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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而 ...

  •   而且是以“保全簌宛音名声”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为理由,让疏行纵然有万般担忧,千般不甘,也难以在“礼法”二字面前强硬拒绝。
      老罗却开了口:“老夫人!”
      一旁的老罗早已按捺不住,他性子耿直如火,见老夫人前一刻还需少主援手对抗昭家主,此刻人送到了,便翻脸不认人,甚至说出这般近乎“过河拆桥”,“刻薄寡恩”的话来,顿时气得满面通红,瓮声瓮气地顶撞道:“您这话说的!俺们少主这一路上,那是拼了性命护着簌姑娘!风餐露宿、同甘共苦不说,多少次刀剑都快砍到跟前了!如今好不容易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到您跟前,不过是因为担心姑娘安危,进来看看,问一句,怎么就成了不顾礼数,败坏门风了?刚才您那儿子、那位昭家主,可是真要打要杀,不留情面的!要不是俺们少主在,这会儿还不知怎样呢!怎么,现在人平安送到了,用不着俺们了,就急着赶俺们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昭云萝本就因方才的呵斥和疏行之前挟持自己的“无礼”而暗自气恼,此刻见这粗莽汉子竟敢顶撞祖母,又见素来眼高于顶的疏行被祖母如此严词驱赶,心中那股莫名的憋闷竟化作一丝扭曲的快意。
      昭云萝忍不住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语带讥诮地帮腔:“这位壮士此言差矣。疏行少主关心则乱,擅闯我昭家内宅是事实,方才……挟持于我,也是众人所见。祖母如今一切所为,皆是为表妹的名声前程着想,请少主暂且回避,乃是合情合理,更是长辈应有的周全之虑。难不成……”
      昭云萝眼波流转,瞥向疏行:“北度峰少主的身份,便可以凌驾于别家的规矩礼法之上么?传扬出去,只怕于少主和北度峰的清誉,也未必是好事吧?”
      “你……!” 老罗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一步跨上前去。
      疏行说:“老罗。”
      疏行抬手,稳稳地按住了老罗蓄势待发的肩膀。
      疏行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簌宛音。
      疏行看到了簌宛音长睫低垂下的那片阴影,看到了她与外祖母之间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袖袍下的细微动作,更看到了外祖母在那一刻之后,骤然变化的眼神和这番疾风骤雨般的逐客之言。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瞬间串联,明晰。
      疏行觉得阿音定然遭遇了远超想象的危机,握有绝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让簌宛音和刚刚清醒,重掌主动的外祖母都认定,此时此刻,疏行必须离开。
      好像留在这里,非但无助,反而可能成为拖累,成为引爆更大危险的引信。
      是因为昭云萝这个不确定因素,还是因为昭临渊的威胁并未真正远离,仍在暗处窥伺,或许,两者皆有。
      但是疏行的目光再次落在簌宛音身上。
      簌宛音侧脸的线条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那样脆弱,苍白得近乎透明,好像一碰即碎的薄瓷。
      可那紧抿的唇线,那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般的倔强与沉默。
      簌宛音将自己封闭起来,独自承担着那未知的重压。
      看着这样的簌宛音,疏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酸涩与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疏行明白,此刻再多的坚持,再炽热的追问,都只会让她更加煎熬,让这僵局更加难解,甚至可能给暗处的敌人以可乘之机。
      疏行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将满厅的压抑,满心的担忧与那丝被误解,被驱赶的淡淡涩意,统统吸入肺腑,再用力碾碎。
      然后,疏行转向老夫人,郑重地,端正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姿态无可挑剔。
      当疏行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北度峰少主惯有的沉稳与冷静,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潮与声音里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沙哑,泄露了他内心真实的风暴。
      “老夫人所言……句句在理,是晚辈思虑不周,行事过于鲁莽冲动,唐突冒犯了。” 疏行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克制,“既如此,晚辈……谨遵老夫人之意,先行告辞。”
      疏行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簌宛音,那一眼,深沉如古井,却又灼热如烙铁,里面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无比的托付:“阿音……就拜托老夫人,多加照拂了。”
      疏行在心里的话确实,保重,等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守护怎样的秘密,我都在,这些话,疏行未曾出口,却已尽在这一眼之中。
      说罢,疏行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对犹自愤愤不平的老罗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老罗,我们走。”
      “少主!可是……” 老罗还想争辩,却被疏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然慑住。
      老罗狠狠瞪了面带得色的昭云萝和面无表情的老夫人一眼,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猛地一跺脚,如同发怒的公牛般,跟随着疏行已然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靴底踏过光洁的地砖,发出沉闷而渐行渐远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簌宛音的心上。
      簌宛音始终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上那片不知何时沾染的,淡淡的尘灰,好像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再也听不见分毫,簌宛音紧绷到极致的身躯才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
      簌宛音一直藏在袖中,紧握成拳的左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唯有这刺痛,才能勉强支撑着她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簌宛音觉得掌心那枚冰冷,沉重,好像有自己生命般微微脉动着的“血魄晶”,紧紧贴着肌肤,那寒意早已渗入血脉,顺着四肢百骸游走,一直凉到了心底最深处。
      厅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台上的火焰,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
      穿堂而过的夜风,掠过窗棂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为这场无声的离别奏着哀曲。
      昭云萝看着簌宛音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的侧脸,又看了看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幽深难测地望着门外无边黑暗的祖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或是表达某种情绪,但最终,也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灯光的阴影里,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复杂难言。
      而老夫人,在凝神细听,确认疏行二人的脚步声确实远去,并未在附近停留之后,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望向门外的目光。
      老夫人那目光如同经过千山万水的跋涉,终于落定在身旁外孙女的身上。
      先前所有的威严,冷硬,疏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深沉的后怕,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老夫人伸出那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覆在簌宛音冰凉的手背上。
      “阿音,” 老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簌宛音和身后如影子般的老管家能够勉强听清,那声音里带着历经生死劫难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随我去内室。点最暗的灯,关紧所有的门。”
      老夫人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把你知道的,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全都告诉我。”
      风暴,并未因为疏行的离开而停歇,甚至未曾远离。
      相反,那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真正关乎生死与家族秘辛的暗涌,此刻才要在这对刚刚于鬼门关前擦肩而过的祖孙之间,缓缓地,彻底地揭开狰狞的面目。
      而疏行那带着满腹疑虑,无尽担忧与一丝落寞离去的挺拔背影,也如同投入深潭的另一块巨石,清晰地预示着,他绝不会就此罢手,就此远离。
      潭南昭家的水,从未如此刻这般,幽深冰冷,暗流汹涌。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疏行与老罗的身影,如同两道被夜色吞噬的墨痕,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静萱堂”门外长廊的幽深阴影之中。
      他们的脚步声起初还清晰可闻,是靴底敲击在冰凉青石板上的笃笃轻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很快,这声音便被廊下穿堂而过的夜风揉碎,稀释,最终彻底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好像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正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笼罩。
      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雨后短暂的,紧绷的休止,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硝烟与猜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厅内,数盏青铜鹤嘴灯台上的烛火,正不安地跳跃着。
      橘黄色的火苗时而窜高,时而低伏,光影随之剧烈地晃动,扭曲。
      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扯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上,如同幢幢鬼魅,随着烛火的呼吸而变幻着狰狞的姿态。
      光与影的交界处,模糊而动荡,恰似此刻厅中众人晦暗不明的心绪。
      就在这片压抑得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寂静里,一直斜倚在雕花红木椅背上的昭云萝,忽然极轻极快地“啧”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深潭,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平衡。
      昭云萝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慵懒又带着点防备的姿势,双臂环抱在胸前,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臂弯处繁复的锦缎刺绣,目光却锐利如刀,斜斜地睨向疏行和老罗消失的门口方向。
      昭云萝姣好的面容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明暗不定,那双平日里总是顾盼生辉,带着几分骄纵任性的杏眼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魂甫定后的余悸,有被人挟持的屈辱与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昭云萝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混杂着意外,探究,甚至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个北度峰的……”昭云萝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却又字字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昭云萝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门扉,追随着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为了你,倒真是敢闯,真敢拼。”
      昭云萝顿了顿,舌尖似乎回味般地舔了舔下唇,好像在掂量着什么:“刚才那几下,手底下硬得很呐。”
      昭云萝指的是自己被那个叫疏行的青年挟持时,对方那如同铁钳般,让她所有挣扎都化为徒劳的力道,以及后来他与自己短暂过招时展现出的那种游刃有余,却又点到即止的克制。
      那份精准的控制力,绝非普通江湖客所能拥有。
      想到这里,昭云萝眼神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
      昭云萝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刻薄“”“不过嘛……脾气也够臭的,说话能噎死人,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昭云萝的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依旧垂首静立,好像将自己隔绝于喧嚣之外的簌宛音身上。
      烛光勾勒出簌宛音清瘦的侧影,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色在暖色调的光线下却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好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
      昭云萝的语气变得更加古怪,带着一种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还有几分为她人打抱不平的别扭:“喂,我说。”
      昭云萝刻意提高了些许声调,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人家为了你,可是闹得我们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连我……”
      昭云萝似乎觉得“被挟持”有些丢脸,话音一顿,硬生生转了个弯,下巴微抬,强调着自己的身份:“连本小姐都敢动!好容易看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没缺胳膊少腿,你怎么转头就……就把人给赶走了?”
      昭云萝的目光在簌宛音身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受伤或狼狈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苍白。
      昭云萝说:“连句热乎话都没有,可真够……心硬的。”
      昭云萝的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刺向簌宛音最敏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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