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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门攻破,奸臣自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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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一夜呼啸。
雪又落下来,落在年轻将军肩头,久久不消。
长剑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滴下,转眼便已经冻结。他提着染血的剑,一步一步,走上白玉雕刻的石阶。
再往前,便是皇帝的寝宫了。
宫闱里静得出奇,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竟升起一丝后知后觉的不安——
他在起兵造反时都不曾有过的惧怕,此刻忽的占据了他的心脏。
宁枫停下了脚步:
这样的感觉……是后悔吗?
不,绝不!他扪心自问,这天下再没有什么比杀入城门之时更让他激动的事——听闻天子受惊以致崩殂?哈哈哈哈……那是昏君活该!
苍天有眼——
他仰起头,望向那灰蒙蒙、只露出一丝曙光的天:
爹、娘、阿兄……孩儿为你们报了仇。
就算背上弑君的名声,那又如何?终究是那皇家负了天下。若此行能救苍生于水火、若能翦除朝中奸党——
那孩儿便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燃烧的光。
他很快又下定了决心——他低下头,再一次看清手里的剑。
阳光落在剑锋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那光亮照见他面前仅剩的那一条路……那条路,通向天子的寝宫深处。
没有一个人前来阻拦,以至于宁枫甚至有些怀疑:这禁宫里,究竟还剩下了几条活口?
屋檐的阴影倾倒下来。
在那入内的门槛之前,宁枫终于见到了“人”影。
可惜,那曾侍奉御前太监已成刀下亡魂。只见他死前仍瞪着眼睛,想来多有不甘、所以不肯瞑目。
宁枫加快了脚步,跨过那早已冰凉的尸身。
宫门就在他的眼前,半掩着,看不清里头的光景。朱红色的门扉看上去脆弱不堪,只消用力的踹上一脚,便再也无法阻拦……
“轰”!
宁枫一脚踢开大门。
他身着金光粼粼的铠甲,日光照在他身上,有如神兵天降;他目光炯炯的望向殿上——他盯着那寂静无声、被帷幔覆盖着的龙床……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里坐着,一个身披龙袍的人。
准确来说,那人坐在龙床上,用双手托起一件玄色龙袍——五色丝线绣成张牙舞爪的飞龙,即使隔的再远,依旧金光灿灿。
而在宁枫的注视下,那人依恋的把脸埋入龙袍中: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凄凉,刺耳的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
“宁将军……别来无恙?”
闻声,宁枫的心头骤然一紧——
那是他在梦里也忘不掉的声音:
就是他……谢云流!
就是他害惨了宁家——就是他害惨了天下!天子昏庸,奸臣当道,他谢云流不是旁人,正是天子走狗!
他替皇帝弄权,将朝中异党尽诛、忠良灭绝;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法子:短短三四年间,他竟能从低等文官摇身一变,成了连太傅都要拜会的权贵——
没办法!天子偏偏宠幸他:
据说,陛下爱重他的那张脸……
云郎生得好面貌,一顾倾城又倾国;凭着一张好皮囊,谢云流不费吹灰之力向上爬。那些敢瞧不起他的人,在短短几年间,都被他一一报复了回去。
可是,谢大人再有手腕,毕竟也只是市井出身。
听说他在当官儿之前,连大字也不曾识得几个。这样的人,又怎能坐稳庙堂?果不其然,这几年天子民心散尽。而等到前月里宁枫举兵造反之时,天子身边更是无一人可用。
“少帝何在?”宁枫问。
天子驾崩,据说朝中紧急迎立先帝幼子继位——但这也不妨碍宁枫继续打着“清君侧”的名头进京。小皇帝年岁尚小,少不更事;若是能拿捏他,便能挟天子以令不臣……
可宁枫冷冷的问着,只见到不远处那人发了疯似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也是:
小皇帝的重要性,他谢云流岂能不知?要这家伙听话的交出天子,想必没那么轻松。
说了这么多,不如他亲自上前查验。也不知道那人抓着一件龙袍是要捣什么鬼?不过,事到如今,大局早已定下……
如是想着,宁枫提剑在手,三两步冲上近前。
他一剑挑开垂下的纱帐,眨眼之间,三尺青锋已然递至那人颈间。
可谢云流既没有要害怕的意思,也没有要求饶的样子。他只是一味的笑。那张清秀的面庞也跟着扭曲,露出诡异的、痴缠的神情:
“他就在这里……就在这儿……”
那声音轻得像是呓语。
谁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说到底,这谢云流手无缚鸡之力,不论何时,宁枫都不曾把他放在眼里。
此时他更是急着要找到那新立的皇帝……他早已命人封锁了宫中各个出口,一有下落,即刻来报。
可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是全无一点踪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他一把推开的谢云流跌坐在地,没有仓惶,却也没有任何恼怒的神情。他只是笑,直勾勾的目光像是着了魔——
宁枫在他的注视下,一把揭开龙床上的隆起。
下一秒,饶是将军见多识广,也下意识踉跄着后腿:
那床上的人再无生气……小皇帝面色青白、胸口被鲜血浸染。最后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脱口,他便已经断了气——他最信任的谢太傅,用一床锦被闷死了他。
宁枫来得太慢了。
而先帝子嗣缘浅……至此,再无人可继承大统,皇室覆灭。
宁枫不由得怔在原地:
接下来……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谢云流的这一招,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连天子都不复存在,又用什么来震慑朝臣?
要他自行称帝么?这可倒好……从今以后的史书上,全都要记下他这一笔大逆不道的罪行……
“谢云流,你怎么敢!”
他质问道,从地上一把拽起那人——龙袍在他的手中皱乱,连金线都黯淡了光泽。
“这可是弑君的重罪……你杀了你的主子!”宁枫破口大骂,“你这奸人……你怎么敢!”
少年将军大抵从未想过,谢云流竟也会有这样大的胆子。为什么……为什么弑君之人竟会是他?虽然早知他心狠手辣,可稚子何辜?若他早想篡权谋逆,又何必先立新君、再犯此罪行?
“你、你——”
宁枫词穷。他一介武夫,说不出更多谴责的话:
“谢云流,你不要命了!”
谢云流跪坐在地上,狼狈的抬起头,扬起下巴睨着他。
想来他也彻夜未眠,所以红血丝布满眼眶。眼下淡淡青灰添得憔悴,了无生气的样子,像行尸走肉一般:
“是我……那又怎样?”
他的唇色苍白,抿成刻薄又寡恩的样子。那一抹冷笑尖利至极,刺破往昔所有的假象:
“反正都活不下去了……我想杀了他,所以我这么做,不行么?”
他弯着唇,捧着手里那一袭沉重的龙袍,眼底却无一丝笑。宁枫无言,只与他对视良久,久到脊骨发凉。
原来是殿中的炭火烧的太久、烧尽了。
北风从敞开的门缝里钻进来,渗入每一处间隙。
忽然间,宁枫听见脚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低头,发现不知何时,谢云流竟然一点一点挨近了他。
他不由得大惊!上阵厮杀多年,身为将军的他自然知道分心的可怕。可又是为什么,在他面对谢云流这个危险的家伙时……他竟然会不自主的出神?
若这谢云流手里还有些什么别的招数……
宁枫一凛。
他立刻退开几步,剑指那人额前,意图叫谢云流好自为之——然而铁甲沉重,他的动作慢了一步,叫那人跌跌撞撞的扑上来:
“……送给你。”
肩头一沉,宁枫一惊。
他抓住那只攀上他肩膀的手:“你……要做什么!”
谢云流被他抓住,却也不见挣脱。他的手里攥着那龙袍的衣角,搭上宁枫的肩甲:
“这江山……全部都、送给你。”
不等宁枫回过神来,他低下头,径自向那剑上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