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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子时六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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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惊蛰,宁波城便一日暖过一日。东南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催开了满城的玉兰和樱花。柳条抽了新绿,在春风里软软地摇摆。
叶舟的伤终于痊愈了。百日静养,内力非但没有退步,反而因祸得福,在苦竹禅师的指点下,将清尘道长传的内功心法练到了第三层。如今他气息绵长,目光清亮,举手投足间隐有风雷之势。
影的毒伤也好了,腿上的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还是沉默寡言,但眼中的阴郁散了些,偶尔会对着院中初绽的桃花发呆。
这日,两人在院中切磋。叶舟使破云刃,影用短刃,刀光闪烁,身形如电。百招过后,叶舟刀势一变,使出清尘道长所传的“清风十三式”,刀影如风,无处不在。影身形急退,短刃在身前织成一片光幕,却仍被刀锋划破衣襟。
“你赢了。”影收刀,微微喘息。
叶舟也收刀,笑道:“是你让着我。若你用全力,我撑不过五十招。”
“马屁精。”影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弯。
陈婶端着茶出来,看见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你们两个,总算有点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了。整天查案办案,都快成小老头小老太了。”
叶舟接过茶:“陈婶,我和影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
“慈溪。”
陈婶脸色一变:“又去查案?你的伤才刚好……”
“这次不一样。”叶舟温声道,“是去破阵。破一个害人的阵法,破了就回来,不会有危险。”
陈婶看着他和影,叹了口气:“我知道劝不住你们。但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阿秀还小,我也老了,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们。”
“我们会的。”叶舟郑重道。
三日后,两人收拾行装,启程前往慈溪。第一站是鸣鹤镇,七星阵的第六点。
鸣鹤镇在慈溪东南,背山面湖,是个风景秀丽的水乡古镇。镇上多富户,白墙黛瓦的宅院沿河而建,石桥如月,杨柳垂岸,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
但叶舟和影无心欣赏风景。按照地图所示,第六点的位置在镇西的金山寺。
金山寺不大,香火却旺。因寺后山上有座金矿,百年前就采尽了,但“金山”之名流传下来。寺中供的是观音,据说颇为灵验。
两人扮作香客进寺。寺中游人如织,善男信女跪拜祈福,香烟缭绕,梵音阵阵。
叶舟捐了香油钱,向知客僧打听:“师父,听说寺中有口古井,井水甘甜,能治病消灾,不知在何处?”
知客僧是个年轻和尚,合十道:“施主说的是‘甘露井’吧?在后院,不过那井多年前就干涸了,如今只剩个井台,没什么看头。”
“无妨,就是想看看。”
“那请随我来。”
穿过大雄宝殿,来到后院。院子不大,种着几株古柏,一口青石井台孤零零地立在角落。井台边缘磨得光滑,可见当年取水之人众多。
叶舟走近细看。井口被封死了,用水泥浇铸,上面刻着经文。但经文刻得很浅,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在经文的缝隙里,他看到了熟悉的刻痕——七星阵的标记。
“这井是什么时候封的?”他问。
知客僧想了想:“约莫二十年前吧。听师父说,那井突然干涸,井里还传出怪声,像是女人哭。住持便请了高僧做法事,将井封了。”
女人哭……又是冤魂。
“封井的高僧是哪位?”
“是天童寺的苦竹禅师。”知客僧道,“禅师当时还说,这井下有怨气,需以佛法镇压百年,才能化解。”
苦竹禅师?叶舟和影对视一眼。原来禅师早就知道这里有蹊跷。
谢过知客僧,两人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夜里,待寺中钟声歇了,两人换上夜行衣,悄悄返回金山寺。
翻墙入院,后院一片寂静。月光透过古柏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叶舟撬开井口的水泥封。水泥已经风化,并不难开。井口露出,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我下去。”影说着就要绑绳子。
“一起。”叶舟拉住她,“下面情况不明,两个人有个照应。”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井壁攀爬而下。井很深,约五丈才到底。井底没有水,只有厚厚的淤泥。
叶舟点燃火折子。井底空间比想象中大,呈葫芦状,底下比井口宽一倍。淤泥中,露出森森白骨——不止一具,是十几具,交错叠压,有大人有小孩。
在尸骨堆中央,立着根石柱,柱上刻着符文,正是七星阵的阵眼之一。
“这些都是……祭品?”影声音发颤。
“恐怕是。”叶舟蹲下身,仔细查看尸骨。骨头颜色发黑,像是中毒而死。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细小的孔洞,像是被针扎过。
“他们在放血。”叶舟想起祭祀场的壁画,“用童男女的血,激活阵法。”
他从怀中取出监天司令牌,贴在石柱上。石柱表面的符文亮起幽蓝的光,光芒沿着纹路流动,最后汇聚到顶端。
顶端有个凹槽,大小正合适放令牌。
叶舟将令牌放入凹槽。石柱剧烈震动,顶端的石头裂开,露出里面一个铜匣。
取出铜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是七星阵的阵图,比之前那张更详细。图上标注了每个阵点的开启方法和破解之法。
第六点破解之法:以童子血浇灌石柱,可暂时封印阵点三日。三日内,若不能毁掉阵眼,阵法会自行修复。
“童子血?”影皱眉,“我们去哪儿找?”
“用我的。”叶舟拔出短刀。
“不行!”影抓住他手腕,“阵图说童子血,必须是童男童女之血。你……”
她脸一红,没说完。
叶舟愣了愣,才明白她的意思,也有些尴尬:“那……那怎么办?”
影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用这个。”
“这是什么?”
“清尘道长炼的‘净血丹’,以朱砂、雄黄、鸡冠血炼制,能破邪祟。”影倒出一颗,捏碎,粉末撒在石柱上,“希望能代替童子血。”
粉末触及石柱,嗤嗤作响,冒起青烟。石柱上的符文光芒渐渐暗淡,最后熄灭。
“成了。”叶舟松口气,“但只有三日。三日内,我们必须找到第七点,毁掉阵眼。”
两人爬出井,将井口重新封好——这次用了特制的水泥,混了符灰,能暂时镇住怨气。
回到客栈,已是寅时。两人顾不上休息,摊开阵图研究第七点。
第七点的位置,在城东的咸通塔。
咸通塔是唐代古塔,七层八角,砖石结构,因年久失修,塔身倾斜,塔顶坍塌,早已废弃。官府在塔周围拉了警戒线,禁止入内。
“咸通塔在城里,白天人多眼杂,不好动手。”叶舟沉吟,“而且塔身危险,随时可能倒塌。”
“那就在晚上。”影道,“今晚就去。”
“你累了,歇一晚。”
“我不累。”影看着他,“时间不等人。三日之内,必须破阵。”
叶舟见她坚持,只得同意。两人小憩两个时辰,天色大亮后,雇了辆马车,返回宁波。
咸通塔在城东荒地上,周围是乱草丛生的废墟。塔身倾斜得厉害,远远看去像喝醉的巨人,随时会倒下。
塔门被砖石封死,但旁边墙根有个破洞,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叶舟和影钻进去。塔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地上散落着碎砖和鸟粪,墙壁上爬满藤蔓。
第一层空荡荡,只有几尊残缺的佛像倒在地上。两人顺着木梯往上爬。木梯腐朽不堪,踩上去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爬到第三层,木梯断了。上面几层,只能靠塔内墙壁的凸起和裂缝攀爬。
影轻功好,三两下就上到第四层。叶舟跟得吃力,但总算上去了。
第四层有个神龛,供的不是佛,是个面目狰狞的青铜神像——三头六臂,手持各种法器,脚下踩着骷髅。
“这是……夜叉?”叶舟细看神像,发现神像的眼睛是活动的。他试着转动左眼,神龛背后传来机括声,墙壁移开,露出后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正中是个石台,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蒙尘,但镜框雕刻精美,刻着北斗七星图案。
“第七点。”叶舟走过去,刚伸手要碰铜镜,镜面忽然泛起涟漪,映出一张脸——是他自己,但脸色青白,眼神阴森。
“别碰!”影急喝。
但已经晚了。镜中的“叶舟”咧嘴一笑,伸手从镜中伸出,抓向他的咽喉!
叶舟急退,但那只手如影随形,眼看就要抓中。影短刃斩下,刀刃穿过手臂,却像斩在烟雾中,毫无作用。
“是幻象!”叶舟反应过来,闭上眼睛,以内力护住心神。
再睁眼时,镜中手臂消失了,但镜面开始变化,映出各种恐怖景象:父亲在水中挣扎、影被万鬼撕扯、阿秀在火中哭喊……
都是他内心最恐惧的画面。
“别看镜子!”影捂住他眼睛,“这镜子能映出心魔,看久了魂魄会被吸入。”
叶舟咬牙,从怀中取出遮魂布——破七绝阵时剩下的。他将布蒙在镜子上,镜光立刻暗淡。
但镜子还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镜而出。
叶舟取出监天司令牌,贴在镜框上。镜子停止震动,镜面裂开一道缝,缝隙中掉出个东西——是个玉扳指,翠绿色,内圈刻着两个字:“玄冥”。
玄冥,国师的道号。
“这是国师的信物。”影拿起扳指,“他在这里留下印记,说明咸通塔的阵点,是他亲自布置的。”
“难怪这么凶险。”叶舟收起扳指,“现在七个阵点我们都找到了,该去阵眼了。”
“你知道阵眼怎么破吗?”
叶舟摊开阵图,指着阵眼处的注解:“七星汇聚,地脉倒流。破阵需以七点之物,同时插入阵眼七窍,逆转地脉。”
“七点之物?”
“就是我们在每个阵点找到的东西。”叶舟一一列举,“天封塔的星核碎片、槐树巷的铁牌、马宅的账册、灯市的羊皮卷、金山寺的铜匣、咸通塔的玉扳指,还有……鸣鹤镇井下的阵图。”
“七样东西,我们现在都有。”影道,“但‘同时插入’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有两个人,如何同时插入七窍?”
叶舟也陷入沉思。阵眼在府衙地下,那里守卫森严,不可能大张旗鼓地破阵。而且要同时插入七样东西,至少需要七个人。
“或许……”影忽然道,“不需要真人。”
“什么意思?”
“清尘道长教过我一种法术,叫‘分神化影’。”影解释,“可以将一丝神念附在物体上,操控物体行动。虽然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但足够插东西了。”
“你能做到?”
“我试试。”影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她的脸色渐渐苍白,额头渗出细汗。
叶舟护在她身边,警惕四周。
一炷香后,影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成了。我把神念分成了六份,附在六样东西上。加上我自己,正好七个。”
“你……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受得了。”影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叶舟连忙扶住,“只是损耗大些,休息几天就好。”
“那我们现在去府衙?”
“不,晚上去。”
两人在塔中等候。日落月升,夜色渐浓。亥时过半,两人悄悄离开咸通塔,来到府衙后院。
府衙夜间有衙役巡逻,但叶舟熟悉路线,带着影避开守卫,来到后花园的假山旁。
阵眼入口,就在假山下面。
假山有个不起眼的洞穴,仅容一人爬入。爬进去三丈,洞穴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地下溶洞。
溶洞很大,钟乳石倒垂,石笋林立,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幽光。洞中央,有个巨大的石盘,直径约三丈,表面刻着复杂的星图。
石盘上有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每个孔洞形状不同,正好对应七样东西的形状。
“就是这里。”叶舟取出七样东西,一一摆在石盘上。
影再次施展分神化影术。七样东西缓缓浮起,朝七个孔洞飞去。
星核碎片插入天枢位,铁牌插入天璇位,账册插入天玑位,羊皮卷插入天权位,铜匣插入玉衡位,阵图插入开阳位,玉扳指插入摇光位。
七物归位,石盘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后来越转越快,发出隆隆巨响。洞中气流激荡,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
石盘上的星图亮起刺目的白光,七个孔洞中射出七道光柱,直冲洞顶!
洞顶的岩石在光柱冲击下开始崩塌,大块石头砸落。叶舟拉着影躲到角落。
光柱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渐渐暗淡。石盘停止转动,七样东西从孔洞中弹出,落在地上,已变成普通物件,再无灵性。
而石盘正中,裂开一道缝,缝隙中涌出黑色的液体——是地脉阴气,被阵法压制多年,此刻终于释放。
阴气如潮水般涌出,所过之处,石头腐蚀,地面塌陷。整个溶洞摇摇欲坠。
“走!”叶舟抱起虚弱的影,朝洞口狂奔。
身后,轰隆声不绝。他们刚爬出假山洞穴,整个后花园的地面就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府衙里的衙役们被惊动,纷纷赶来。王雄也在其中,看见叶舟和影,大吃一惊:“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叶舟喘息道:“王头儿,府衙下面……有个邪阵阵眼,我们……把它破了。”
王雄看着塌陷的大坑,坑中黑气弥漫,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拍了拍叶舟的肩膀:“你们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处理。”
叶舟点头,扶着影离开。
回到铺子时,天已微亮。陈婶和阿秀一夜未睡,等在堂屋。见两人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影力竭昏睡,叶舟守在她床边,直到她呼吸平稳,才去沐浴更衣。
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却洗不去心中的沉重。七星阵破了,但国师还在。他知道阵破,定会有所行动。
下一次交锋,恐怕就是决战了。
至于前路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握紧破云刃,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