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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孽海深仇,一命难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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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子里的炭火烧得暖热,几乎快要叫人的额上滴下汗来。然而小宫女试着握住那双苍白的手,发现病人的指尖仍旧冰凉。
她禁不住叹一声气:
御医说了,九死一生……谢大人这一回,多半救不回来,那道伤毕竟在脖子上,如果不是宁将军——
哦,错了,如今是新帝……若不是陛下收剑迅速,恐怕谢大人便要血溅三尺了。
听说殿上的血迹尤未洗净,进出的下人还能闻到当日的血腥……
恍惚间,小宫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她似乎也隐隐约约嗅到一丝铁锈的腥,从那重重叠叠的纱布下溢出来。
止血的药粉,也不知已经撒了多少。
只知道如今满室都是药草的苦味——新帝说了,不许这前朝的罪人这般轻易的去死,所以哪怕用了宫中的千年人参,也要吊得他一口气在。
谋害皇嗣、惑乱朝纲……
这一条条罪名,都需要等到谢云流醒来后再算。
有时候,这天真的小宫女想着:这谢大人啊……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条条状状单拎出来,每一条都是能将人千刀万剐的重罪。谢大人既然已经挨了这一刀,撒手去了,还能少些痛苦。
但谢云流毕竟是那连老天都不肯收的恶人,他的命也未免太硬。
就这么过去了一天、两天……十天后,待到御医束手无策、差点儿宣布无药可救时,他却自己睁开眼睛,在一个晴朗的午后醒了过来。
剑伤害了他的喉咙。
他说不出话,只能用两只眼珠子看着眼前的场景。宫人当值不够上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
“呀!他、他醒了……”
似乎并无人料到他能醒得过来,一时间,室内的几人都有些慌张:
“怎么办?他醒了!这下要怎么做……要去禀报陛下么……”
听见熟悉的那两个字眼,谢云流的眼神微动。
他挣扎着,想要作出些引人注意的反应。
然而他躺了太久,再大的努力,也不过弯曲了一下手指头。
外头的侍卫听见吵闹的动静,披着铁甲跨入院中:
“里头吵嚷些什么!”
宫人一五一十转告了他,他还不信——天底下果然无一人盼着谢云流活着;那侍卫走进来,目光落在谢云流身上、转过一圈。
在那森森的寒意里,他哼一声,露出十分不屑:
“你们看好了他……我去着人回禀陛下。”
……
谁是陛下?
谢云流的头疼得厉害,眼前更是一阵一阵的发昏。脖颈间隐隐的刺痛提醒着他当日情形,然而当他努力回忆时,仍觉痛苦不已:
宁枫……
他提着剑,从殿外走进来……
谢云流皱起眉头,将脑袋偏向了床榻的里边。
虽然他只能小幅度的调整,但哪怕能寻求一些心理上的安慰,也能叫他好受一些。
是了:
宁枫呢?宁枫去了哪儿?他……他称帝了吗?
称帝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然的话,宁将军攻破城门打进来,为的又是什么呢?
谢云流苦笑着……他寻思自己的存在可真是“不合时宜”。
他也觉着,自己作为前朝余孽,合该一脚去了才好。如今赖活在这宫里,怎么看都多余。
宫里……
对了!他怎么还在宫里?
床梁上熟悉的雕花叫他不由得心下一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的声音:
“陛——下——到——”
众人顿时跪下一片。
谢云流闭上了眼睛,不愿意看见来人的气派场面。
他只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近了些,沉沉的,鼓声似的坠在心上。左右有下人逢迎,声音里陪着笑:
“刚醒,奴婢们亲眼瞧见他睁开了眼睛……”
这一来,连装睡都成了一桩困难的事情。
谢云流当作听不见,蹬着两腿装死人。
那脚步声停在床前。
宁枫伸出手,揭开床帘的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见到那人如死灰般的面容。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丢下了一句话:
“很好。”
左右面面相觑。
但宁枫从此再没有更多的反应……他已经放下床帐,转身负手:
“这样的小事,以后便不必来告知了。待他何时恢复得与常人无异,能进三法司受审,再来通知。”
随后他便急匆匆的走了,仿佛只是路过,恰巧进来探望一眼罢了。
不知怎的,他这般冷淡的态度,竟然叫谢云流生出一丝惘然:
宁枫这么做,又有什么样的深意呢?
原来只是为了“还天下人的公道”,所以才留下他的性命吗?
那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啊……
没有降罪,却也没有任何奖赏——伏地的宫人在宁枫离开后爬了起来,松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有些不是滋味。
还以为谢大人的性命,对陛下来讲很重要呢!
不想到头来忙活了这么些日子,居然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这一来,他们对待谢云流,愈发不上心了。
他们已经知道,天子陛下也没那么在乎这个前朝罪臣……而谢云流也已经醒了,所以只要每日按时换药,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虽说现如今已改朝换代,但宫里的日子仍与往昔无异。
没有吩咐的时候,这些下人们便躲在外间的屋子里偷闲。待谁想起来,里头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罪臣时,便有人走进来,用沾着水的手帕擦拭他的双唇。
短短数日功夫,谢云流形销骨立,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他仿佛已成为一具骷髅架子……一句行尸而已。
唯独他的眼睛还睁着,不肯瞑目似的盯着门外。有时候那些伺候的下人路过,都要被他这空洞的目光吓一大跳。
渐渐的,他们说起有关谢云流的闲话来壮胆:
“你们说……陛下又是出于什么缘故,要把这罪人留下来呢?”
一个胆大的小太监,不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说起来:
“若是我,当日见了他,我变直接一刀杀了——听说前朝宁氏一族被抄家时,谢大人曾出了不少力气。”
宁氏灭门惨案,与谢云流脱不了干系。
前朝皇帝疑神疑鬼,怀疑忠臣竟有谋逆之心……虽说如今果然在宁枫身上应验,但不论如何,这几百条性命的血海深仇,终究还是结下了。
“可是……”
也有人,看在谢云流如今可怜的份上,替他辩驳一二句:
“谢大人……也不过是奉旨办事罢了。你们听说过那个传闻吗?若当日没有谢大人替小宁将军——替今日的陛下求饶,那么……”
“那又有什么用呢?”
冷不丁的,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几人惊觉,看向那忽然被掀开的门帘,吓得觳觫跪地——
来人悄无声息,不知在那儿听了多久,衣上粘着冰冷的寒气。他呵着手走进来,全无半分要把自己当作天子的意思:
“宁氏一族百余人的性命,我年迈的母亲,阿兄未出世的孩子……他谢云流,一个都不曾救下。”
宁枫道。
但他却不欲与这群闲话的小宫人们计较。于是他摆手屏退众人,径自往里间去道:
“我有话对谢大人说,你们不要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