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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除夕之夜 利州城内, ...

  •   利州城内,吴家府邸,斜倚在榻上的纪含之望着窗外一地落雪怔怔出神,门帘轻响,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形掀帘而入,他周身带着室外的清寒,脚步却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榻上之人,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灰大氅,衬得他下颌线锋利如刃,冷白的脸透着病态的薄透,一双瞳仁黑得沉郁,用墨玉簪束起的银发之间沾着大氅上未融的雪粒。听见响动,榻上的人猛地回过神来,不顾体虚,微微倾身,声音哑得发颤,却字字急切:“我的霆远呢?找到了吗?”他望着她眼底的惊惶和希冀,一时竟无言以对。见男人不言语,纪含之急得要翻身下榻:“不行,我要去找他。”她身子本就虚软,方才一急,眼前骤然发黑,将要栽倒在地的一瞬间一双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稳稳托住了她,“你大病初愈不宜过度操劳,慕霆远我已派人去寻,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吴劭,我求求你,帮我找到他,他是我和延朗唯一的骨血,我不能没有他。”她哭得很狼狈,乞求得很卑微,吴劭垂眸,静静看着她泪湿的脸庞,看着她死死抓住自己的那双手——那双手也曾在最寒冷的暗夜里温暖过他。吴劭扶她坐回榻上,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温柔,语气却十分冰凉,“好,一有消息我立马遣人来报,你且安心休养。”他说得很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个被慕延朗这个名字狠狠刺痛的地方。
      见吴劭出来,门外的亲兵低声禀报:“将军,慕霆远一行人刺杀卫林彦失败,大爷那边似要杀人灭口,我们要不要。。。”
      银发男子立于廊下,望着漫天暮色,薄唇轻启:“不必。”
      风卷起他如雪的长发,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阴鸷与决绝,这一次他要夺回那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要她的世界只剩他一个。
      卫林彦夫妇进入益州城时,已是除夕,两人手挽着手走在青石板路上,温润潮湿的风裹着爆竹碎屑扑面而来,沿街户户门前悬新桃、贴春贴,朱笔题写的楹联鲜亮夺目,对仗工整,辞意吉祥,檐角挂着的串串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暖意融融。此时商贩还尚未收摊,担子里摆着柑橘、蜜饯、蒸糕,香气四溢。孩童们手持彩幡小灯,追逐嬉闹,间或有傩戏队伍敲锣打鼓而过,艺人戴着重彩面具,踏歌而行,口中唱着驱疫祈福的歌谣,鼓声震地,喜气喧天。
      “还是和以前一般热闹……”映月轻声叹道。
      “嗯。”身旁的卫林彦应了一声,帮她拢了拢衣襟。
      两人寻了间临着锦江的干净客栈落脚,刚进门,掌柜便笑着迎上来,一口软糯蜀音,热情得很:“二位客官可是赶巧了!今日除夕,小店备了屠苏酒与馈岁点心,楼上雅间暖和,正好看锦江灯火。”掌柜引着二人上楼,雅间内早已生起炭火,铜炉沸水煮着茶,暖意裹着甜香扑面而来。窗边案上已摆好了一应年物:几碟腊味熏肉,是蜀地腊月腌制的咸香;蒸得松软的米饼,撒着芝麻桂花;还有一盘金黄柑橘,是益州新年必不可少的清供。
      “客官尝尝,这是咱们益州馈岁的点心,邻里之间互赠,图个岁岁平安。”掌柜笑着又提来一壶温好的酒,“这是屠苏酒,加了蜀地特产的川椒煮过,驱寒暖身,除夕守岁必饮的。”
      映月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江水湿气拂来,却不觉冷。往下望去,街巷之中家家户户井台、厨下皆点着长烛,灯火通明,彻夜不熄——正是蜀地“照耗”旧俗,以终夜光明驱赶邪祟,祈求来年丰足。“快看那里!”远处大慈寺方向已是灯火如昼,虽未到上元,灯市却已提前张设,绵延数里,鱼龙灯、莲花灯映在锦江水面,波光粼粼,与岸上灯火连成一片,堪称盛景。看她欢欣雀跃得像个孩童,卫林彦走到她身侧,轻轻揽她入怀,“往后在益州,年年都能如此。”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炸亮夜空,火星点点落下。锦江之上渔火点点,与满城灯烛交相辉映,鼓乐声、欢笑声、孩童的叫嚷声混在一起,“我们今日也守岁吗?”依偎在卫林彦怀中的映月抬头看着他,“当然。”卫林彦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到的一点爆竹碎屑,目光落在她脸上,比窗外灯火更暖。
      这是他们成婚之后,远离宫廷、远离朝堂、远赴益州的第一个新年,虽然在这天府之国的温柔烟火里也危机四伏,但此刻,他们围炉对坐,只想共饮一杯屠苏,听满城欢歌,看一夜灯火。
      令国公府内,八仙桌拼成的长案上碗碟堆叠如小山,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酒香与蜜饯的甜香,在雕花梁枋间绕着。傅宣坐在主位,一脸严肃,作为一家之长,除夕夜自是要说上两句,但一见下首畏畏缩缩坐着的嫡子傅景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春闱开考在即,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招蜂引蝶,作出的文章都是锦绣花团,不堪一用。再看看长女景媛,依旧一派温婉淑雅,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只配个四品文官之子着实可惜,可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至于景媛身旁坐着的景瑜,傅宣不禁皱眉,这丫头已然开始出落得有些样子了,却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行止,整日冒冒失失,疯疯癫癫,想来也是自己疏于管教,想到曾经煊赫一时的令国公府如今人丁寥落,子孙也多不成器,傅宣心头堵得慌,好在还有个长子景昭还算出挑,可将来这爵位能留给这个庶子吗?他偷眼看了看一旁的妻子林致,虽已年过四十,依旧风姿绰约,仪表华贵,相形之下,自己倒真有点配不上了,年轻时候的种种,让林致对他越发疏离了。想起早殇的嫡长子和在外奔波的庶长子,傅宣暗叹了口气。林致递了个眼色给儿子,傅景昀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来,端上酒樽:“儿子恭祝父亲母亲新春吉祥,福寿安康。”傅宣扫了一眼这个最不争气的儿子,淡淡“嗯”了一声,勉强拿起酒樽抿了一口。傅景昀笑意僵了一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是林致笑着出来打圆场:“陪你父亲喝了这杯啊,来年定然文运亨通,金榜题名。”景昀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空樽,坐了回去,林致又夹起一块水晶肘子到傅宣的碗里,“老爷尝尝,这是月明轩最新的菜式。”傅宣看看自己的妻子,也夹了一块放她碗里,“夫人有心了,不妨一道尝尝。”无论背地里林致有多疏远他,在人前总是给足了他体面,对此傅宣心知肚明。
      见父母都动了箸,早已按捺不住的景瑜上来就要大快朵颐,母亲却突然叫住了她:“瑜儿,近来学堂放假,你待在家中无事,不妨回西北看看外祖和舅舅们,也同你那些表姊妹们叙叙旧。”“为。。。为什么?”刚往嘴里送了一块红烧肉的傅景瑜突然哽住了,一脸惊讶地望着母亲,“这孩子,什么为什么,你外祖来信说想你了,你闲在家中无事,不如回西北看看。”“那哥哥姐姐也同去吗?”“哥哥姐姐都有事要忙,这回张妈妈陪你去。”“那学堂开学怎么办?”“母亲会替你告假的,你乖乖听张妈妈的话,不许胡闹。”想到正月里皇帝照例要大宴群臣,像令国公府这等门第的家中女眷也要进宫谢恩,景媛现下婚事已定,景瑜虽未及笄,但难保不会再被萧寅母子惦记,现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送景瑜回西北探亲,在萧寅大婚之前决不能节外生枝。见景瑜愣愣地不开口,傅宣又不假辞色道:“还不乖乖听你母亲的话,又长了一岁,也该懂事了。”对这个倔头倔脑的女儿,他向来是不大待见的。景媛悄悄拉了拉景瑜的衣袖,景瑜倏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女儿谨遵父亲母亲教导。”虽说这个幼女不如长女出挑,但作为自己最小的孩子,林致不免还是多疼爱些,见她如今也开始读书识礼了,心下也是极高兴的,想着等这阵风波过去,定要好好教养,将来给她找个称心如意的婆家,也算弥补了对大女儿婚事的缺憾。说起长女景媛,林致内心还是满怀愧疚的,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行为举止都极有分寸,却少有和母亲推心置腹的时候。
      看着坐在上首的父母,景媛不禁想起了卢济舟,他们日后也会这般貌合神离吗?她知道他不爱自己,也清楚自己委身于他不过权宜之计,眼下对他,她内心也只有感激,她也曾渴望得到那神仙话本一样的爱情,但这终究是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幸运吧,她还是做好她的当家主母,相夫教子,儿孙满堂。景瑜虽不如姐姐心思灵敏,但随着年纪渐长也开始懂得察言观色了,知道近来家中烦心事不断,她还是多吃两口饭,少开口惹父母不快的好,去西北就去西北吧,她还是挺喜欢那儿的风土人情的,除了几个不讨人喜欢的表兄弟。
      一家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吃完了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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