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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四目相接的刹那 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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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说中心事,疏行冷峻的侧脸在光影中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愈发坚决:“不止是报喜。阿音今日在昭家,处境必不轻松。昭家主心思歹毒,白日里未能得逞,难保不会再生事端。老夫人虽有心护持,但毕竟年迈,精力不济,且昭家内宅终究是昭家主掌控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我不放心。有些话,我必须当面与她说,有些事,也必须当面与她定下。”
老罗理解地点头,自家少主看着沉稳持重,实则骨子里继承了主母的果决与主上的重情。
老罗挠了挠头,压低了本就粗哑的嗓音,劝道:“少主,俺明白您的心思。可这深更半夜的,您白日刚被那老小子‘客气’地‘请’出来,转头又摸进去……虽说您身手了得,得了主上真传,但昭家到底是潭南望族,府邸森严,护院狗腿子不少,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布置。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给昭家主递刀子?他正愁没借口发作呢!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您夜闯闺阁,意图不轨,坏了簌姑娘的名声,那可就……”
老罗没说完,但疏行何尝不知其中风险?
名声之于女子何其重要,尤其是在昭家这等注重门楣规矩的地方。
白日里阿音强作冷漠,何尝不是为了在虎狼环伺中保全彼此?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女苍白却倔强的脸,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疼。
就在他凝神思忖,如何能万无一失地避开昭家耳目,安全潜入“静萱堂”时,目光落在了正绕着老罗脚边打转,不时用脑袋蹭蹭老罗小腿的“大狗”身上。
这头来自北境雪原的异兽,此刻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温顺,一身银白毛发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
“大狗”似乎感应到疏行审视的目光,抬起头,那双独特的金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熠熠生辉,清澈剔透,好像蕴藏着远超寻常兽类的灵性智慧。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疏行脑海。
疏行蹲下身,平视着“大狗”的眼睛,伸手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触手是冰凉顺滑的皮毛。
“大家伙,”疏行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试探与期待,“认得去昭家的路,对吗?还能再跑一趟吗?带我去找阿音?”
“大狗”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肯定的呜咽,不像犬吠,倒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满足时的呼噜声。
它主动将脑袋更凑近疏行的手心,顶了顶,尾巴欢快地摆动起来,扫起地上细微的尘埃。
老罗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对啊!俺怎么把这茬忘了!让‘大狗’带路!这家伙,别的不说,认路记道的本事那是这个!”
老罗竖起大拇指:“鼻子又灵,隔着几里地都能闻着味!有它帮忙,避开那些暗桩明哨肯定容易得多!而且……”
老罗顿了顿,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压低声音:“就算万一……俺是说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瞧见了,咱也能说是这‘大狗’自己认主,思念旧主,偷跑回来的!跟少主您可没关系!畜生不通人性,乱跑乱闯,他昭家还能跟一头畜生较真不成?”
这倒是个极好的借口,进退皆宜。
疏行不再犹豫,眼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殆尽。
他起身,迅速行动起来。褪去白日略显正式的锦袍,换上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劲装,布料柔韧贴身,便于夜间活动。
他将几样可能用到的贴身物品,一小瓶北度峰秘制的伤药,几枚特制的信号烟火,一把轻薄却锋利的匕首,仔细收好。
最后,他再次检查了“大狗”的颈间,耳后,爪垫,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它北度峰出身或长途跋涉而来的细微痕迹,连沾染的草屑都细细拂去。
“老罗,”疏行整理着袖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留在此处,警醒些。客栈周围未必干净。若有异常,以我们约定的暗号联络,三长两短,鸟鸣为号。”
老罗收敛了玩笑神色,郑重点头,抱拳道:“少主放心!俺晓得轻重!您一切小心,快去快回!”
疏行颔首,不再多言。
他推开房间后窗,一股带着江南水汽的凉风涌入。
“大狗”无需指令,轻盈地率先跃上窗台,银白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
疏行紧随其后,身影如鬼魅般滑出窗口,落在客栈后巷狭窄的阴影里。
一人一兽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如同两道融入浓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上低矮的墙头,随即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巷道之间。
潭南城的夜晚,不同于北境的空旷肃杀,是另一种细腻的深邃。
白日的桨声灯影已然歇息,只余下蜿蜒河道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以及两岸高低错落,黑瓦白墙的连绵屋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与隐约的桂花残香。
疏行的身法本就极佳,是北度峰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此刻全力施为,更显出众。
他足尖点在滑润的屋瓦上,竟只发出比夜猫行走更轻微的窸窣声,身形起伏间,与起伏的屋顶轮廓几乎融为一体,快如疾风,却又静似落叶。
“大狗”在前引路,它对路径的选择展现出惊人的灵性。
并非直线最短,而是总能精准地绕开那些灯火较亮,可能有人值守的院落,避开巡逻家丁惯常经过的路线,甚至能敏锐地察觉某些屋角,树丛后可能设有的简易机关或铃铛陷阱,选择最隐蔽,最安全的路线,目标明确地朝着昭家府邸的核心区域,“静萱堂”而去。
不过一盏茶多点的时间,昭家那占地广阔,庭院深深的府邸已然在望。
高耸的围墙,森严的门户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大狗”带着疏行并未从正门或侧门接近,而是绕到府邸西侧一段相对偏僻的围墙外。
这里靠近后花园,墙外古树参天,枝叶繁茂,形成了天然的遮蔽。
“大狗”仰头看了看墙头,后退几步,一个轻盈的助跑,矫健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跃过高墙,落入墙内。
疏行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手掌在墙头青苔上一按,借力翻身而入,落地时屈膝缓冲,声息几近于无。
墙内是昭家后花园的一角,假山嶙峋,花木扶疏,在月光下投下重重叠叠,怪诞陆离的影子。
空气中浮动着夜来香浓郁的气息。
“大狗”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它不再奔跑,而是压低身形,贴着墙根,假山阴影,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快速潜行。
疏行紧随其后,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梆子声,或是巡夜家丁拖沓的脚步声与低语,但都被巧妙地避开。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灯火通明的仆役院落,越过一道点缀着睡莲的静谧池塘,“静萱堂”那熟悉的匾额终于出现在前方月洞门内。
与白日的压抑紧张不同,夜晚的“静萱堂”显得格外静谧。
主屋的窗棂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烛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像一颗孤寂却坚定的星子。
院落里似乎空无一人,只有秋虫在草丛间发出最后的鸣叫。
疏行与“大狗”伏在主屋侧后方一处较高屋脊的背阴面,下方院落的情形一览无余。
他轻轻拍了拍“大狗”结实宽阔的背脊,低不可闻地道:“去,找到阿音,带她来院子。小心,别惊动旁人。”
“大狗”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了闪,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以示明白。
它轻盈地一跃,如同巨大的白色羽毛,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峭的屋檐,精准地落入院中一丛茂盛的秋海棠阴影里,银白的毛色在暗处几乎隐形,片刻便消失在花木深处。
疏行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簌宛音早已遣退了今夜值守的丫鬟,独自留在房中。
她倚在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细缝,让微凉的夜风能吹散屋内的窒闷。
掌心摊开,里面是几颗细小的,颜色暗红近黑的晶体碎屑,那是白日里情绪激荡下,她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再次躁动,不慎损毁了外祖母一枚旧簪子后留下的痕迹。
血魄晶,簌宛音还是能够感受到,是能够和自己体内那诡异的力量同源同息的。
月色清冷,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对疏行的思念如同潮水,在寂静的夜里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白日里那番冷言冷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不仅割在疏行心上,更反复凌迟着她自己。
他离开时那瞬间黯淡的眼神,如同梦魇,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对不起……疏行……对不起……”她无声地呢喃,指尖用力掐进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才能让她保持一丝清醒。
外祖母的话在耳边回响:“抓住眼前的光。”可是,她这样浑身缠绕着不祥秘密,动辄可能伤及他人的人,真的有资格去抓住那束光吗?
会不会最终只是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窗棂忽然极轻地“嗒”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带有温度的东西蹭了一下。
簌宛音悚然一惊,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警惕地转头望去。
下一刻,她对上了一双在窗外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熟悉的金色眼眸。
那眼眸清澈,温和,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大狗!”她几乎要低呼出声,连忙捂住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是大狗,大狗回来了?
那……疏行呢?
她强抑激动,迅速而轻巧地推开半扇窗户。
只见“大狗”半个矫健的身躯已探了进来,毛茸茸的脑袋凑近,湿漉漉的鼻尖带着夜露的凉意,轻轻碰了碰她搁在窗台上的手,带着亲昵与安抚。
然后,它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带着急切催促意味的呜呜声,转头看向窗外庭院的方向,又回头看她,眼神里的意思清晰无比,跟它走。
是疏行,他来了,就在外面。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簌宛音心中的阴霾,带来难以置信的狂喜,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愧疚与不安。
他为何冒险前来?是责怪?是质问?还是……
她没有时间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迅速抓过一件素色的披风裹在身上,深吸一口气,平复狂乱的心跳,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廊下无人,守夜的婆子似乎也在远处打盹。
她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出房门,融入庭院沉沉的夜色中。
“大狗”在前引路,它似乎对“静萱堂”的布局了如指掌,带着她避开正厅窗户可能望见的角度,沿着游廊的阴影,绕过嶙峋的假山,来到院子西侧一片较为开阔的草坪附近。
这里远离主屋灯光,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草叶上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
“大狗”停下脚步,抬起一只前爪,朝着侧后方一处高高的屋脊方向,极其人性化地,轻轻地指了指。
簌宛音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她顺着那方向,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
清辉如练,勾勒出飞檐翘角沉默而优美的剪影。
就在那最高处,屋脊的阴影与皎洁月光的交界线上,一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他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如雪原上的孤松,夜风拂动他未束的几缕发丝。
月光流淌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照亮了他那双正深深凝望下来的眼睛。
那目光,穿越了夜色与距离,精准地捕捉到她,深邃,灼热,带着千言万语,又好像只是单纯地,贪婪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四目相接的刹那,周遭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更漏,都潮水般退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凝固成只有彼此的画面。
白日里所有的伪装,强撑的冷静,刻意拉开的距离,在这目光的注视下,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
疏行动了。
他没有走寻常路径,而是直接从高高的屋脊上一跃而下。
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却轻盈得如同飘落的羽毛,落地时甚至没有惊起草丛中安眠的秋虫。
他快步向她走来,步伐迅捷而稳定,转眼便到了她的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属于夜晚的凉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北境风雪般的清冽气息,与她熟悉的江南水汽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