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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黄昏下的爱情并不可靠 2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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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和杜君去了趟商场,她最近又在看退化,就问了我许多关于角色的问题。这下不得了,从下午五点聊到凌晨三点,从商场聊到家里,两人坐在床上侃侃而谈,说得嗓子都哑了。
说到动情处我潸然泪下,倾情给她讲述了第一卷后面的剧情,以及第二卷和第三卷的大部分故事。我坐在杜君的椅子上,念出三人结盟时洛暮提出的十个问题,它们在我的草稿箱里躺了很久。但我一直没时间写。估计要等到十二月份忙完才能写了。
这十个问题旧版本里没有,因为他们没有结盟,也没有了解到如此深刻的地步。但新版本里我加上了。这十个问题里,有一个就是他们三人分别讲述各自名字的意义。
林晖以为他是帝国的朝晖,其实他是帝国的余晖;普通人都以为苏愈的名字是愈合的意思,但它却象征着超越;只有洛暮的名字对她最为忠诚,因为那是她母亲取的,是一道预言。
我说洛暮出生在新历105年,苏愈和林晖则是新历104年,砚泽是新历101年。他们这代人都生在一个世纪的开头,就像我们这代人出生在21世纪的开头。其实我们和书里的角色本质上是同一代人。
洛暮的故事发生在新历124年,她19岁。她提着箱子登上了去前线的航班,在广阔天地与狭窄生活中做了最后的抉择。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我的生命也开始于2024年,19岁,那时我开始在吉大的图书馆写一本名叫退化笔记的书。我却不觉得自己在广阔天地与狭窄生活中做出了什么抉择,我从19岁到现在一直很落魄。
我说杜君,你还记得21世纪初的事情吗,比如2008年,我记忆最开始的年份。
那一年汶川发生了地震,许多官兵都去救灾,我父亲也去了,留下我和母亲独自待在陕西的一座城市。当时地震的余波一直没有停下,楼房不再安全,我总是在夜里被母亲摇醒,她说走啊,地震了,我看到灯在晃,你不要再睡了。
那个年代还流行吊灯,一个绳子吊下来灯泡,地震一发生,它就在空中晃来晃去,灯影闪烁。但这是我脑补的画面,因为我小时候反应比所有人慢半拍,总是在发呆,感觉不到外界的危险和敌意——根本不知道地震了。
母亲抱着我跑到黑暗中的广场上,那里已经聚满了人,大家在地面上铺好自己的铺盖,邻居们焦躁不安地交谈,我蹲在地上不知道该干什么,可能在和其他小朋友玩。我都说了三岁的我没脑子,不懂得地震也不懂得害怕。
我觉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蛮新奇。
后来我们住进了帐篷里,帐篷在公路边,没有门。母亲在枕头下放了一把刀,因为那时局势非常混乱,晚上总有劫匪出没。我完全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傻傻地看着她在每个夜里反复坐起来,摸出那把刀望着门口。
她抱着我低声说,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在电视上看到他了么,他会回来吗。
后来我一直在回想2008年,一直在回想母亲放在枕头下的那把刀。我忽然意识到那时母亲才28岁,瘦削且苍白。她独自带着我应对各种灾难与危险,而那个男人一直不在家中。
那个年代还没有手机,打电话要去电话亭。很多个夜里母亲牵着我去那座电线杆旁的亭子,她把电话卡插进机器,孤零零地倚在亭边,等着一通报平安的电话。
当时我只到母亲的膝盖,也不太明白爸爸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她打电话时,我就在无人的大街上绕着电线杆打转,转累了就跑回去抱着她的大腿。
她摸摸我的头,我抬起头看着母亲,每次都是那样的夜晚,昏黄的路灯照着大街,母亲的面庞隐在亭后的黑暗中,我记得她当时留着长长的马尾,眼睛很大很漂亮,去军队会让所有人看呆。
我母亲是非常出挑的美人,我高中的同学看到她都会惊讶,说阿姨实在太漂亮了,你倒也还算个人样。但母亲陪伴了我这么多年,最后留在我记忆里的印象却异常模糊。我只能想起一个清瘦美丽的影子。
后来我在思考为何对母亲的印象会如此模糊,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我十一岁开始了寄宿生活,那之后家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逐渐黯淡的符号。我在学校、在外地看到了很多轮圆月,但没有一轮是和父母一起看的。
所以我反复悼念那些属于我和父母的记忆,就像苏愈悼念自己的家庭,想了半天只能想起他两三岁时的海边,母亲俯下身来低声对中将说看呐,你看他,他真像一个女孩啊。
只凭这些稀薄的记忆就能支撑起对家的印象吗,家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这十年我总是离家很远。我觉得它应该是个温暖的地方,但每次靠近我又会被火星灼伤。所以我不敢靠近,可我又很想要温暖,就一直在远处飘荡,远远地看着我的家。
是不是很想要一个家。但家里有谁呢。只有自己吗?
我听说很多人极度痛苦时会高呼我要回家,或者拼命喊妈妈这个词,但其实不是想回到真正的家,甚至这个人可能是孤儿,是流浪者,根本没有母亲和家这个东西。所以说想回家和想妈妈,只是在呼唤自己想象中的安全和爱。
在2008年,北京举办了奥运会。当时的五个福娃风靡全国,走进每个商场都能看见张贴在角落的福娃,广播里播放着《北京欢迎你》的歌曲。据说国际都以为这届奥运会因为天灾无法如期举办,但整个社会似乎都有一种奇特的精气神和情绪,他们很笃信多难兴邦,也很笃信明天一定会变得更好。
我记得那句一直刻在我脑中的歌词:
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流动中的美丽充满着朝气。
这句话就是我对21世纪初的全部印象。我看着母亲的手机从小灵通更换到按键屏幕手机,后来终于有了智能手机;我们从筒子楼里搬到商业楼,开始坐电梯和看液晶电视;地铁在西安兴建起来,一号线开通的时候我父亲激动地带我从东郊坐到西郊。
自动铅笔出现我的生活中,那之前我一直在勤快地用削笔刀削木花,看着一圈圈木屑非常有成就感;公交车从拥挤的小中巴变成了长方形的空调车,再也不会有一个坐在门口的售票员问我要一张五毛钱的钞票,我开始用学生卡,滴地一下有三折优惠。
西安兴起了高楼大厦,这座城市以恐怖的速度扩张,在2008年它的东边还是一片荒凉的麦地,只有一座唐都医院的住院部矗立着,城墙里的五路口和钟楼是城市最繁华的地方,那时高新区、曲江区都还没有建立。
如今的西安郊区已经高楼林立,而当年的五路口却显得有些破败落寞。唯独不变的是西安的纺织城,我和闻君走过那座我们一同长大的地方,看着名叫四厂、五厂的道路,无限感慨地说只有这些地方还没有改变。依旧安静整洁,绿树成荫,仿佛永远停留在二十一世纪的开头。
我小学时报纸和杂质依旧风靡,每天起床我去门口的报箱里取出当天的华商报,上学前坐在茶几前读新闻,一边吃饭一边读。教室里的桌子从一二年级破破烂烂的木桌和长条凳一点点升级,讲台从木头变成了铁质,漏风的窗户被修好了,风扇换成了空调。
那台奇怪的多媒体开始进入教室,第一次亮起的时候我们都惊讶异常,发出了哇的声音,教室里的水泥地变成了光亮的地砖,走廊外修建起借阅室,我坐在地上把书一本本读过去,读的基本全是历史书。
那时一切是如此欣欣向荣,身边的人都在讨论什么时候能够赶超美国(军队的人都这样),父母殷切地提起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自己的哪些同学在各个领域出人头地,我看着电视里的《超兽武装》和《斗龙战士》,幻想自己有一天会叱咤风云和拯救世界。
火箭上天了,卫星上天了,新的行业又诞生了,互联网这个东西以势不可挡的威力席卷了整个世界,地球村的概念开始提出,我们看着语文课本上花花绿绿的插图,写名叫《二十年后回故乡》的作文。
总之就是这样蒸腾流动的岁月,金色的阳光与绿树,我们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有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EXO和tfboys两个组合,并争论他们到底谁更帅气,她们把照片递给我,要求我选出最帅的那个男孩。
千禧年最后的阳光照耀在我们身上,我们毫不怀疑明天会变得更好,我们在想也许等我们长大后,人类已经可以去火星移民,每个人写出的梦想是宇航员、科学家……说想变得超级有钱都是会被嘲笑为没志气的。
小学的班主任在班级里忽然提问我:无端客泪,你是为什么而读书?
我吓坏了,赶紧翻了翻课文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于是那个有着卷发的女人把我搂在怀里,亲一口我的额头,叫我宝贝。
在二十一世纪的开头,我们是如此地相信世界会变得更好,电视里的公益广告、飞速发展的科技、以及渐渐退出生活的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构成了我们这一代人集体记忆,在研究方法中,我这样的阐述被叫做记忆的民族志。
那时当然也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各种食品安全、国际事件、民族矛盾……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些东西会被解决,时代是一个向前的东西,我们这个世纪才刚刚开始,新时代新的科技革命才刚刚开始。
但等我长大的这一刻,才发现世界没有像21世纪初人们所预言的那样发展,我听着同学们打给我的电话,他们提起哪位同学刚毕业两个月就已经被裁员,所有找到工作的同学都在加班,他们倦怠地对我抱怨说体制外根本不好干,不稳定且加班繁重;而体制内的同学则笑笑说你妈的我也才下班好吗?
我却不急着走进这个世界,我一直在边缘观察它,试探它。
我看着互联网上的新闻,看着那场尼泊尔冰川融解所造成的浩劫,它在几秒内摧毁了那个地区全部的人类痕迹,吉隆口岸那座没有倒塌在八级地震中的国门,在泥石流面前顷刻被夷为平地;而这个夏天,台风席卷了沿海的城市,无数地区陷入洪水的灾难中,水淹死了猪,它们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散发出恶臭。
随着全球变暖的进行,这样的天灾只会越来越频繁,青藏高原的冰川会不断融化,带来一些可怕的灾难。我剩余的生命中,台风、地震、泥石流、冰川消解以及金融危机将纷至沓来,战争则从未停止。国家是一台运作非常缓慢的机器,只有天灾、外敌才能让它飞速运转起来。
我在想我们这一代的未来不会非常光明,我最开始只是戏谑地在小说里写下了文明天灾这个概念,随即它就化作了现实席卷了我的世界。
你为什么要叫做洛暮呢。
因为那个聪明的物理学家早在这个世纪的开头就预言了,你其实并非诞生在世纪的黎明,而是诞生在人类的黄昏。
这是一场属于人类的黄昏,正因它是黄昏,它的开头才显得如此美丽和绚烂,以及转瞬即逝。
剩下的还有什么?只有雨,雨,无穷无尽的大雨。和漫长的一生。
昨天中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费劲千辛万苦地促成三对游戏里的情侣,通关条件很简单,只要把他们的头转过去,让情侣的目光对上就好。
我就用各种按键艰难地调整他们的头,最后三对坐在摩天轮的情侣全部都对上了目光,那一刹那我听见音乐响起,以为马上就要有一些关于爱情和美丽的事情发生,甚至我已经靠在椅背上哼起歌,等着游戏结算的画面。
地板忽然打开了,每对情侣中的一个人掉了下去,摔死了。而另一个人则系着安全带,安然无恙地坐在椅子上。
这一刻我脑中涌上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我想起来他们的任务本就是杀死对方,所以他们做了情侣。特工们费劲千辛万苦布下这个局,将爱人骗上摩天轮,只为最后打开地板摔死他们。
结算的画面最终还是出现了。那句话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梦里的记忆非常模糊,那些摔下高空的人似乎也没有死去,他们又站了起来,这荒诞离奇的一切仿佛都在向我预示着一个意思,黄昏下的世界并不可靠。
2026.9.4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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