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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子时五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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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机阁覆灭的消息,在腊月二十传遍了宁波城。官府贴出告示,说破获了一个邪教窝点,抓获妖人数十,解救无辜百姓若干。至于地宫、万魂幡、国师这些骇人听闻的内幕,自然只字不提。
百姓们拍手称快,都说知府大人英明,王总捕头能干。只有少数知情人明白,真正的功臣是那个年轻捕快,和他身边那个总冷着脸的姑娘。
叶舟的伤又重了。地宫一战,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左臂的箭伤裂开,肩膀的刀伤深可见骨,加上内力损耗过度,回来后便高烧不退,昏睡了三天三夜。
影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陈婶熬了药,阿秀换了炭,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煎药的咕嘟声和叶舟沉重的呼吸。
第四天清晨,叶舟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影伏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手里还攥着块湿布巾。窗纸透进朦胧的晨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清冷。
叶舟想动,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影立刻惊醒:“你醒了?”她伸手探他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影扶他坐起,端来药碗,“先把药喝了。”
药苦得让人皱眉,但叶舟一饮而尽。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外面怎么样了?”
“神机阁的余党抓得差不多了,程煜带着锦衣卫在善后。”影顿了顿,“苦竹禅师昨天来过,说你内伤严重,需静养百日,否则会落下病根。”
“百日?”叶舟苦笑,“哪等得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得等。”影语气坚决,“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叶舟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心中一暖:“好,听你的。”
养伤的日子缓慢而平静。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尘,二十五做豆腐……年味一天浓过一天。铺子里的生意也好起来,订春联、窗花、年画的客人络绎不绝。
阿秀和陈婶忙得脚不沾地,影便帮着照看铺子。她虽不爱说话,但算账利索,手艺也好——剪的窗花精巧别致,很快就有了名气。
叶舟大多时候躺在里间看书。看父亲留下的《鲁班秘录》,看清尘道长留的道家典籍,也看些闲书杂记。有时影会进来,坐在床边削竹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说,国师为什么要收集生魂?”叶舟翻着书,忽然问。
影手中刀不停:“修炼邪功,延寿,或者……炼器。”
“炼器?”
“清尘道长说过,有些邪器需要生魂做器灵。器灵越强,邪器威力越大。”影抬头看他,“国师已是当朝第一人,还要更强的力量做什么?”
“人心不足。”叶舟合上书,“权力越大,越想更大。长生不死,万世基业……都是贪念。”
“你会去找他吗?”
“会。”叶舟目光平静,“但不是现在。我现在太弱,去找他是送死。”
影点头:“所以你要养好伤,练好功。我也要。”
叶舟看着她:“你也要?”
“嗯。”影低头削竹篾,“清尘道长教我武功,传我道术,不只是为了让我自保。他说,道术是用来济世救人的。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我陪你。”
叶舟心中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影没说话,耳根却微微红了。
腊月二十八,程煜来了。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进门先扔给叶舟一个油纸包:“京城带来的,茯苓糕,补气。”
叶舟接过,打开,香气扑鼻:“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了。”程煜坐下,喝了口陈婶递上的热茶,“神机阁在宁波的据点全部捣毁,抓了四十七人,其中三个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锦衣卫这次算是立了大功。”
“国师那边……”
“指挥使大人密奏圣上了。”程煜压低声音,“但圣上龙体欠安,朝政把持在国师和几个阁老手中。奏折递上去,怕是石沉大海。”
叶舟心中一沉:“难道就动不了他?”
“难。”程煜摇头,“国师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抓不到把柄。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修炼邪术,危害社稷。”程煜看着叶舟,“但国师何等谨慎,怎会留下证据?”
叶舟沉默。是啊,一个能操控监天司数十年而不露破绽的人,怎会轻易留下把柄?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程煜话锋一转,“指挥使大人查到,国师每隔三年,会去一个地方闭关修炼。下次闭关,是明年中秋。”
“去哪儿?”
“不知道。”程煜摇头,“这是绝密。但指挥使大人说,国师每次闭关前,都会让监天司收集大量生辰特殊的童男童女。这或许是个线索。”
童男童女……叶舟心中一寒。又是生魂?
“我需要做什么?”
“养好伤,练好功。”程煜拍拍他肩膀,“明年中秋前,我会再来。到时,可能需要你帮忙。”
“好。”
程煜又坐了一会儿,说些京城趣闻,气氛才轻松些。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指挥使大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叶青山有个好儿子’。”
叶舟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程煜走后,叶舟久久沉默。父亲的名字,像一根针,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八年了,他终于离真相近了一步。
“你想报仇,是吗?”影轻声问。
“想。”叶舟握紧拳头,“但我更想阻止他。阻止他继续害人,阻止他祸乱朝纲。”
“那就好好养伤。”影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路还长。”
年三十,除夕。
铺子早早关了门,陈婶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白切鸡、四喜丸子、八宝饭……都是年节里才舍得吃的好东西。阿秀换上了新棉袄,红扑扑的脸,像年画里的娃娃。
影也换了身衣裳,是陈婶给她做的,水蓝色的夹袄,衬得她肤色更白。她难得地笑了,虽然很淡,但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叶舟伤还没好全,但已能下床走动。他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饭菜,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这才是他该守护的东西。
平凡、温暖、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来,都举杯。”叶舟端起茶杯——他不能喝酒,“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祝叶大哥早日康复!”阿秀脆生生道。
“祝铺子生意兴隆。”陈婶笑呵呵。
影看着叶舟,轻声说:“祝……岁岁平安。”
茶杯相碰,清脆的声响里,是辞旧迎新的祈愿。
吃完年夜饭,阿秀嚷嚷着要放鞭炮。叶舟便拿了挂小鞭,在院中点着。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旧年的晦气仿佛都被震散了。
影站在屋檐下,看着火光映亮叶舟的侧脸。他笑着,眉眼舒展,不再是平日那个眉头紧锁的捕快,倒像个寻常的邻家少年。
“看什么呢?”叶舟回头,对上她的目光。
影别过脸:“没什么。”
叶舟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盏走马灯:“答应阿秀的,差点忘了。”
灯是竹篾扎的骨架,糊了白纸,画着梅兰竹菊。里面点了蜡烛,热气推动灯内叶轮,画影转动,栩栩如生。
“好看。”影接过灯,烛光映着她的脸,柔和得像月光。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沉厚。是子时了,新的一年。
“影,”叶舟忽然开口,“等这些事都了了,你有什么打算?”
影愣了一下:“没想过。”
“我想过。”叶舟望着夜空,“我想继续开这间铺子,糊纸扎,卖灯笼。阿秀该上学堂了,得给她找个好先生。陈婶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了。还有你……”
他转头看她:“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影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发热:“我……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继续练武,可以帮我看铺子,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晒晒太阳,看看书。”叶舟声音很轻,“总之,过你想过的日子。”
影低头看着手中的灯,灯影在她眼中流转。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好。”
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正月初一,拜年的人来来往往。叶舟虽不能出门,但来铺子里拜年的街坊不少。王雄带着几个捕快来了,提了盒点心;郑都统派人送了条海鱼;连赵知府都差人送了幅春联。
午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柳明远。
他穿着半新的棉袍,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是慈溪特产的年糕和香干。进门先给叶舟深深一揖:“叶捕快,大恩不言谢。”
叶舟连忙扶起他:“柳先生不必如此。”
“要的。”柳明远眼眶发红,“若不是你,我妹妹的冤屈永无昭雪之日。如今害她的人伏诛,她的尸骨也得以安葬,我……我总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了。”
他将篮子放下,又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这是玉娘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我留着无用,送给你,或许有用。”
布包里是块玉佩,正是井底找到的那块羊脂玉佩,雕着莲花。但柳明远说,这不是普通的玉佩。
“玉娘生前说,这玉佩是她师父给的,能辟邪护身。她死后,我将玉佩和她合葬,没想到又被你找到。”柳明远道,“现在想来,这是缘分。你常与邪祟打交道,戴着它,或许能保平安。”
叶舟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他忽然想起,清尘道长也有一块类似的玉佩,说是师门信物。
难道柳玉娘的师父,与清尘道长有关?
他仔细看玉佩上的莲花,发现花瓣的纹路很特别,像是……某种符文。
“柳先生,您妹妹的师父,是不是右手有六指?”
柳明远摇头:“不是。玉娘的师父是个女道士,道号‘妙真’,四十来岁,右手正常。她只教了玉娘半年调香,后来就云游去了,再没消息。”
女道士,妙真……叶舟记下这个名字。
送走柳明远,叶舟将玉佩给影看。影仔细端详后,肯定地说:“这是清微观的信物。”
“清微观?”
“清尘道长的师门。”影道,“清微观以符箓、丹药、炼器闻名,门中多为女子。妙真……我好像听道长提过,是他师妹。”
果然有关联!
“这么说,柳玉娘是清微观的外门弟子?”叶舟推测,“她学调香,其实是学炼丹制药的基础。可惜遇到了鬼手,误入歧途。”
“或许不是误入歧途。”影沉吟,“妙真师叔为何突然离开?她是否发现了什么?柳玉娘的死,是否与此有关?”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答案。
但叶舟有种感觉,这些散落的线索,终有一天会连成线,指向最终的真相。
正月十五,元宵。
叶舟的伤好了七成,已能正常活动。这日傍晚,他和影带着阿秀去逛灯市。
宁波的元宵灯市年年热闹,今年尤甚。大街小巷挂满了各式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宫灯……烛光摇曳,灿若星河。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行其中,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阿秀左手糖葫芦,右手棉花糖,眼睛都不够用了。叶舟牵着她,怕她走丢。影跟在旁边,手里提着盏莲花灯,是叶舟刚才猜灯谜赢来的。
“叶大哥,那个灯好漂亮!”阿秀指着远处一盏巨大的鳌山灯。
那灯有三丈高,扎成蓬莱仙山的模样,山上亭台楼阁,仙人往来,还有水流灯影,如梦似幻。
三人挤过去看。灯下围满了人,都在赞叹巧夺天工。
叶舟却注意到,灯山背面,有个不起眼的角落,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褪色,但符文依稀可辨——是清微观的镇邪符!
“这灯是谁扎的?”他问旁边一个老人。
老人想了想:“听说是城西‘巧手张’扎的,扎了整整三个月。不过张老头前阵子病了,这灯是他徒弟完成的。”
“他徒弟在哪儿?”
“喏,那不是。”老人指着灯山旁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棉袄,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灯内蜡烛。叶舟走过去,亮出捕快腰牌:“小兄弟,这灯是你扎的?”
年轻人吓了一跳:“官、官爷,这灯有什么问题吗?”
“别紧张,我就问问。”叶舟指着那张黄符,“这符,是你贴的?”
年轻人看了一眼,摇头:“不是,是师傅贴的。他说这灯太大,怕惹不干净的东西,就贴了张符镇着。”
“你师傅还说过什么?”
“师傅说……”年轻人压低声音,“说这灯山下面,原来是个乱葬岗,阴气重。贴符是为了镇住地下的东西,免得它们趁人多出来作祟。”
乱葬岗?叶舟心中一凛。宁波城西确实有过乱葬岗,但百年前就平了,建起了民居商铺。难道这灯市底下,还埋着东西?
“你师傅现在在哪儿?”
“在家养病呢。”年轻人叹气,“师傅前阵子去城隍庙上香,回来就病了,总说胡话,说什么‘地下的眼睛睁开了’、‘要出大事了’。”
地下的眼睛……
叶舟想起槐树巷古井、天封塔地宫、还有神机阁炼魂的青铜鼎。难道宁波城地下,还有别的秘密?
他谢过年轻人,带着影和阿秀离开灯市。
回到铺子,安顿阿秀睡下,叶舟和影在堂屋坐下。
“你觉得‘地下的眼睛’是什么?”影问。
“可能是地脉的节点,也可能是……监天司留下的什么东西。”叶舟沉吟,“国师需要生魂修炼,宁波地脉特殊,阴气重,适合养魂。他在这里经营多年,不可能只有神机阁一个据点。”
“你想查?”
“必须查。”叶舟道,“如果地下真有东西,迟早会出事。与其等出事再补救,不如提前防备。”
“怎么查?”
“从灯市开始。”叶舟道,“元宵过后,灯山会拆。到时候,我们下去看看。”
影点头:“好。”
正月十七,灯市散了。工人们开始拆除灯山,叶舟以查案为名,让他们留出一片空地。
夜深人静时,叶舟和影带着工具来到灯山旧址。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叶舟用破云刃敲击石板,听回声——下面是空的。
他们撬开几块石板,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石阶上长满青苔,显然多年无人踏足。
点燃火折子,两人一前一后下去。
下面是个狭窄的甬道,仅五尺宽,七尺高,墙壁是青砖砌成,年代久远。空气浑浊,带着土腥和霉味。
走了约二十丈,甬道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呈圆形,直径约十丈,高约三丈。正中是个石台,台上摆着个青铜香炉,炉中积满香灰。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叶舟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幅:无数百姓跪地祈祷,天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的眼睛。
第二幅:眼睛中射出光芒,照在祭坛上,祭坛上躺着童男童女。
第三幅:童男童女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被吸入眼睛。
第四幅:眼睛闭合,天空下起血雨,大地裂开,无数恶鬼从地底爬出。
这是……献祭图!
“这是监天司的祭祀场。”影声音发颤,“他们在这里用活人献祭,获取力量。”
叶舟走到石台前,香炉里除了香灰,还有些白色的东西——是碎骨,细小,像是孩童的指骨。
他强压怒火,继续查看。在石台背面,发现了一行刻字:“万历二十八年,七月初七,献童男女各四十九,以镇东海妖。”
万历二十八年,三十年前。四十九对童男女,就是九十八个孩子!
“畜生!”叶舟一拳砸在石台上。
影拉住他:“冷静。看这里。”
她指着石台下方,有个凹槽,形状眼熟——是放监天司令牌的。
叶舟取出那块壬字号铁牌,放入凹槽。咔哒一声,石台侧面弹开一个小门,里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卷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是一幅地图——宁波全境的地脉图。图上标着七个红点,连起来,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个红点的位置分别是:天封塔(已毁)、槐树巷古井(已封)、永宁街马宅(已废)、城西灯市(此处)、城南乱坟岗、城东咸通塔、还有……慈溪鸣鹤镇。
七星连珠,镇锁地脉。
而在七星中央,还有一个更大的红点,标注着两个字:“阵眼”。
阵眼的位置,在宁波府衙正下方。
“原来如此……”叶舟喃喃,“监天司以七星阵锁住宁波地脉,抽取阴气,滋养阵眼。阵眼在府衙下面,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他们要滋养什么?”
“不知道。”叶舟收起地图,“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得想办法毁掉阵眼。”
“怎么毁?阵眼在府衙下面,总不能挖了府衙。”
叶舟沉思片刻:“七星阵,需七点俱全才能运转。如今已毁三点:天封塔、古井、马宅。再毁掉剩下的四点,阵法自破。”
“灯市这一点,我们已经找到。乱坟岗、咸通塔、鸣鹤镇……还有三个。”
“一个一个来。”叶舟眼中闪着光,“趁监天司元气大伤,国师闭关未出,把这七星阵,全给他破了!”
两人将地下空间仔细搜查一遍,再无发现。离开前,叶舟用破云刃在壁画上划了个大大的叉。
“总有一天,”他对着空荡荡的祭祀场说,“我会让那些死去的孩子,安息。”
回到地面,天已微亮。晨光熹微,街上开始有了人声。
平凡的一天又开始了。
但叶舟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