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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他称它为‘血魄晶’ 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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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云萝话里话外,似乎都在为那个“脾气臭硬”的北度峰少主鸣不平,指责簌宛音的薄情。
然而,这份“打抱不平”却裹挟着昭云萝自身被忽视,被卷入无妄之灾的怨气,以及一种“我都没得到好脸色,凭什么他能为你拼命”的微妙嫉妒,因此听起来格外别扭,欲盖弥彰。
簌宛音闻言,那一直垂在身侧,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感让簌宛音混乱的心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簌宛音依旧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簌宛音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告诉昭云萝,并非簌宛音心硬如铁,而是此刻她的掌心正攥着一个冰冷而沉重的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如同一块万载寒冰,紧贴着簌宛音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又如同悬在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闪烁着致命的光芒。
这个秘密关乎昭家,关乎簌宛音的母亲,甚至可能关乎更遥远的已经陷没的故土南泽。
所以簌宛音其实是不敢,也不能将疏行和他背后的北度峰更深地拖入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疏行待簌宛音的一片赤诚,她岂能不知,那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维护,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几乎要融化她心中筑起的冰墙。
可正因为如此,簌宛音更不能让疏行涉险。
昭家主的狠毒与疯狂,簌宛音方才在密室中已亲身体验。
簌宛音知道那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所以疏行若因簌宛音而卷入这场纷争,以疏行的性情,可能就会死战不退。
簌宛音知道自己承受不起那样的后果。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苦衷,所有的不得已,都只能化作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簌宛音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闭着嘴,任由冰冷的水流灌入肺腑。
而这沉默,落在本就心存不满的昭云萝眼中,无疑成了一种默认,一种“心硬”的佐证。
厅内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烛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昭云萝的眉头拧得更紧,红唇微张,似乎还想再刺上几句,发泄心中那股无名之火。
然而,昭云萝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一个沉稳而苍老的声音截断了。
一直端坐在主位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目光沉凝如古井的老夫人,缓缓抬起了眼皮。
那双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眼眸深处,此刻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不容置疑的决断光芒。
老夫人并未提高音量,声音甚至比平时更为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将游离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她的身上。
“云萝。”老夫人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昭云萝那张年轻气盛,写满不服的脸上。
昭云萝下意识地站直了些,环抱的手臂也松开了,垂在身侧。
昭云萝潜意识里一直都知道,自己可以顶撞任何人,却唯独不敢在祖母面前放肆。
这位老人,是昭家真正的定海神针。
“你今日,”老夫人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刚刚从大丘回来,一路车马劳顿,想必已是疲惫不堪。”
老夫人顿了顿,目光扫过昭云萝略显凌乱的鬓角和微皱的裙裾:“方才又受了惊吓,心神不定。”
老夫人微微颔首,好像是在体恤孙女的辛苦:“祖母这里没什么要紧事了,有阿音陪着就好。”
老夫人抬起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轻轻挥了挥,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且回自己院子去。”
老夫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好生歇息,压压惊。”
老夫人最后又补了一句,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没事,就不要到处乱走了。”
这话语,乍一听是祖母对孙女的殷殷关怀,体贴入微。
然而,在场之人,无论是老管家,还是簌宛音,亦或是当事人昭云萝,都听出了其中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逐客令。
这是要将昭云萝也支开,彻底清场。
昭云萝脸上的那点别扭神情瞬间僵住了。
昭云萝先是愕然,好像没听清祖母的话,漂亮的杏眼睁得溜圆。
随即,一股被刻意压抑的失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迅速淹没了那点愕然,继而转化为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愤怒。
这愤怒并非源于被赶走本身,而是源于这命令背后所传达的,冰冷刺骨的现实。
昭云萝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先是在老夫人那张布满皱纹却威严不减的脸上狠狠剐过,那平静无波的表情此刻在她看来是如此的虚伪。
接着,昭云萝的视线又钉在沉默不语的簌宛音身上,这个突然出现,带着异族血统,被祖母另眼相待的“表妹”。
最后,昭云萝的目光扫过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好像入定般的老管家身上。
在电光石火间,昭云萝就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在这个看似富丽堂皇,规矩森严的昭家大宅里,她昭云萝,这个在老夫人膝下承欢二十年,自认也算得上孝顺懂事的孙女,虽然她是庶出,但终究还是个外人。
嫡庶之别,亲疏远近,在真正的家族秘密和生死攸关的时刻,被划分得如此清晰,如此残酷。
祖母从昏迷中醒来,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血脉存疑的外孙女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好像要将二十年来缺失的疼爱一股脑补偿给她。
而对自己这个在眼前长了二十年,也曾彩衣娱亲的亲孙女呢,只有一句轻飘飘,冷冰冰的“回去歇着”。
甚至连一句“今日让你受委屈了”的安抚都没有。
好像昭云萝她刚才经历的惊险,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更可笑的是,那个被如此珍视的外孙女,显然也有着自己的秘密。
老夫人连那个看起来对簌宛音颇为上心,甚至不惜为她闯龙潭虎穴的北度峰少主都要瞒着,都要支走。
那么,昭云萝这个名义上的簌宛音“姐妹”,在她和祖母眼中,岂不是更加无足轻重,更加需要被排除在秘密之外。
“呵……”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如同冰锥碎裂般,从昭云萝的鼻腔里迸发出来。
这笑声里充满了自嘲,讥讽,还有一丝连昭云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酸与受伤。
昭云萝没有再看任何人,好像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昭云萝猛地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在寒风中也要傲然挺立的修竹,下颌高高抬起,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昭家大小姐最后的那点骄傲与倔强。
昭云萝对着主位上的老夫人,动作略显僵硬地福了一福,腰弯得很低,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祖母。”
昭云萝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几个字:“孙女告退。”
话音未落,昭云萝已毫不犹豫地转身。
鹅黄色的云锦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凌厉而决绝的弧度,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昭云萝头也不回,脚步踩得又重又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破碎的尊严上,朝着厅外大步走去。
那清脆而孤寂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正厅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敲击在剩余三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被抛弃的愤怒和无声的控诉,很快也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
厅内,终于只剩下老夫人,簌宛音,以及绝对忠诚的老管家三人。
空气好像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夫人一直挺得笔直的,如同松柏般不屈的背脊,在昭云萝脚步声彻底消失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分。
那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泄露出主人强撑之下的疲惫。
然而,与此同时,老夫人那双苍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却暴涨起来,如同黑夜中陡然点亮的寒星,带着一种洞穿一切,迫人心魄的力量,牢牢锁定了簌宛音。
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如同最精密的机括,立刻会意。
老管家无声地躬身,脚步轻得像猫,迅速退到厚重的朱漆大门边,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警惕地注视着门外的一切动静,确保没有任何一双耳朵能靠近这方寸之地,偷听到接下来的谈话。
厅内烛火的光晕,在老管家佝偻却坚实的身影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圈。
死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却是一种摒除了所有外人的,更加纯粹的,等待着惊雷炸响的沉默。
老夫人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直直地烫向簌宛音。
老夫人伸出枯瘦的手,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拍,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紧紧握住了簌宛音冰凉的手腕。
老夫人自己的手心,也是冰凉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阿音,”老夫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簌宛音的心头。
老夫人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探针,试图穿透簌宛音低垂的眼帘,直抵灵魂深处:“现在,没有外人了。”
老夫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好像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强调事态的严重性:“告诉我,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夫人问得直接,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铺垫,直指核心。
方才在混乱中,簌宛音那隐蔽到极致,只有老夫人能懂的示警眼神,以及掌心残留的那一丝冰冷,坚硬,带着奇异能量波动的触感,如同两道惊雷,在她刚刚苏醒,尚未完全理清头绪的心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关于昭临渊这个逆子可能图谋不轨的猜测,担忧,瞬间被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老夫人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知道真相,刻不容缓。
簌宛音感受到外祖母手中传来的那股冰冷与巨大的握力,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感。
簌宛音抬起头,迎向外祖母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洞察所有谎言的眼睛。
簌宛音知道,此刻,再无隐瞒的必要,也无隐瞒的可能。
任何迟疑,都可能将她们祖孙二人,乃至整个昭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簌宛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纷乱如麻的思绪获得了一丝奇异的镇定。
簌宛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组织语言,迎着外祖母那锐利得几乎要刺伤人的目光,开始低声讲述。
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外祖母,”簌宛音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后怕,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好像再次回到了那个阴森恐怖的密室,“是舅父……他趁着您昏迷,府中守卫松懈之际,派人将我强行带走。”
簌宛音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些场景如同鬼魅般出现,所有的动作都迅捷狠辣,她甚至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他将我带到了一个地方,”簌宛音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与困惑交织的神色,“一个隐藏在府邸深处,我从未知晓的密室。那里……阴冷,黑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幽绿色的萤石发出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陈年铁锈混合着某种腐朽甜香的怪异气味。”簌宛音努力描述着那个令人不安的环境。
“他亲口对我说,”簌宛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说您……您并非自然病倒,而是他暗中动了手脚,他以此相胁,若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要……”后面的话,簌宛音哽咽着说不下去,眼中泪水盈眶,那是为外祖母担忧的恐惧。
老夫人听到此处,枯瘦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孽障!”声音虽低,却饱含着滔天的怒火与失望。
簌宛音稳了稳心神,继续道:“他逼我……逼我去触碰一件东西。”
簌宛音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紧握的左手上:“那是一件被供奉在密室中央石台上的物品,散发着极其诡异,令人心悸的气息……他称它为‘血魄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