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退化废稿存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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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洛琳扶着单车跌跌撞撞往回走。
她脑中一片空白，但她边走边放声大哭，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狼。
她在想洛暮……到底是哪个洛暮？是二十岁的洛暮还是家里的洛暮？对，是十三岁的洛暮会等着急，她要赶回去给洛暮做饭。
洛琳翻身上车，摇摇晃晃地往家的地方骑去。
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可以有这样空，从来没觉得单车可以有这样轻盈，说真的长大后的洛暮沉得要命，洛琳在前面蹬得吃力极了。
但真想一回头发现洛暮还坐在后座，觉得单车又重得骑不动了，觉得好像又有一个世界的重量在身后了，或者突然听到后面传来呼喊，有人说妈妈你等一下，其实我没有走，我刚才是躲起来跟你开个玩笑。
她小时候不是经常玩这种恶作剧吗，喜欢藏起来吓洛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洛琳会很开心的。
所以她骑得很慢，她在等洛暮喊她，那样她会刹车让洛暮坐上来，她的后座又是沉甸甸的了，就像蜗牛背上了沉重的壳，从此又有勇气去到天涯海角，因为那是它的家。
她真的会很开心的。
新历118年11月6日，左拉，洛琳与洛暮的家。
洛琳将所有的日记收拾好，压入床垫下，免得洛暮七年后找不到日记觉得莫名其妙，认为被洛琳耍了。
同日记一起放进去的还有一封信，是洛琳刚刚写好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日记和信，放下床垫，它们将在黑暗中度过七年的时光，等待被一个人再度启封。
这一生就是这样了，这一生都在这里了。
十三岁的洛暮已经自己的房间睡着了，洛琳悄无声息地走进她的房间，端详这张熟睡的脸，试图从上面寻找到某种军人犀利的气质，但她失败了，简直不敢想象二十岁的洛暮究竟是怎么当上少校的，怎么看都是头搞不懂傅里叶变换的物理意义的猪。
想来两小时实在太短太短，那么多话来不及出口，甚至来不及记住她长大后的模样，洛琳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二十岁的洛暮了，她到底太敏锐太聪明了。
洛暮还是太过年轻，她一下就暴露了自己，她说自己是二十岁的少校，战功赫赫，但洛暮从头到尾都忽略了一点，如果洛琳还活着，她一开始就不会允许洛暮去碰任何危险的事情。
一个人将你养育长大，她连你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都知道，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说了怎样的谎话。
夜已经很深了，洛琳走到客厅上，默默地望着远处萧瑟的秋天，她觉得客厅有点冷，就起身关窗。
随着窗户关闭，阳台上那只兔子终于不在秋千上晃了，它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耷拉着残缺的耳朵，很笨的样子。
洛琳呆呆地看了一会，她在想今后的家会是怎样呢，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了，洛暮该怎么办？她那么聪明，能猜出她的银行卡密码，她那么能干，年纪轻轻就是少校，这世上应该没什么能难倒她吧？
但那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是个半途而废的物理学家。
真想再见长大后的洛暮一眼啊，真想永远为她遮风挡雨啊，相依为命的这些年不就是如此吗？
在她洛琳冷眼旁观这个世界的时候，在她洛琳认为一切已经无可救药的时候，只有洛暮会说妈妈妈妈我爱你，我以后要给你买大庄园，我真的最爱妈妈了。
这倨傲伶仃的一生这无济于事的一生，这么多年唯一为她带来慰藉的竟然只有洛暮，只有洛暮！
所以只要想到失去你就会痛彻心扉。
只要想到你失去我之后一个人去到天涯海角……就会痛彻心扉。
她猛地低下头捂住脸，失声痛哭。
此生啊……此生！
新历125年，11月6日。
左拉。
洛暮靠在长椅上，这时的左拉是晚上，一盏路灯照着她的椅子，头顶的树叶已经落光了。
她捂着脸，半天也没有站起来，长时间的心流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也有可能是她的力气和眼泪一起流干了。
如果这么多年只是一场梦就好了，如果一睁眼还是新历118年就好了，洛琳会骑车出来找她的，把她载回家吃饭，所以洛琳那天到底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千万是要满怀期待地往家走啊！因为她女儿未来都那么有出息了，二十岁的少校全帝国都找不出第二个，也就当初二十岁的苏愈能和她一较高下！她们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洛琳要高兴才是！
否则洛暮心里会很难受的。
苏愈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走过去，坐在洛暮身边，洛暮像是被惊醒一样，立刻放下手坐直，冷冷地看着来人。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这是苏愈，这个瞬间她沉寂的眼睛有了点亮色：“师兄？”
“洛暮，怎么不回家，也不接电话？”苏愈说，“冷不冷？饿了吗？”
洛暮举起手环，看见有两个未接来电和五条未读消息。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失联了近五个小时，想必这几个小时苏愈发出了数条信号，但它们只能在这个时空徘徊，直到洛暮所有的量子信息在新历125年重组完毕。
“对不起。”洛暮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对不起，师兄，我刚才信号不好。”
“没事，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但我真的对不起你师兄，人家侯爵阁下把你培养得这么优秀，结果你跑到一个小地方给女朋友天天洗手作羹汤，我真是耽误了帝国的栋梁之材，虽说我也算所谓的栋梁之材吧。
她站起来的刹那眼前一黑，猛地向前栽去，苏愈一把抱住她的腰，洛暮心说这下丢人丢大发了：“对不起，师兄要不你先回去，我在这歇会再走——我实在太累了。”
苏愈一言不发地把她打横抱起，洛暮觉得这样也行，反正她先睡会吧，在大街上睡觉到底不太安全，有苏愈在就可以放心。
洛暮睡着了。
苏愈到家后就将洛暮放到沙发上，脱掉她的风衣和靴子，他注意到衣领泪迹斑斑，洛暮的脸上也泪迹斑斑，他很快取来毛巾擦干洛暮的脸，又将被子盖在她身上。
洛暮抓住他的手：“师兄。”
“我在。”苏愈低声说。
“我真傻啊……我竟然一张照片也没和她拍。”洛暮说，“我真傻。”
洛暮没有再说话了，她松开苏愈的手，再次沉沉睡去。
这时家里还没有来暖气，苏愈起身去关阳台的窗户，免得洛暮被风吹到。
风很快就止住了，阳台上那座衣架搭成的秋千也不再摇晃，苏愈回头打量那只黑色的兔子，它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耷拉着残缺的耳朵，一副茫然且笨拙的样子。
洛暮醒来的时候是晚上，她胡乱吃掉苏愈重新做好的晚餐，走进洛琳的房间，掀开床垫。
里面真的有几摞日记，洛暮把它们取出来，默默地摊在床上，她没有急着去翻阅它们，因为内容实在太多太多，她只是脱掉鞋子，平静地躺在洛琳的床上，旁边搁着记录了那个女人一生的日记。
这么多年洛暮都觉得洛琳还会回来的，所以房子的布置没有改变，她的房间也好好地留着，因为她总觉得此生还能再见洛琳一面，她的预感向来很准，而现在这种预感忽然消失了。
所以洛暮终于相信洛琳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洛琳大概确实不会回来了。
次日，洛暮和苏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左拉，苏愈主要负责打扫卫生，再把所有门窗关好，然后坐在一旁看洛暮为他展示各种东西。
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洛琳的日记和笔记。
苏愈帮她将书房里的笔记依次放入行李箱，洛暮则收拾床上的日记。
洛琳的日记本都很漂亮，看得出她少女时代是个有品位的人，洛暮挨个把它们装起来，这时忽然从一本日记里掉出一封信，洛暮心说不会是情书之类的吧，看这包装多精美。
她好奇地拆开，却愣住了。
这封信是给她的。
里面是洛琳熟悉的字迹，信很长，内容很多，交代了许多洛琳自己的往事，洛暮的诞生和她对洛暮心流现象的揣测，洛暮决定到飞船上再详细阅读，她匆匆一眼扫到结尾。
她微微一怔。
结尾只有很短的两句话——
洛暮，我不来找你了。
你自己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妈妈新历118年11月6日
洛暮呆呆地看着这封信，它的落款是11月6日，她和洛琳分别的那天，其实那不就是昨天吗？她们难道不是昨天才见过面吗？这封信也应该是洛琳昨天才写下的，她应该拿着这封信立刻去找她对不对？
但隔着整整七年的时光，洛暮不知道她要向谁去追问，又究竟该去哪里寻找。
“原来你知道……”她轻轻地说，“我说你文笔真差啊妈妈……连句我爱你都不写吗？”
下一秒洛暮猛地低下头捂住脸，失声痛哭。
“你应该来找我的。”她喃喃道，“你应该来找我的，妈妈。”
洛琳逝世于新历118年11月14日，死因全身器官急性衰竭，她早年的研究生涯给她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且洛暮的降生耗尽了她的生命力，她确确实实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救世主。
倘若这位物理学家再多活十七年，她就能看见她的女儿终于追上了那轮日落，追上了那轮遥不可及的文明的日落，她扭转了洛琳认定无法挽回的黄昏，令文明在另一个宇宙得以延续。
那样她该多么骄傲，多么幸福啊，她可以看见大街小巷都挂满自己女儿的旗帜，可以看见她的女儿去哪都把自己母亲带上，就像蜗牛会背上壳走得很远很远。
苏愈走进来，他看见洛暮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洛暮。”他蹲下来轻轻叫她的名字，“又在哭什么？”
“我哭了吗？不好意思，师兄。”洛暮茫然地说，“但这一生也是没有办法的，这一生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苏愈紧紧地抱住她：“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阿姨，时间还来得及。”
“不了，不了，我不能去找她了，那样我会走不成的。”洛暮摇头，“师兄，要好好和侯爵阁下相处啊，和将军阁下也是。”
“我会的，洛暮。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退化废稿存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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