下手中缝制的皮革袄，走眼的瞧着他说道。
　　“阿妈，你不也常说，只要两情相悦，至于什么出身也是无所谓的嘛，你和阿爸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嘛！”他执意这般抢辩着说道。
　　“可我们毕竟都是生于这里，长于这里的草原人啦！”
　　“那她何曾不是呢！这里的人都认同的呀！你看那些知青，不也照样取了咱蒙古族的姑娘，留在草原吗，难道就是因为有了长城，就不入关出关了吗？”达慕尔一时兴起，意有所指罔顾说着，显然对于这里的古往今来，他还是有所洞察和觉悟的，相较于阿妈，甚或这里的一些人，他还是心思敏锐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这也多亏这些年来，他一直跟着阿爸，走遍了这方圆几百里的角角落落，阅历，还是非同一般的。
　　“唉，你别提这些，我也不懂，我只知道，你是你阿爸眼里蒙古人的儿子，草原的后代，就该沿袭这个传统，首选自己族人，生儿育女，其它的，咱们也管不着。”
　　“阿妈，你们这是怎么啦！这里的汉人也不少啊，也没见有这么大的周折。”达慕尔恨意未休的吵嚎道，那心里潜存的一线希望，怕是因为他们而变得更加渺茫。
　　“孩子啊，也不能怪你阿爸，他上了年级，一想起祖辈那些风光荣耀的事来，就想一如既往，要你名正言顺，娶个蒙古族姑娘，那样对咱们也是一种寄存荣耀和希望的光环吧！况且，还有那么多人的攀亲附和，他能推辞得掉，去娶她吗？要不是有祖母的庇佑，咱们未必能聚在一起，成了这里固有的主人？”
　　“就是嘛，就凭祖母那一点还不够吗，就是祖母睿诚的庇佑，咱们这些人才平安活到今天，不是吗？”达慕尔恍如见到了希望的曙光，难以自持的往复说着，这不可辩驳的话语，还真是让人无言以对的，他说的没错，这里的人无不感恩于那个祖母，那个神般存在的蒙古族老人。
　　“达慕尔，说句真心话，我是不执意反对你们在一起，只是你得说服你阿爸，还有他身边的那些人，懂吗？我的孩子。”阿妈也似长出了一口气，蓄意的提示着他，她有所松动的心思，使他由心生意、动容，他膜拜的跪伏在阿妈的脚下，祈福了一会儿，仰面不无感激的抚摸着她有如汉族女子般柔顺乖巧的一双手。
　　“阿妈，你放心吧，我会说服他们的……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
　　“希望如此吧，但不要太久了。”她深有所触的喃喃自语道……
　　达慕尔没有急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告诉那个他曾经想留住的人。他有了一种强烈的紧迫感，他知道如果不付诸行动和努力，她真的会悄悄溜走的，即便不是现在，也会是在不远的某一天，他烦躁的不行，真想把这一切和盘托出，都告诉她—格日娜，哪怕跟她日夜相伴的老祖母倾诉一下也好！可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肯定或是她们知道了父母的那番心思，她们会怎么想他，想这件事，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想必她们也不会刻意强为其难的说服他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若父母他们没意见，不反对他娶她，她会顺理成章的留在这里，甚或嫁给他，更像以前一样快乐的生活着，哪怕货栈的事一时没了踪影，泡了汤，没有了切以希望的营生，那对他们这些早已习惯于这里的人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下定决心，如若父亲执意而为，他会毫不犹豫的住到她们那里去，不再回来，或许这是他唯一可以挽救自己的希望，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的继续操持着平日里忙不完的活计，耐心等候着奇迹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