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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是该早点让簌姑娘知道     这 ...

  •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簌宛音心中炸响。
      簌宛音怔怔地望着外祖母,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惊人勇气的光芒。
      这几乎是颠覆了先前沉重告诫的,鼓励簌宛音去“把握眼前人”的话语,让心中的冰封好像被一股暖流猝然击中,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震惊,茫然,酸楚,还有一丝被理解的暖意,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让簌宛音有些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好像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管家忠伯,忽然无声地向前踏了半步。
      这位在昭家侍奉了四十年的老人,目光如鹰隼般投向窗外庭院的某个角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警示气音。
      外祖母的倾诉戛然而止。
      脸上的悲恸与温情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那个历经风雨,掌控昭家数十年的老家主的冷静与锐利。
      外祖母当时并未看向忠伯示警的方向,只是微微侧耳,好像在聆听风中的讯息。
      片刻,外祖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冷意:“怎么回事?这‘静萱堂’何时成了旁人想来便来,想听便听的地方了?”
      忠伯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却透着森然:“回老夫人,约莫一炷香前,东墙根那株老桂树的阴影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身手尚可,潜匿功夫也不错,若非今夜无风,树叶声响有异,老奴也险些被瞒过。”
      “哦?”外祖母眉毛微挑,“既发现了,为何不擒下?可是有什么顾虑?”
      忠伯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静:“回家主,老奴思忖,如今府内是‘那位’当家。‘静萱堂’若守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反倒惹他猜忌,于老夫人后续谋划不利。不如……偶尔漏一丝缝隙,放一两只不痛不痒的‘耳朵’进来,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也能稍减戒心。”
      忠伯顿了顿,继续道:“方才老奴已用‘隔音障’扰了那片区域的声音,他们听不到紧要的。现下,那‘耳朵’似乎觉着无趣,已经自行退去了。”
      这番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祖孙二人都听明白了。
      忠伯是故意放进了昭临渊派来的探子,以此麻痹对方,示敌以弱,为老夫人可能的后续动作争取空间和迷惑对手。
      外祖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了然,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全。如此也好。”
      外祖母顿了顿,重新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簌宛音,目光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阿音,今夜你也累了,听了太多,需要静一静,想一想。外祖母还有些琐事要交代忠伯。”
      外祖母说着,就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瘦削,腰背却挺得笔直。
      这位经历了女儿早逝,家族内斗,秘密压身数十年的老人,此刻展现出的是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与智慧。
      外祖母对簌宛音温声道:“这屋子留给你。月色正好,你若心绪难平,不妨看看窗外,静一静心。记住外祖母的话,无论是沉重的,还是……温暖的。”
      说罢,外祖母不再多言,对着忠伯微微颔首。
      老管家立刻上前,稳稳地搀扶住她。
      一主一仆,两个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了正厅。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声音。
      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夜色过滤后的细微虫鸣。
      巨大的,承载着三代人悲欢与血腥秘密的空间,此刻只剩下簌宛音独自一人。
      簌宛音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好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像。
      外祖母的话语,如同冰与火交织的烙印,深深烫在她的心头。
      诅咒的阴影,母亲的牺牲,外祖母的悔恨与鼓励,还有,那个被她亲手“赶走”的身影。
      疏行。
      这个名字一旦在心头浮现,便如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簌宛音想起三个月前在竹溪的时候,想起来一路上的经历,一直都是他,那个来自北度峰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也一直都是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守护自己。
      簌宛音还想到了曾经在镜潭的幻境中,他们遭遇了镜妖制造的种种幻象。
      当时簌宛音看到了母亲模糊的身影,看到了散发出的妖异红光,看到了一位老太太哭泣的脸,而每一次心神动摇,都是疏行将她拉回现实的。
      “看着我,阿音。”当时都是疏行的声音穿过重重迷雾,告诉她说,“我是真实的,此刻是真实的。”
      然后是这一路的相伴。
      从镜潭到潭南城,从躲避追兵到潜入昭府,疏行始终在她身侧。
      疏行好像总是话不太多,却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虽然疏行肩负着北度峰的责任,却从未因此将簌宛音视为负担。
      直到今夜,在这静萱堂中,外祖母毫不客气地让他离开。
      外祖母当时对他说:“疏公子,今夜是我昭家家事,还请回避。”
      外祖母的语气是那么的不容置疑。
      疏行当时看向簌宛音,眼中有关切,有询问。
      而簌宛音,因为担心疏行也被动卷入这血腥的家族秘密,因为恐惧血魄晶的诅咒会波及到他,硬起心肠,冷声道:“疏公子,请回吧。这一路多谢照拂。”
      簌宛音还记得疏行眼中瞬间黯淡的光,记得他紧抿的嘴唇,记得他最终深深看她一眼后毅然转身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却孤独,一步步走出她的视线,也好像一步步走出她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簌宛音才好像从梦中惊醒,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向洞开的窗户。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涌入,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和散落的发丝,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倚在窗边,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云,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天际,将银辉洒向沉睡的潭南,也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在她身上。
      月光如水,洗涤着尘世的喧嚣,也映照着她心中翻腾未息的波澜。
      她下意识地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那几点暗红色的晶石碎屑,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折射出细微的,妖异而美丽的光彩。
      那冰冷的触感依旧,内里蕴含的,与母亲与她血脉相连的古老脉动也依旧微弱地存在着。
      这小小的一点晶体,却承载着如此沉重的诅咒与力量,是囚禁了外曾祖母,夺走了母亲生命的枷锁,也是昭临渊不惜一切想要攫取的权柄。
      想到昭临渊,她的舅父,这位如今的昭家家主。
      簌宛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名义上的长辈,现在还在派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限制她与外界的接触,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将她软禁在昭府这座华丽的牢笼中。
      若非是昭临渊带她去启动血魄晶,她或许还真的会天真地以为这位舅父或许也是真的关心她。
      凝视着掌心的血魄晶碎屑,簌宛音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向了那个刚刚被她“冷漠”驱离的身影。
      疏行。
      这个名字,连同他沉稳坚定的眼神,他于危急关头毫不犹豫伸出的手,他一路沉默却坚实的守护,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紧紧包裹。
      她想起在镜潭幻境的第二个夜晚。
      那时雾气最浓,幻象也最凶险。
      她看到了母亲昭昭临终前的景象,那个美丽的女子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对她温柔地笑着,轻声哼着儿时的歌谣。
      “阿音……要好好的……要自由……”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簌宛音跪在幻象前痛哭失声,几乎要被这虚假又真实的景象吞噬。
      这个时候是疏行强行将她拉入怀中,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是幻象,阿音,都是幻象。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清香,那是北度峰特有的气息。
      在那片致命的迷雾中,那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她还记得走出幻境后,疏行发着高烧却仍坚持守夜。
      她劝他休息,他只是摇摇头:“你更需要休息。放心,有我。”
      简单的三个字“有我”,却让她漂泊无依的心第一次感到了安稳。
      后来在潜入潭南城的路上,他们遭遇了暴雨。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一处破庙避雨。
      她的衣衫湿透,冷得发抖。
      疏行默默生起火,将外袍烤干递给她,自己却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庙门口,背对着她,为她守着一份体面与温暖。
      但第二天他就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却仍坚持赶路。
      她忍不住责备他不知爱惜身体,他却只是淡淡一笑:“比起这个,平安将你送到更重要。”
      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那个总是沉默却可靠的少年,那个背负着北度峰的沉重责任却从未将她视为负担的少年,那个在她最脆弱时给予支撑的少年。
      外祖母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你心里当真有了人……便不要犹豫,不要退缩……能握在手里的真情实意,才是对抗无常命运最坚实的盾,最温暖的光。”
      心里有了人吗?
      簌宛音问自己。答案是清晰而肯定的。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竹溪初遇时他挡在身前的背影,或许是镜潭幻境中他毫不犹豫的信任,或许是这一路风雨同舟,生死相依的点点滴滴。
      那个来自北度峰,背负着责任与承诺,却又总是将最真切的关怀给予她的少年,早已悄然在她心中占据了一方不可替代的天地。
      只是,她身上的秘密太沉重,背负的诅咒太血腥,前途太渺茫,危机太深重。
      昭家的虎视眈眈,血魄晶的致命诱惑,昭家内部的重重阴谋,她怎敢,又怎能,将疏行拖入这无尽的漩涡。
      所以,她选择推开他,用冷漠筑起高墙。
      可当他真的转身离去,那瞬间席卷而来的空落与冰冷,几乎让她窒息。
      月光无声流淌,照着她掌心的血色晶屑,也照着她苍白却逐渐浮现出一丝决然的脸庞。
      外祖母说得对。未
      来不可知,命运多舛。
      若连眼前这份真实的心意都要因为恐惧与顾虑而放弃,那她与母亲、与外曾祖母,又有什么区别?
      都只是在命运的枷锁下,被动承受,最终走向悲剧。
      母亲昭昭,明知启动血魄晶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却仍为了守护所爱之人而义无反顾。
      外祖母,因恐惧诅咒而困守秘密数十年,却在晚年幡然醒悟,鼓励孙女勇敢去爱。
      三代女子,三种选择。
      曾外祖母为家族牺牲,母亲为爱情牺牲,外祖母为恐惧所困,而她,簌宛音,要选择哪条路?
      簌宛音紧紧握住掌心,将那冰冷刺骨的血魄晶碎屑攥在手中,好像要汲取其中蕴含的,哪怕是诅咒的力量。
      疏行这边,疏行将那封薄薄的信笺紧紧贴在胸口,好像能透过纸张感受到北境风雪的气息与母亲笔尖的温度。
      虽然母亲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而且疏行知道母亲这封信里面的含义,大概是说:“行儿,信已阅。心之所向,即为正道。北度峰永远是你的后盾,亦会是那孩子的倚靠。放手去做,母亲随后便至。”
      疏行就觉得好像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巨石,已经被这几句话悄然撬动。
      他曾经那些在昭家感受到的阴冷算计,对阿音处境的揪心,对自身力量不足的焦灼,此刻都化作了奔涌的暖流与破釜沉舟的决意。
      疏行觉得母亲不仅理解,更以整个北度峰的名义给予了最坚实的支持。
      所以这份支持不是纵容,而是信任,是告诉他,他的选择值得北度峰为之挺身而出。
      窗外的夜色已浓,客栈房间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老罗还在对着归来后精神抖擞的“大狗”啧啧称奇,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抚过巨兽颈间厚实的皮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得意。
      疏行转过身,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老罗,”疏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收拾收拾,我今晚要去昭家。”
      老罗搓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自家少主。
      只一眼,老罗便明白了。
      疏行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当年主上决定千里奔袭、直捣敌酋老巢时,也是这般神色。
      了然的笑容爬上老罗布满风霜的脸,他嘿嘿低笑两声,带着过来人特有的促狭:“少主这是……一刻也等不及,想赶紧去跟簌姑娘报喜吧?也是,这么好的消息,是该早点让簌姑娘知道,安安她的心。那丫头白日里强撑着,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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