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杏花残》关山映月

14、吴家老宅

　　益州吴家老宅，正厅内炭火烧得炽烈，吴襄盯着铜盆中那封信的焦黑残骸被水吞没，他面色沉如寒潭。长子吴闰匆匆跑进正厅向父亲行礼，听闻父亲突然从鹿头关回来的消息，正在天香阁花天酒地的吴闰大惊失色，他本就天生跛足，身形臃肿，此刻更是慌慌张张，扶着仆人的手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吴府赶，锦袍下摆扫过廊下的铜灯，晃得光影乱颤，额角的汗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
　　吴襄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寒刃，直直剜在踉跄进门的吴闰身上。厅内伺候的下人早被屏退，只剩父子二人，厅内静得只听见滴漏声响。
　　“儿子拜见父亲大人，不知父亲回。。。”吴闰低头叩首。
　　“卫林彦在渝州驿站被刺杀是你安排的？”吴襄不耐烦地打断他。
　　“儿子不敢，儿子与卫林彦素不相识，又怎敢派人刺杀。”吴闰臃肿的身子微微佝偻，头埋得极低，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跛着的右脚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喉结上下滚动，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震得他耳膜发疼。
　　“蠢材！陛下让他坐镇这益州都督府，却不许他带一兵一卒入蜀，你道是为何？这分明是在试探我吴家的忠心。你这一动手，等于不打自招！”吴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地，砸在吴闰心上。
　　吴闰强装镇定，道：“父亲，儿子听闻天下平定之后陛下已先后解了傅远、万钧一干人手中的兵权，此番派卫林彦只身入蜀，也不过是循例，父亲何须担心？”
　　“循例？那这蜀中三万多的边防将士是给你备的？”
　　“这些将士多是边地的流民，入伍不过为了混口饭吃，未必会听命于卫林彦，只要我们给出更高的价码。。。”
　　“混账！你以为你和你那些堂房兄弟在外面干的好事我一无所知？现在西南边地人心不稳，民怨沸腾，百姓随时可能揭竿起义，此番朝廷赈灾押运粮草的士兵是以往的数十倍，你怎知这不是借赈灾之名行增兵之实？以吴家现在的兵力你有几分把握？”
　　吴闰额头抵着青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的侥幸全然化作惶恐，“儿子。。。儿子一时糊涂，如今。。。如今该如何行事，还请父亲明示。”
　　厅内静了片刻，只有炭块噼啪的轻响。吴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沉定的算计，沉声道：“事已至此，你亲去渝州一趟给卫林彦赔罪。就说吴家护卫不力，甘愿受罚。”
　　“那要问起刺客的来历。。。”
　　“就说疑似吐蕃或南诏细作所为，意图挑拨朝廷与西川关系，祸乱边疆。你已擒获些许线索，正在全力追查。回头找几个替死鬼，将这桩案子速速了了。”
　　“这。。。卫林彦能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他抓不住把柄，陛下就不能拿我们怎么样。”顿了顿，吴襄接着道，“从即刻起你必须确保卫林彦的安全，让他平安到任，到任之后你更要全力配合他，一言一行不能有半点差池，以表我吴家的忠心。”
　　“那要是皇帝继续步步紧逼呢？”
　　“那也要等候时机，眼下稳住朝廷最要紧，我吴家累世经营，决不能毁于一旦。那些刺客你知道该如何处置吧。”
　　吴闰心头一震，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叩首道：“儿子遵命，即刻去办。”
　　吴闰起身，快步走向门外，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风卷起庭前的落叶，盘旋不定。
　　吴襄立在窗前，望着儿子消失的背影，又看向那株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腊梅。他脸上的厉色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手杖龙头，那里雕着一只睚眦，传说中嗜杀喜斗的龙子。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他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瞬间便散在风里，了无痕迹。铜盆中的水，漆黑一片，沉沉地映不出丝毫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