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十五年中事》无端客泪

11、长春最后的雪夜

　　我在1月5日晚上更新了退化第二部的楔子，随即投入到毕业论文的开题准备工作中，我们答辩会在8号早晨召开，所有资料要在7号中午交齐，我只有一天半的时间。

　　中途系里发布公告，将原本一千字的文献综述改为三千字——简直是胡来！那几天大家都泡在图书馆看文献。

　　而我更加疲劳，因为我还在实习，6号我的进度很慢，到7号不得已请了半天假完成开题报告的撰写，下午又跑去上班，上班时草草做完PPT。

　　我的开题报告写得一塌糊涂，前后矛盾，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研究些什么，研究方法是胡言乱语，三千字的文献综述更是不知所云。

　　答辩时我分到第一组，负责人是我的导师和系主任，还有一位年轻的副教授——都是院里最严苛的人。我很担心被他们挂掉，这样会二次开题。

　　8号我请了全天的假，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我在凌晨四点多爬起来，继续修改我的开题和PPT，总算把思路理清了，等待答辩会的开始。

　　非常可怕，我们这组前几个人被批评得体无完肤，从题目说到研究意义，几乎是全盘否定，老师差点说“重写吧，你这毫无研究价值，别干了”。我和导师指导的那几位同学在群里聊天，纷纷感慨“太有压迫感了”。

　　我对我的题目和研究内容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我开题报告实在写得太扯，我很怕被老师挂掉。

　　我们组17个人，我排在第6个还是第7个，到我发言时，我的电脑麦克风出了问题。好在当时陈君答辩结束，来我宿舍串门，她挺身而出，用手机给我连了麦克风。

　　感恩陈君。

　　我几乎没被刁难，系主任和蔼地指出一点微不足道的问题，我的导师没说话，另一位老师问了点编码和研究理论的问题，其实我根本就没学过这些，但我假装我会。

　　结束后，看见我们小群里，同学们在笑我的麦克风故障和答辩的表现。

　　徐兄问：麦克风出问题是你的小巧思吗？故意让自己延后一点讲。

　　我：是真出问题，重启电脑后就好了，看来我这几天把电脑累到了。

　　钱君：“这个部分我就略过不讲”“具体操作过程我也略过不讲”“编码表在我手里，老师你们那里没有”，你这几招也太狠了。

　　徐兄：她稳定发挥罢了，最后一句竟然还是“我的分享到此结束”。

　　他说的稳定发挥指曾经的小组课堂分享，我一般都是汇报人，讲得如何不知道，但一定给大家带去诸多欢乐。

　　答辩会从八点半开到十二点半，我的导师攻击了所有人，几乎要把对方说哭，其中出现频繁的一句话是“你这选题完全就是胡扯”。这就是我找他当导师的原因——灯下黑，他的攻击无法覆盖到我。

　　十二点半，我们十七个人汇报完毕，三位导师商量挂人名单，我们留在腾讯会议里等待。

　　钱君来我宿舍串门，大聊特聊。前两天我也去她宿舍串门，她桌子旁边挂了一个首饰收纳布，上面挂满了耳钉和发夹。我对这个设计颇为欣赏，她就让我挑喜欢的带走。

　　我没有耳洞，最后带走了一只发夹，我带走纯粹是想作纪念，钱君马上也要离校了。

　　老师们商量了快五十分钟！我们等得忐忑不安，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竟然要讨论五十分钟，你们到底要挂多少人！

　　终于，他们三个回来了。

　　钱君猛地握住我的手，我们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他们宣布名单。

　　我：我觉得我肯定要完蛋，我那玩意纯粹赶工的，PPT全场最简，我好自卑啊。

　　钱君：你都没怎么被骂……嘘！他们说话了！

　　我们的心猛地提起，听系主任宣布挂人的名单，两人简直要搂得融为一人。

　　主任：有三位同学不通过。

　　钱君：竟然真的有三个！（刚刚我们聊天中她推测要挂三个人）

　　主任念完三人的名字，我们长舒一口气——我和钱君都不在其中。

　　主任：还有五个同学，提出严重警告，你们的问题也非常大。

　　我和钱君面面相觑，又互相安慰：没事，不挂就行，警告就被警告吧。

　　主任再次念出这五人的名字。嘿！我和钱君竟然也不在其中！

　　这就算是顺利通过了！我和钱君顿时欣喜若狂，连连拥抱。17个人，挂掉3个，警告5个，这样一算只有9个人能顺利过关，真的太恐怖了！

　　答辩结束后已经一点多，我疲倦得说不出话，但下午和单君有约，我就洗了澡，同她出去。

　　单君给我带了苹果糖，我们狼吞虎咽，说真好吃啊真好吃啊，接着逛了万象城的西太后，两人都买不起，但镇定自若地看了半天。

　　我：其实也不是买不起。

　　她：但没有必要，如果一个东西我们需要咬牙去买的话，它就是不值得的。

　　我：要不说我们是好朋友呢！三观方面还是很像的。

　　最后我们在南湖公园附近吃元盛居，长春的冬天是白雪皑皑的，我们面前的火锅腾着热气。

　　单君明天离开长春去外地实习，我们很久不会再见面了。

　　她：贤妻，我毕业典礼肯定还会回来的。

　　我：不，也许你不会，也许那时你回来了，我却走了。

　　她沉默一下：确实，一切都不好说。

　　我：所以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在长春相见，长春是座离开后就不会回来的城市。二十年后的你兴许在澳大利亚定居，我去找你，我们将在澳大利亚温暖的黄金沙滩上，谈论起我们最后一次在长春的这个雪夜。

　　她：对，我们的情谊肯定还会再见的，就算今后不在一个城市。

　　我：但像你的舍友尚君，你们可能就已经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她：我现在有点难过了。

　　单君是个有知识没文化的人，背书背得磕磕绊绊，但她今天竟然主动念了那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我们去旁边的商场拍了大头照，镜头里的我们意外地都很漂亮，每人一张，这是我们少有的合照，我们都不爱拍照。

　　她要去火车站，我要回学校，我们决定分开。

　　这是我们第一次没有一起回去，很奇怪的事情，过去的三年多我们无数次来南湖公园，但这次竟然是我一个人回去，这真是太奇怪了。

　　雪天车不好打，我准备坐公交回去，单君问我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也是坐公交回去的，我当然记得。那是唯一一次，很久远的事情，我记不得我们公交车上聊了什么。

　　公交车上我把电子版的照片发给单君，她回复我：

　　夏天再见了。

　　车到站后，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回到学校，冬天的晚上没有人，路两边堆积着白雪，中间清出一条小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整条路上只有我一个行人，旁边的车呼啸而过。

　　这真的是我第一次独自走回学校，我是个不喜欢出门的人，每次出校都是和朋友们一起，回来也是大家一起回来，我们很多次在夜里跳下出租车，被零下二十度的天冻得瑟瑟发抖，说快快快赶紧回宿舍。

　　这次我们一起出去了，但回来的只有我，我觉得这实在太奇怪了。

　　我回到宿舍，宿舍这段时间多了点小摆件。珊君的鱼托付给我了，我之前纳闷是谁在照料它，现在有答案了。

　　那条红色的小鱼就在我的右手边转来转去，我很害怕养不好它，我是个养什么都一塌糊涂的人，现在竟然要养一条鱼。

　　李君的花也托付给我了，被我放在窗台上。

　　我回来后疲倦异常，坐在电脑前什么也做不了，明天是周五，还要上班的。

　　单君那边很快就出状况了，她火急火燎给我发消息：贤妻！借我一笔钱，我爸妈都睡了，我这边交不上实习的房租！

　　这让我宽慰许多，她果然在哪里都致力于给我添点麻烦，我于是打了一笔钱给她——我已经非常熟练。

　　吉大即将装修，我们所有人都要把床帘拆掉，把东西收拾干净。

　　这是件工作量巨大的事情，无异于搬一次家。我一点也没有力气去思考它，决定等周末再说。我不知道寒假施工队进来后，宿舍会变成什么样，我还能住下去吗，怎么住，也是个大问题。

　　我决定先睡觉。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可能是前几天心事重重的缘故，这一觉睡过去，今天差点睡过头。我匆忙赶到公司，好在没迟到。

　　异常疲倦，努力地工作，同时报名教资的考试。报名费要210，一点也不想交，很烦躁。没有问爸妈要报名费，我特别反感额外问他们要钱的事情。

　　但自己出又是笔巨款，真是闷闷不乐。

　　我要是单君的性格就好了，她是那种“爸妈你们就该爱我啊，不爱我爱谁，你们不跟着我去天涯海角，谁跟着我去天涯海角”的可爱小女孩。

　　所以她的实习完全是倒贴，我们两个算了算，大概一个月赔四五千进去，房租和生活费远超她的实习工资。她的简历还是我帮忙改的，当时看到真是两眼一黑，笑了她很久。

　　而我的实习是真的想攒点钱。

　　下班后回学校，那会下大雪，冒着雪从地铁站走回去，给妈妈打电话，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买机票了吗。

　　没有买，没想好回不回去。一切待定。

　　我想到宿舍施工的事，就又累又烦躁，但我也不想回家。长大后要和父母保持距离，这叫距离产生美。你回家了，他们就会嫌你烦；你离远了，他们可能还想想你。

　　人长大后是没有家的。

　　如此走进校门，想起如果三月考教资，那就需要复习，可我每天还在上班，所幸我的工作不用加班。

　　毕业论文也需要撰写，二月底交初稿，我的研究方法不算轻松，应该挺艰巨的。

　　英语也该学习，每日要背背单词；可我还想看看书，我已经很久没有阅读新的书籍了，我有很多本想读的书，都放在书架上。

　　考研呢，考研也是要复习起来了。

　　我还要收拾宿舍，清掉一大批衣服和书籍……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全都扔掉吗，还是寄回去。又是一笔开支。

　　这时候真的有点绝望了，我简直无法想象我该怎样处理这一切，我甚至根本想象不出我该怎样抽出时间写退化笔记。

　　天呐，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生计、毕业、升学、梦想，每一个都可以让人疲于奔命，可我还有四个！接下来我还面临宿舍的施工，居住条件肯定会混乱不堪，学校食堂也要关门了，我生活的方式得重新调整。

　　我确实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了，我很茫然，这时漫天大雪，我又累又饿。

　　我在想如果我有一大笔钱，这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我为什么这样差劲，赚不到很多钱？我很渴望有个人来告诉我该怎么办，我累极了，我还在想退化第二部的事情……

　　假如我能突然赚到一笔钱就好，假如我是个富二代就好，我很需要一张安静的书桌让我写完这本小说，但现在一切都在阻挠我写它，我最反感的是寝室的施工，我讨厌混乱，写小说需要秩序与安静。

　　我不回家也有这个原因，我没有安静的书桌。

　　我甚至自己也快没力气了，我很怀疑自己能否搞定这一切，它们看上去都很不可能完成，而我真的是筋疲力尽。

　　我很想流泪，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熵只会逐渐增加，不管我们怎么做，都不会使它减少。

　　这就意味着混乱总是会毁掉我们的生活，一切都在阻挠我们，从外部敲打我们的空壳，我们不得不与这个做抗争，这是违背规律的，聪明人不该这么做。

　　假如我放弃其中几样东西……或者放过自己，我是不是能轻松一点？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苛刻了？我应该回家，不再写小说，再问爸妈要些钱，多听他们的话。

　　我终于明白比埃尔·居里的那句话了，他对玛丽说：我们选择的生活太苦了。

　　我小时候一点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他要如此感慨，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很烦躁，我为自己选择的生活也太苦了，我应该让自己活得快乐点，跟我一样家庭条件的孩子都过得很快乐，我到底在干些什么？

　　我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否则我该更加游刃有余，我肯定有把这一切都完成的能力，我只是不够勤奋，总是懒散。我现在感到疲倦，一定是因为我长久的睡眠不足，所以我应该好好睡一觉。

　　我明白失败和放弃是怎么回事，我没必要选择失败和放弃，我知道一切没那么难，我能做的远比现在多得多。只要我去做了，我一定能把这件事办成。

　　明天周六，我要好好睡一觉，起来清理宿舍，扔掉所有不需要的东西，不准犹犹豫豫，不需要的就扔掉。

　　我前几天买了几件新衣服（唉，我真讨厌花钱），所以我要把不合身的、那些穿着让我不舒服的衣服和鞋子全部扔掉，我没必要容忍它们了；我还要做点其他事情，比如写写退化，开始复习我的教资。

　　我应该不停地做事情，我是可以办到的。我每次觉得自己的生活累极了糟透了，就想想三十岁的我。我总是把三十岁的我想象得功成名就，这样我就不怕了，我觉得自己在前面等着我。

　　洛暮和苏愈也等着我。虽然我现在一天赚的比退化一个月赚得多（其实也就一百来块），但真是为爱坚持啊。哈哈，怎么能说不是纯爱党呢。

　　第二部应该会很精彩，一想到第二部的结尾，我就激动得说不出话，恨不得一键跳到结尾。再次希望我能变得很有钱，让我心无旁骛地写完一本书。

　　可惜我没有，我得想点办法克服这些事情。我知道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现在去睡觉，明天一定会有办法的。

　　时间：2026.1.10 凌晨1点
　　地点：吉大南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