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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子时七刻 ...

  •   春分过后,雨便绵绵地下起来。宁波城的青石板路终日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玉兰谢了,樱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在烟雨里像团团云絮。

      七星阵破后,宁波城似乎真的太平了。槐树巷的古井彻底干涸,永宁街不再有怪声,咸通塔在一个雨夜无声坍塌,成了真正的废墟。百姓们说,是知府大人请了高僧做法,驱散了城中的妖氛。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

      叶舟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白日去府衙点卯,处理些寻常案件——邻里纠纷、小偷小摸、或是哪家孩子走失。傍晚回铺子,帮着糊纸扎、扎灯笼。阿秀上了私塾,每日摇头晃脑地背《三字经》,陈婶的咳嗽老毛病在苦竹禅师开的药方调理下,好了许多。

      影的伤已痊愈,但分神化影术损耗的精元,需要慢慢调养。她开始学着打理铺子,记账、裁纸、调浆糊,竟做得有模有样。只是依旧少言寡语,只在夜深人静时,会坐在后院看月亮。

      这夜,雨暂歇,月如钩。叶舟从府衙回来,见影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夜空出神。

      “看什么呢?”他走过去。

      “看星。”影轻声道,“清尘道长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对应的星。他在的时候,常指给我看。”

      叶舟在她身边坐下:“哪颗是你的?”

      影摇头:“他说我的星太暗,被云遮着,看不清。倒是你的星,”她转头看他,“很亮,但周围有黑气环绕,是大凶之兆。”

      叶舟笑了:“凶就凶吧,我命硬。”

      “我不是说笑。”影神色认真,“道长还说,你命里有一劫,避不过,只能迎。若能过去,便是龙归大海;若过不去……”

      “过不去又如何?”叶舟看着她。

      影沉默许久,才低声道:“道长没说。”

      两人都不再说话。夜风拂过,带来雨后泥土的腥甜。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叶舟,”影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叶舟心头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突然想到。”

      “你不会不在。”叶舟握紧她的手,“我会保护你,就像你保护我一样。”

      影的手冰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她没有抽回,只是垂下眼睫:“有些事,不是想保护就能保护的。”

      “那就一起面对。”叶舟声音坚定,“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影抬眼看他,月光映在她眸中,清亮如水。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他。

      叶舟浑身僵硬,心跳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月落星沉。

      清明前夕,铺子里开始忙起来。订纸钱、元宝、纸衣的客人络绎不绝,叶舟和影常常忙到深夜。

      这日午后,来了个特殊的客人——个穿青衣的小厮,递上一封拜帖:“我家老爷请叶捕快过府一叙。”

      拜帖是素笺,字迹清峻:“寒舍备薄酒,请叶君一晤。”落款是“澹台明”。

      澹台是复姓,在宁波极为罕见。叶舟回想,似乎听王雄提过,城东有户澹台家,是前朝望族,世代书香,但人丁稀落,这一代只剩个老爷子,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你家老爷找我何事?”

      “小的不知,老爷只说务必请到。”

      叶舟看了看影。影点头:“我陪你。”

      澹台府在城东静安巷,是座三进院落,白墙黑瓦,朴素雅致。门前两株古槐,枝干虬结,颇有年头。

      小厮引两人入内。府中静悄悄的,只有个老仆在扫落叶。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书房。

      书房门开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窗边,正对着一盘残棋沉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面容清癯,目光却清澈锐利,不像古稀老人。

      “叶捕快来了,请坐。”澹台明声音温和,“这位姑娘是?”

      “在下影,叶舟的朋友。”

      “原来是影姑娘,久仰。”澹台明示意小厮上茶,“老夫冒昧相邀,实是有要事相告。”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叶舟端起茶盏,却不喝:“澹台先生请讲。”

      澹台明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摩挲:“叶捕快可听过‘观星楼’?”

      叶舟心中一动:“监天司的观星楼?”

      “正是。”澹台明将棋子落下,“监天司有三阁:天工阁掌机关,地枢阁掌地脉,神机阁掌魂魄。而观星楼,凌驾三阁之上,是国师玄冥子的修炼之地。”

      “先生怎知这些?”

      澹台明苦笑:“因为老夫,曾是观星楼的司辰官。”

      叶舟和影俱是一惊。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澹台明望向窗外,眼神悠远,“那时我还年轻,痴迷星象术数,被选入观星楼。楼中收录天下奇书,观测日月星辰,推演国运命理……起初,我以为那是正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国师用活人祭天,以生魂炼器。我质问他,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取生魂,是为窥探天机,延寿长生,乃大功德。’”

      “荒谬!”影冷声道。

      “是啊,荒谬。”澹台明叹息,“可我那时懦弱,不敢反抗,只找了个借口辞官,回到宁波,闭门不出。本以为就此了结,谁知……”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叶舟:“三日前收到的。”

      信纸泛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明公如晤:楼中将变,大凶。玄冥欲以万魂炼‘不死丹’,中秋月满时开炉。若成,则天下将乱。公若有旧识忠义之士,可阻之。仆绝笔。”**

      没有落款,但信纸一角,印着个小小的星纹——观星楼的标记。

      “写信的是谁?”叶舟问。

      “是我当年的同僚,姓陆,名文渊。”澹台明道,“他在楼中潜伏四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这封信,是他用命换来的。”

      “万魂炼不死丹……”叶舟想起万魂幡,想起七星阵,“国师要这么多生魂,究竟想做什么?”

      “他想成仙。”澹台明一字一顿,“不,不是成仙,是成魔。以万魂为引,逆转阴阳,超脱生死。若让他炼成不死丹,服下后,他将不死不灭,而代价是……每月需吸食百人生魂维持。”

      每月百人!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人!

      叶舟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吗?”

      “他早就疯了。”澹台明摇头,“权力、长生、不死……这些东西,足以让任何人疯狂。四十年前,他还是个谦和的修士;四十年后,已是祸乱朝纲的国师。”

      “这封信,为何送给我?”叶舟不解,“我一介捕快,如何对抗国师?”

      “因为你是叶青山的儿子。”澹台明看着他,“你父亲当年,也是观星楼的人。”

      什么?!

      叶舟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我父亲……是监天司的人?”

      “不是监天司,是观星楼。”澹台明纠正,“叶青山是观星楼最年轻的星官,天赋异禀,精于炼器。但他心性正直,看不惯国师所为,暗中收集证据,想揭发他。结果……你应该知道了。”

      原来父亲不是普通的纸扎匠,也不是偶然发现监天司的秘密。他是潜伏者,是反抗者,是早就站在国师对立面的人。

      “所以陆文渊送信给你,是希望我继承父志,阻止国师?”

      “是。”澹台明点头,“但不止如此。陆文渊在信中说,观星楼中,还有一批志同道合的人,他们会在中秋之夜,里应外合。而你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父亲留下的‘钥匙’。”澹台明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柳明远送的那块羊脂玉佩,“这不是普通的玉佩,是打开观星楼密室的钥匙。你父亲当年将证据藏在密室,钥匙一分为二,一块在你父亲手中,另一块……他交给了清微观的妙真。”

      妙真!柳玉娘的师父!

      “妙真现在何处?”

      “不知道。”澹台明摇头,“自你父亲死后,妙真就失踪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姓埋名。但陆文渊查到,妙真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杭州。”

      杭州……七星阵图上,也有杭州的标注。

      “国师在杭州也有据点?”

      “不止杭州。”澹台明铺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南京、苏州、扬州、杭州、宁波……江南富庶之地,都是国师收集生魂的猎场。每个地方都有类似七星阵的布置,抽取地脉阴气,滋养生魂,最后运往京城,供他炼丹。”

      叶舟看着地图,遍体生寒。一个横跨数省、经营数十年的庞大邪教网络,背后是当朝国师,这要怎么对抗?

      “难道就没人管吗?朝廷呢?锦衣卫呢?”

      “朝廷?”澹台明苦笑,“圣上龙体欠安,太子年幼,朝政把持在国师和几个阁老手中。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是忠臣,但他一人之力,如何对抗整个体系?”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

      “是。”澹台明看着他,目光灼灼,“但你不是一个人。陆文渊在观星楼,程煜在锦衣卫,我在宁波,还有那些散落各地的义士……我们都是你的后盾。”

      叶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需要做什么?”

      “三件事。”澹台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找到妙真,拿到另一半钥匙。第二,八月十五前,赶到京城。第三,中秋之夜,潜入观星楼,打开密室,拿到证据,阻止炼丹。”

      “潜入观星楼?那里戒备森严,我如何进去?”

      “陆文渊会安排。”澹台明道,“他信中附了一张观星楼的地图,还有口令、暗号。但前提是,你必须在中秋前赶到。”

      叶舟接过地图,细细看了一遍。观星楼在京城西郊,高九层,每层都有守卫,地下还有密室。而炼丹炉,在地下最深处的“玄冥洞天”。

      “我一个人,恐怕……”

      “影姑娘会陪你。”澹台明看向影,“清尘道长是妙真的师兄,影姑娘作为他的传人,理应参与。”

      影点头:“我去。”

      “还有程煜。”澹台明又取出一封信,“这是给牟斌指挥使的密信,你带到京城,交给程煜。他会安排一切。”

      叶舟将信收好,心中沉甸甸的。此去京城,千里迢迢,凶险未知。但他没有选择。

      “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澹台明道,“从此处到京城,水路陆路,少说一月。如今是四月初,你们需在八月初到京,才有时间准备。”

      那就是……马上要走。

      叶舟回到铺子,将事情告诉陈婶和阿秀。陈婶听完,默默抹泪,阿秀抱着他的腿不让走。

      “叶大哥,你又要去冒险吗?”阿秀哭道,“上次你受伤,影姐姐也受伤,我不想你们再受伤了。”

      叶舟蹲下身,擦去她的眼泪:“阿秀乖,叶大哥是去救人。如果不去,会有很多很多人像你一样,失去亲人。你希望那样吗?”

      阿秀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那……那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回来。”叶舟抱紧她,“我答应你。”

      当夜,两人收拾行装。叶舟带上破云刃、监天司令牌、玉佩、地图、密信,还有父亲留下的《鲁班秘录》。影带了短刃、符箓、丹药,还有清尘道长留的一柄桃木剑。

      陈婶连夜赶制了几套衣裳,塞了银两和干粮。阿秀把自己最宝贝的平安符给了影:“影姐姐,这个给你,保平安。”

      影接过,小心收好:“谢谢阿秀。”

      四月初五,天未亮,两人悄然出城。

      澹台明在城外长亭相送,递上一个包袱:“里面是路引、银票,还有老夫的信物。若遇困难,可去各地澹台家的商铺求助。”

      “多谢先生。”

      “保重。”澹台明拱手,“望你们……平安归来。”

      马车缓缓驶离宁波。叶舟回头望去,城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这座他生长、战斗、守护的城市,第一次离他远去。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不后悔。

      影坐在他身边,忽然轻声念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叶舟接上:“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两人相视,都笑了。

      “会还的。”叶舟握住她的手,“我们一定会回来。”

      马车驶向官道,碾过春日的泥泞,一路向北。

      杭州,妙真,另一半钥匙。

      京城,观星楼,不死丹。

      还有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敌人,玄冥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恩怨,都将在那里了结。

      而他和影,将亲手了结这一切。

      为了父亲,为了那些枉死的人,也为了这天下,不再有下一个枉死者。

      车轮滚滚,载着两个年轻人的决心,驶向不可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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