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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干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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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唯有车轮碾过湿润路面的沙沙声,单调得令人心慌。
杨逸飞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虽然落在前方的玻璃上,焦距却早已散乱。脑海中那些奇异的句子并没有随着战斗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像是一块块透明的琉璃屏幕,整齐地悬浮在眼前。文字与声音在他脑海内循环播放,那是他不曾学过的古韵,却顺畅得如同流淌在血管里的本能。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那声音苍老而醇厚,不属于杨逸飞三十年人生中遇见过的任何一位长辈、领导或是教授。但这声音出现得如此自然,仿佛它本就蛰伏在他的识海深处,只等待着在最危急的时刻再救他一次——虽然差点坑了队友。
杨逸飞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揉一揉胀痛的太阳穴。恍惚间,他似乎觉得那里应该有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正如方才在战场上那般,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那是一种并不存在的触感,却真实得让人鼻酸。
“师……?”
一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杨逸飞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琴弦勒得血肉模糊,医疗队只是做了紧急的包扎。
此刻,殷红的血迹正透过白色的纱布渗出来,但紧接着,杨逸飞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好像不是血——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那渗出的红色边缘,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碧色光晕。纱布下的剧痛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麻痒感。杨逸飞甚至能“听”到伤口愈合的声音,那充满了生机的灵气正在将破碎的血肉重新编织。
杨逸飞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翻江倒海。
他自幼修习琴剑,天赋异禀,但今日这一遭,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那句脱口而出的诗,那个并未出现在记忆中却让他想要落泪的声音……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自己捧剑不知道登了谁的门。
“我醉欲眠卿且去——”
谁?那是谁在说话?
杨逸飞猛地闭上眼,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声音,可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唯有那句诗的回音,如钟鸣般经久不散。
“——明朝有意抱琴来。”
当杨逸飞正在震惊并试图理解时,后座的空气更为凝重。
李倓并没有睡。
他靠在椅背上,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车厢内的每一个人。
太奇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
作为曾经在权谋漩涡中心挣扎过的人——虽然他基本不太记得了。但总归,李倓从不相信巧合。在他看来,巧合不过是尚未被揭穿的预谋。
李俶此刻正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李倓下意识地伸出手,将李俶那只变得半透明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圈回怀里。
姑且不提李俶是从哪儿变出的那把链刃,一个从游戏数据里爬出的千年老鬼随身带着把武器倒也算正常。况且他出来时本就穿着那一身凌雪阁的校服,那套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衣服,如今还被李倓挂在家里衣柜里。
李倓微微抬眼,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全车的动静。
如今敌人的力量无法估量。那是积攒了千年的怨念。安史之乱中死了三千六百万人,大唐的人口锐减了百分之七十,这其中有饿死的、有战死的、有被自己人杀的、也有被乱军吃的。这三千六百万人的怨气、不甘、绝望,汇聚在一起,经过一千年的发酵,如今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在西湖边,饶是他也全力抵挡,饶是杨氏兄弟联手祭出了家传绝学,都只能勉强抵挡——要不是杨逸飞临场悟道下了云生,李俶又及时把队友“物理调队”扔了出去,今天没准还得减员。
可那几个人……
那几位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同事,又是怎么回事?
李倓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着刚才战斗的画面。
朱袖,后勤部的检验人员,平日里只会对着报表和检测仪发愁,实在没见过她动什么真格的。还有叶闻柳。那个刚入职不久的实习生。在破夏消散之后也仿佛死了一回,他手里那把从家里拿来的重剑,沉重得连成年壮汉都未必能挥动,却被他如臂使指。
再加上那一佛一道两位顾问……一个后勤,一个实习生,两个顾问。这些在司天台档案里平平无奇的履历,他们的力量竟然同双杨、同他这个太史令不相上下。
甚至毫不夸张地讲,长白山和西湖两趟,若是没有他们,恐怕不会有如今的战果,如果叶闻柳没有“碰巧”入职,又“碰巧”跟去了长白山,光是破夏造成的混乱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这几位,究竟是何许人也?
如果说一个是巧合,那全员都是巧合吗?
总不能真是打剑网3学的吧?
加之朱袖曾说……惊春是她的朋友。但是根据李俶的坦白,惊春他们开始在游戏里活跃,也只有他在游戏里初见李俶那天的竞技场。
那朱袖是什么时候和惊春成为亲友的?
“他们的武器是自制的,还是……?”李倓在心中喃喃自语。
他看向谢九思。那位谢顾问此刻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眼镜布,细致地擦拭着那枚单片镜。镜片在昏暗的车厢里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李倓的眉心狠狠一跳。
这枚单片镜,他到底在哪儿见过?
李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最初以为自己只是捡回了一个麻烦的祖宗,却没想这祖宗身后牵扯出的是整个大唐的半壁江山。
一阵兵荒马乱的颠簸之后,众人终于抵达了办事处。
并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抽干精气后的颓唐。杨青月不在,杨逸飞作为南方办事处的代理处长,看着满屋子几乎都要脱力倒下的同僚,眉宇间锁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尤其是他那位向来不知深浅的兄长,此刻脸色惨白得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宣纸。
“大家先去休息吧,”杨逸飞的声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倦,他哥……还得送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调息之后,我们再另寻时间商讨后续追击方案。”
人群散去,走廊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
李倓抱着李俶,手臂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这颤抖不是因为怀中的鬼魂太重了,而是因为他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残羽,又像是一捧即将融化的初雪。仿佛李倓只要稍微松一口气,这个人——或者说这只鬼,就要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彻底消散在现代都市浑浊的空气里。
李俶毫无声息地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头如墨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此时此刻,李倓多么希望这鬼能有一丝呼吸,哪怕是急促的、痛苦的喘息也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失去灵魂的大型玩偶,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在昭示着他曾是大唐的一缕幽魂。
“我就不住宿舍了,住不惯。我去隔壁酒店。”
杨逸飞看了一眼他怀里半透明的李俶,懒得去纠结,只是疲惫地摆摆手,随他去了。
李倓扶着几乎快要和背景墙融为一体的李俶,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办事处旁边的酒店。这里虽然地处闹市,但因为和司天台有长期合作关系,前台的人类接待员看到李倓扶着一只半透明的鬼进来,并未露出半分惊恐,反而是一副见怪不怪的麻木神情,熟练地递上了房卡。
“总统套房。”李倓扔下身份证,司天台的员工有半价优惠,主要是他此刻根本不在乎钱,他只想要一个足够安静、足够封闭的空间。
电梯上行的过程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李倓看着轿厢镜面里倒映出的两人,一个面色惨白如纸,一个身形飘飘忽忽,倒真像是一对从古画里爬出来的怨侣。
推开房门,厚重的地毯吸纳了所有的足音。
李倓将李俶扶至床上坐好,强忍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和不适,学着李俶之前的样子,捏着他冰凉的手腕,试图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想将鬼气渡过去。然而,经脉接近枯竭的感觉并不好受。丹田内空空如也,强行提气的瞬间,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钝刀子割过,身体不受控制地痛苦颤抖起来。
只是那微弱的鬼气还未聚集至指尖,谁知刚才还闭着眼、仿佛真的已经“死”透了的老鬼,突然睁开了眼:“小鬼,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李俶反手握住李倓的手腕,不知从哪儿涌上一股力气,硬生生将李倓那点可怜的鬼气截断。空气中发出一声类似于磁铁强行逆极碰撞的闷响,李倓的手因为惯性被狠狠弹开。
“你有病吗!”李倓红着眼,不管不顾地又重新握了回去,“为何?你可以为我做,怎么我就做不得!”
李俶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是那片羽毛最终落在李倓的心头。他没有再推开,而是将手腕挣脱出来,微凉的掌心贴上了李倓滚烫的脸颊,然后慢慢地靠近——近到李倓以为那将是一个亲吻——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然而,触碰到的却是另一片冰凉的肌肤。二人额头相抵,李俶身上的檀香好似也淡了许多,李倓却依旧闻到了那抹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额间的触感抚平他急躁的识海,差点因为灵气匮乏接近暴走的封印也慢慢沉寂下来。
李俶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小鬼,不必。我歇会就好了。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李倓猛地挣脱开,说着又开始聚气。李俶没力气同他折腾,如此推诿几次,身体反倒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散架。那身黑色的破布凄惨地挂在身上,露出苍白劲瘦的腰身,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这身衣服,倒是和李俶刚从电脑屏幕里爬出来时穿的那身凌雪阁校服别无二致。
李倓心道这老鬼平常看着好像很随和,执拗起来和他不相上下,倒真的像是一家出来的。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一时也累了,不想同李俶继续闹。反正不要就不要吧,搞的像他求李俶一样的。
李倓将被子拉过来,胡乱地往李俶身上一扔,把他裹成了一个蚕蛹,然后转身拿起床头的座机,拨通了前台的电话订餐。
李俶不会做梦。
对于早已失去肉身的亡灵而言,睡眠不过是意识沉入死寂的深海。但他此刻并没有彻底沉底,还晕乎乎的,却还能感知到外界的涟漪。
身体轻得可怕,像是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
很久没有这种濒临溃散的感觉了。在游戏里,他睁眼便是战场,闭眼是未寒的尸骨,却从未受过如此动摇魂魄根本的重伤。游戏中的那些“人”好像无惧身死,受了伤打坐便能愈合,死了也能复活。他曾见过有人在他面前摔死,血流了一地,可不过几息,那人便又生龙活虎地爬起来,以此往复,不知疲倦。
李俶有时候会对着数据编造的夕阳想:既然自己已是鬼身,若是再死一次,会去哪里?是彻底归于虚无,还是化作这世间的一粒尘埃?
“哗啦——”
耳边传来塑料袋剧烈摩擦的脆响,那是一种极具现代化工气息的噪音,瞬间将李俶从虚无的边缘拽回了人间。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嗽。
李倓背对着床铺,单手撑在桌沿上,肩膀随着咳嗽微微耸动。他捂着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又缓了几秒后,他像是没事人一样,抓起外卖袋子,“哐”的一下重重砸在桌上。
李倓头也没回,声音甚至带着点刻薄:“醒了?起来喝粥。”
李俶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转为清晰。
他掀开被子,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小鬼,你的伤……”
李倓背着他翻了个白眼:“没陛下能逞能,您先管好您自己吧。”
李俶看着他那副浑身带刺的模样,嘴角却若隐若现地勾起一点弧度。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划过耳尖,他想起被吸进黑泥前听到的呼喊声,突然没头没尾地笑道:“我听见了。”
“什么?”李倓觉得自己真是被震聋了,怎么总是听不清这老鬼在说什么,“有力气说话就大声点,没力气就闭嘴休息。蚊子声音都比你大,叽里咕噜的说给谁听啊。这儿没人有千里耳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李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线。李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种心虚的感觉又爬了上来,索性不再理这老鬼,一心一意地整理起刚刚闪送送来的日用品。
一趟折腾,李俶伤得太重,一时半会恐怕离不开这酒店,家里的家具怕是要积灰了。
“喵呜——”
一声幽怨的猫叫从床脚传来。
一团黑最近脾气大得很。两个铲屎官出门这么久,不仅没带它心爱的小玩具,还把它一个人扔在房间里,此刻终于见着了人,猫正愤怒地扒拉着李倓的裤腿,试图顺着往上爬,给负心汉们一点颜色看看。
李倓无视了裤腿上挂着的几斤重量,随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件纯棉的白色短袖和一条运动裤,连着塑料包装袋一起扔到了床上。
“不想穿也得穿,你身上这套都成破布条了,还沾了血,一团黑都不爱玩。”
李俶两根手指捏起那件显然是地摊货的短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见李俶露出不满的神情,李倓摸了摸脸颊似是有些羞赧,补充道:“先凑合穿吧。回去了再给你买新衣服。这闪送买来的只有这种地摊货了。”
李俶莫名的那点不愿穿短袖的心态又上来了,他捏着T恤不肯脱也不肯穿,久到李倓都把订的餐拿进来了,他才干巴巴带着三分委屈三分不甘,三分可怜和一分撒娇,说:“我想回去。”
李倓端着让酒店现熬的烫手的养胃粥,挥着手赶紧把碗放在桌上,问道:“回哪儿?”
“回家。”李俶抬眼看他,理直气壮,“你不也想打游戏吗?”
“……那是我家!”李倓强调道。
“嗯,我们家。”李俶自动过滤了他不想听的词。
碗内的海鲜粥正冒着热气,煮得软烂的虾仁和瑶柱漂浮在白净的米粒上,散发着诱人的鲜香。李倓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半透明的鬼,忍不住嗤笑一声。
“陛下,就您这个情况还想回去?这半死不死的,出去不得吓着平民百姓?”
“我可以让他们看不见我。”李俶斟酌道,语气认真,“本来我也是鬼。”
李倓挑眉,倒是忘了这茬,本来人们本该就是看不到鬼的。
“那我可没有多余的灵气助你压制那些‘噪音’,陛下坐飞机时,可别吵着闹着再说头疼。”
“不是还有那个吗。”李俶转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远方的高架桥。
夜幕降临,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时而传来的喇叭声,无一不昭示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
“你是说……开车?”李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抽搐了一下,“从杭州开回北京?一千多公里?”
一想到那个画面,李倓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晕车。而且,也没车。”
李俶闻言,看似难过地垂下眼眸。他那头凌乱的长发依旧毫无章法地散落在肩头,发梢上还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显得格外狼狈。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这只本就透明的鬼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他不经意地抬眸,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了李倓一眼,又极委屈地拿起刚才被放置在一旁的粗糙短袖,叹了口气,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
李倓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该死。
明知道这老鬼是在演戏,是在博同情,可看着那张苍白虚弱的脸,李倓心里那道防线还是毫无原则地崩塌了。这一刻,李倓觉得自己仿佛不是什么救命恩人,而是一个虐待儿童、不给孩子买答应好的奖励的坏家长。
他把一团黑从裤腿上强行扯了下去,扔到地毯上。
“你难过什么……还可以坐高铁回去。”李倓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妥协,“快吃。吃完我给你洗头,衣服必须给我换了,然后睡一觉。半夜有……你想看的奥运会开幕式。”
浴室里水汽氤氲。
李倓试了试水温,确定不烫手后,才让李俶躺在浴缸边,脑袋向后仰,长发垂在浴缸里。这姿势其实有些别扭,但李俶并未抱怨。他闭着眼,任由李倓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
水流冲刷着干涸的血迹,原本清澈的水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李倓挤了一大泵洗发水,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按在李俶的头皮上。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生怕扯痛了这只易碎的鬼。
指腹按压着穴位,泡沫细腻的触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李俶。”李倓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有些闷。
“嗯?”
“你以前……也这样被人伺候吗?”
李俶闭着眼,嘴角微扬:“宫人伺候,自是比这细致。他们不敢像你这样,一边洗一边在心里骂朕。”
“谁骂你了?”李倓手下一重,按得李俶轻嘶一声。
李倓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些打结的长发。
看着那一盆淡红色的水,李倓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看着李俶苍白的侧脸,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锁骨上。
洗完头,吹干,换上那件不合身的廉价短袖。
一切收拾妥当,时间已至凌晨。白日的暑气未消,屋内冷气开得很足。李倓窝在沙发里,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酒店里巨大的液晶电视。一团黑终于折腾累了,趴在沙发上,猫爪放在他的膝盖上呼呼大睡,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惬意的呼噜声。
屏幕上正在转播巴黎奥运会的开幕式。塞纳河上大雨滂沱,各国代表团乘着船,在雨幕中缓缓驶过。
“啧。”
身旁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李俶不知何时飘到了沙发旁。他洗干净了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那身廉价的白T恤穿在他身上,反而多了几分居家的人夫感。
他手里端着一盘酒店刚送来的冰镇西瓜,用精致的银叉叉起一块,自然地递到李倓嘴边:“这就是你们现代人的‘万国来朝’?怎么弄得跟落汤鸡似的。若是鸿胪寺那帮人敢把国礼办成这样,脑袋早就搬家了。”
李倓张嘴咬住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压下了心底的那点燥意。他没好气地白了李俶一眼:“这是开幕式,不是朝贡。大家是平等的。陛下这会又有力气开始评头论足了?”
李倓看着他仍几乎透明的身躯,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果盘:“别端着了,晚点给人果盘摔了还得赔,我来拿。”
“平等?”
李俶挑了挑眉,并没有在意被抢走的果盘。他在李倓身边坐下,长臂一伸,自然而然地将那个占位置的一团黑往旁边拨了拨,然后让人靠在自己身上。
“这世上哪来的绝对平等?”李俶指着屏幕,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凉薄,“你看那艘船,那么大,上面挤满了人,那是大国;再看后面那艘,上面就三两个人,那是小国。镜头给谁多,给谁少,国力强弱,一目了然。”
李倓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虽然是同一条河,同一场雨,但……
“那又怎样?”李倓往嘴里塞了一块西瓜,嘟囔道,“至少他们现在都在一条河上,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去拼搏,输了也就是哭一场,四年后再来。”
“是啊。”李俶轻声说道,目光变得柔和,“破夏想看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李倓转头看他。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李俶的脸上,忽明忽暗。他身上换了全新的短袖,身上也洗过澡,将白日那些血腥泥泞一并洗去,如今除了透明度不太对,倒是看着和平常无异。
“朕以前总在想,什么才是真正的盛世。”李俶的手指总是喜欢无意识地摩挲着李倓擦伤的手臂,白天的伤痕都已止血,慢慢地有了血痂的模样,“是疆域万里?是万国来朝?还是府库充盈?”
他转过头,看着李倓的侧脸。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映在李倓眼中,像是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点燃了万家灯火。
“后来在代码里飘荡了一千年,朕才慢慢明白,那些都不是。
“是像现在这样。人……所有人,能过自己的生活。”
圣火点燃了,红色的火焰在火炬中燃起。
“我可能想起来我的第二个执念是什么了。”李俶道。
李倓的目光一下从开幕式挪到了李俶的脸上:“什么?”
红色的荧光照映在两个人苍白的脸上,让鬼也显得生机勃□□来。解说员仍在娓娓道来介绍着火炬的由来。李俶沉静的声音夹杂着沉稳的播音腔,清晰地敲击在李倓胸口。
“大概是想看,天下大同,盛世太平。”
灵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却连绵不绝地在他的识海泛起一阵阵涟漪。李倓压下那阵莫名的心悸,轻轻嗤了一声:“看个开幕式就天下大同了?陛下,你想太简单了,要不给你找点科幻小说看吧。”
“什么?”
“‘竞赛代替不了战争,就像葡萄酒代替不了鲜血。 ’陛下,你还是歇歇吧。”
“我的子民仍在战火中吗?”
“什么你的子民,都说了现在没有皇帝——没有,我们的国度是和平的。”
“那不就是太平了?非我族类,打成什么样,不关朕的事情。”
在“地球村”里睁眼的李倓很少听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了,难得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