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与冬》耳朵橙z

24、麋鹿同学

　　再次和陈麓见面，是在我调去洛杉矶工作的时候。

　　我提着行李箱穿梭在人流里，寻找着登机口。

　　上海的机场很大，我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到对应的登机口位置。

　　寻觅座位间，我不经意瞥见了一个穿着一袭黑色毛呢大衣，低着头靠在椅子上小憩的男人。高高的毛衣领遮住了他下半边脸，又浓又长的黑睫，衬得他整张脸雪白。

　　我只远远一眼就认出了他。

　　愣了好一会后，我终是挪动脚向他靠近。

　　我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他察觉到，下意识睁开眼转头看。

　　脸上闪过一瞬的诧异。

　　我笑着摘下墨镜，熟络地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麋鹿同学。”

　　陈麓反应了一会儿，同样笑了，露出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低哑：“好久不见，我的…公主。”

　　我和陈麓相识于高一的一场话剧表演。

　　刚升入高中那会，我对学校里的一切都十分感兴趣。

　　争抢着报名各种活动，其中一个就是元旦晚会的一个小话剧。

　　话剧讲的是一位英勇美丽的公主去丛林探险，途中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也结识了各种朋友。

　　我在看到演员招募海报的第一时间，就直奔学校的艺术团报名。

　　艺术团的老师告诉我，公主这个角色已经有八位同学报名了，竞争很激烈，看我要不要考虑别的角色？

　　当时的我觉得，要做就一定要做主角，做最瞩目的那个。

　　我没做过多思考，依旧十分坚定地报名了公主一角。

　　正式排练前，我们会进行一轮选拔，我是在选拔赛上见到的陈麓。

　　那时候的陈麓高高瘦瘦，皮肤很白，五官清秀，脖子很长，站在一群人里十分显眼。

　　我还纳闷，这个剧里又没有王子什么的角色，他来演什么呢？

　　周围的女生对他议论纷纷，我竖着耳朵偷听，才得知他是来争取麋鹿的角色的。

　　麋鹿？是除了公主这个角色以外，戏份第二多的角色。

　　因为公主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麋鹿，两人相伴到最后，经历了重重磨难，走出大森林，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盯着陈麓打量，脑补了一番他画完麋鹿妆的样子，突然笑出声。

　　他那个长脖子确实挺适合演麋鹿的。

　　我这一笑不要紧，停不下来了，越想越好笑。

　　也不出意外地吸引了陈麓的目光。

　　他大概是见我一个人在对面莫名发笑的样子有些傻，竟也憋笑了起来。

　　轮到憋得一脸通红的陈麓上台表演时，老师指了指我，要我和他一组搭档表演一段。

　　上台前我偷偷问他：“你在笑什么？”

　　陈麓闷声笑说：“还不是因为你，不知道笑是会传染的吗？”

　　我怒瞪他一眼，威胁道：“待会不许再笑了，这个角色对我很重要。”

　　陈麓乖乖点头，拍了拍胸脯顺气。

　　我和陈麓试演的这段是麋鹿遇难受困，公主不顾危险救他的情节。

　　我的情绪代入得很快，把陈麓吓了一跳。

　　不过他也只怔了一秒，迅速跟上了我的节奏。

　　最后结束时，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而我因为太过投入，流了满脸的泪。

　　陈麓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递给我，眼神带着敬佩：“你演得好厉害。”

　　我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艺术团的老师也震惊于我的表演，“我没想到你的舞台爆发力这么强，台词功底也很不错，你是学过吗？”

　　我摇摇头，羞涩说：“我从小就喜欢在家披着被单模仿电视里的人物。”

　　老师点点头，“好苗子，以后可以考虑表演方向。”

　　最后这场选拔，我和陈麓顺利的拿到了公主和麋鹿两个角色。

　　每天我们都会利用午休和晚自习的时间排练，一来二去，我和陈麓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和对方开玩笑的地步。

　　我总是笑他脖子长，跟麋鹿确实很有共同点。

　　他反过来笑我说：“那哪有你头发这么短的公主？”

　　我一直以来都是留着假小子一样的短发。

　　我摸了摸脑袋，毫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反正到时候要戴假发的。”

　　“再说了，谁说演公主就一定要是真正的公主，我要让所有人打破刻板印象，公主也可以披荆斩棘。”

　　那天，我被陈麓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忙岔开了话题。

　　我问他为什么要演麋鹿？

　　他说：“我的外祖父以前是猎人，就住山里，我刚刚记事的那一年，我吵着要他带我上山打猎，最后他拗不过我，只好把我装进一个大背篓里背着，以防万一。”

　　“那座山很深，数不清的草木，越往里走空气越湿冷，我突然在一棵树后看到一只麋鹿，兴奋地告诉外祖父，可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他就举起枪把麋鹿打死了。”

　　他的语气有些难过。

　　我好奇问他，“你后面是要说什么？”

　　他叹口气，“我想说‘我们把它抓起来带回去养’。”

　　“噗哈哈哈哈”我没忍住笑。

　　“所以你是因为愧疚它被杀还是遗憾没能抓回去养才想演麋鹿的？”

　　陈麓低头笑了下，声音很轻：“应该都有吧。”

　　这场话剧，是我们相遇的开始，也是年少心动的初始。

　　我和陈麓的关系心照不宣，渐渐从朋友发展成了恋人未满。

　　直到高中毕业，在毕业典礼上，我焦急地在大礼堂里寻找着陈麓的身影，想跟他一起拍合照。

　　可他却不见踪影。

　　下一秒，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惊呼，回头望去，只见穿着麋鹿装的陈麓怀里抱着一大捧花，缓缓朝我走来。

　　在众目睽睽下，和同学们羡慕的欢呼声中，陈麓跟我表白了。

　　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报了同一所大学。

　　我们甜蜜的度过了大学四年，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成为了人人艳羡的一对。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俩毕业了就会结婚。

　　可青春里的我们都太过矫情和较真。

　　大学毕业后，陈麓提出想要去洛杉矶进修，而我当时只想安于现状。

　　“我不喜欢国外的环境，我在这有自己的圈子和家人，我没办法抛弃。”

　　我看得出陈麓很为难，因为他的家人去希望他去更好的环境继续深造。

　　所以我说：“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决定，也不会阻拦你奔赴更好的人生，但我想，我们总该权衡利弊，我接受不了异国恋，也不会和你一起去洛杉矶。陈麓，就由我来做这个艰难的选择。”

　　“我们分手吧。”

　　分手那天是我陈麓的五周年纪念日。

　　我提完分手后就离开了，徒留陈麓一个人坐在餐厅里。

　　我推开门走出去，陈麓没有追上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陈麓的天平已经不再向我这边倾斜了。

　　但我不怪他，怪不得任何人。

　　是我们的人生目标不一致了，我们共同搭乘的这趟列车要驶向不同的方向了。

　　而我只是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了中途下车。

　　分开后的第二天，陈麓在我楼下等了一夜。

　　可那天我在外面醉的一塌糊涂，误拨了朋友的电话，把她当成陈麓哭了一夜。

　　陈麓以为我是故意躲着他。

　　就这样，一个以为留不住，一个以为没挽留，我们彻底走散了。

　　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彻彻底底的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

　　很多人觉得是我当初狠心要分手，难受也是自作自受。

　　我赞同那些说法，所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极度的想念陈麓。

　　可是一看时间，我难过的夜晚，是他忙碌充实的白天，我就又瞬间清醒了。

　　我们之间隔了太长太长的时差，那是我没勇气跨过的时间。

　　后来，身边人每次提起我和陈麓的事都不免唏嘘。

　　她们觉得我当时的状态真像是把半条命都搭里了。

　　如今看我提起往事云淡风轻的样子，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

　　从谈话中，我得知陈麓是刚从洛杉矶调回国内工作的。

　　我轻笑，多巧。

　　陈麓的神情似乎陷入了回忆，他说：“那年盛夏，小麋鹿许了个愿望，希望他和他的公主永远不会分开，其实当初小麋鹿可以为了公主放弃那片更大的森林的。”

　　他突然侧过头望着我说：“好想重来一遍啊，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我没有迎上他的视线，而是望着远处没说话。

　　他再想开口时，登机提示音响起，是飞往洛杉矶的航班。

　　此刻，我突然释怀了，起身拉着行李箱对他玩笑似的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再来一遍，会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