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天香阁藏影 被吴闰一路 ...
-
夜色如墨,益州城的街巷间只余更夫敲梆的闷响。一个身影翻过两道矮墙,肩胛处那道刀伤正往外渗血,将靛蓝短褐洇成更深的一团暗色。正是那个刺杀卫林彦失败而侥幸逃脱的少年,也是穆连赫的独子——穆毅,手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正是当日劝说父亲投北险些被父亲砍掉手臂留下的,南北之战时南军节节败退,众将领齐聚营帐商量对策,他当时一力劝父亲投降,众将领都不作声,父亲面色极其沉静地抽出佩刀,忽地砍将下来,幸而李达叔眼疾手快,用手中的长戟帮他挡了一下,然而锋利的刀尖还是划破了他的臂膀,父亲当场宣布和他断绝父子关系,让手下的将士将他关了起来,直至城破之时父亲的一名亲卫拼死将他带了出来,并告诉他他父亲身受重伤已被北军擒获,让他好好活下去,保住赫连族仅剩的血脉,这名亲卫说罢又折身返回与北军展开巷战,等他费尽周折混出城时,便得知父亲已被北军斩杀,北军甚至都没给他留个全尸,而立下头功的便是如今的益州大都督卫林彦,是以他发誓此生拼尽全力也要杀了卫林彦为父亲报仇,因此他主动投靠了吴家。谁知渝州驿站刺杀失败,吴家竟要杀他灭口,既如此,他也不会放过吴家这些人。至于他曾经最好的兄弟慕霆远,眼下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他隐瞒了慕霆远的母亲纪含之被自己的青梅竹马吴劭所救,如今被圈养在吴府的事实,让慕霆远仍以为自己的母亲在战乱中被北军所俘,生死未卜,就连刚刚被吴闰派出的杀手追杀时他也作势帮慕霆远挡了一刀,让这个生性纯良的少年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分开逃命之前,他提议慕霆远去投靠自己的姑姑——卫林彦之妻慕盈萱,以便在大都督府伺机而动,少年闻言低头沉思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穆毅压低身形,贴着墙根疾走。益州城的宵禁对他而言如同虚设,这几年刀头舔血,哪条巷子通向哪条暗渠,他闭着眼都摸得清。前方灯火渐密,丝竹管弦之声混着脂粉香气飘来,天香阁的飞檐已在望。
他翻过后墙,踩着院中假山石落进一处僻静小院。这是花娘的院子,作为天香阁的头牌,花娘在此处独居,寻常客人不得入内,但他于她应该不算寻常人——至少在过去半年里,他扮作往来益州的皮货商,在她这里留宿过许多回。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女子侧影,正对镜卸妆。穆毅抬手在窗棂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是他与她约定的暗号。里头静了一瞬,随即是椅子轻响,脚步声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芙蓉面,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正是花娘。她看见他浑身血污的模样,瞳孔微缩,却没出声惊叫,只一把将他拽进屋内,反手闩上门。
“伤着哪儿了?”她声音压得极低,一边说话一边已去翻柜子寻金疮药。
“肩上一处,不碍事。”穆毅靠着墙坐下,这才敢稍稍松懈,额上冷汗便顺着鬓角淌下来,“借我藏两日,外头在搜人。”
花娘端着药瓶和布条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手法利落地撕开他肩上黏在伤口上的衣料。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替他清理伤口时下手很轻,但穆毅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远呢?”她问。
“不知道,走散了。”
花娘没再问,将伤口包扎妥帖,又去倒了碗温水来。穆毅接过碗,正要喝,忽见她站定在他面前,一只手无意识地抚在小腹上,那姿态与往日不同,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柔缓。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阿毅。”她极温柔地叫了他一声,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光,像是欢喜,又像是惶然。
“我有了。”她说。
碗中的水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他虎口上。穆毅盯着她看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将碗放在身侧地上,声音有些发涩:“多久了?”
“两个多月。”花娘垂下眼,声音轻轻的,“上个月没来癸水,我便请大夫瞧了。本想等你下次来再告诉你……没想到你今夜是这般模样来的。”穆毅沉默了,以他的出身是断看不上花娘这样的风尘女子的,但这半年来他又无法自拔地沉迷于这温柔乡里,他想起了父亲亲卫临别前对他的嘱咐,保住赫连族的血脉,正犹豫间,忽听花娘道:“我不能再待在这地方了。妈妈若知道我有了身子,定要灌药打掉。我攒了些体己,够去乡下置两亩地,开个小茶寮……”虽然她极力镇定但语气中仍透出藏不住的害怕。
“不行。”穆毅打断她。
花娘抬眼看他。
“现在还不行。”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太硬,又补了一句,“吴闰近来对你颇为上心,贸然消失会引起他怀疑,何况这西南之地四处都是吴家的爪牙,你能躲到哪里去,你等我办完一件事,到时候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花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是什么事。她太明白这个男人的脾气了,他若不肯说,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开他的嘴。她只将他换下来的血衣卷了,放进火盆里烧了,又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仿佛今夜什么也未曾发生。
做完这些,她才在他身侧坐下,头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那边肩上。
“那你告诉我,要等多久?”
穆毅没答话,只怔怔地望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思绪飘到了城北那座正在修缮的都督府上。
“阿毅。”花娘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他低下头,看着她仰起的面孔。烛光将她的脸照得柔软而明亮,她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很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他将她揽入怀中,头枕在穆毅肩上的花娘隐约觉得不安,她早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甚至比穆毅还要年长几岁,在天香阁迎来送往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谎话没听过。可她还是点了头,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包括那句“等我办完这件事”,也是真的——只是她隐隐觉得,他口中的“办完”,也许并不是她期盼的那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