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时方知有》万相善哉

4、瑞雪 坦白

　　关上家门，白雪背靠着门虚弱地滑到地上坐着，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跟妈妈聊生病的事情，可是不说，她心里又害怕得紧，自我放弃的行为被人打断后，她已经难以再生起放弃的念头。

　　怎么办？

　　“嘟…”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屏幕亮起，提示电量不足。

　　因为手机被放在玄关柜上，白雪蹲坐着看不到屏幕，只听到声音的她有些烦躁，不想搭理，又担心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只得焦虑地站起身来查看。

　　原来是手机录音一直开着，她这才想起在自我放弃前开了录音，为的是留下一些遗言，好歹证明自己的苦楚和不甘，在被余明救下后，她就忘记了这一茬。

　　关闭录音，白雪发现时长达67分52秒，她点开录音拉动进度条，果然在七八分钟后的录音段落中听到了余明在讲述他的家世。

　　“唉……”她叹了口气，要烦恼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

　　吴采薇下了公交，正拉着菜篓往小区走，被熟人瞧见，站着与之交谈了几句。

　　周秀芳：“采薇啊，你这大包小包的，是准备给你家雪雪做菜的吧。也是，我瞧她还带了朋友回来，是该好好招待人家的。”

　　吴采薇有些疑惑：“你看到我家雪雪了？”

　　“对啊，她一进小区我就看见了，只是那会儿我离得远，她估计没瞧见我。不过我倒是把她身边的那个朋友看得一清二楚的，五官端正，身子板正，看起来是个好小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本地人。”周秀芳凑近了些，低声道，“哎，待会儿你好好地问问雪雪，我手上正有一个女孩儿，条件不错，要是可以的话，你把那小伙推荐给我，要是成了，我把介绍费分你一半，你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还没看到人呢，可没法给你打包票。”吴采薇想女儿了，借故脱身，“好了啦，有机会我会问一问的，现在先让我回家去，不然也没法给你看人啊。”

　　周秀芳：“那说好了啊，你可别忘了。”

　　“晓得啦。”吴采薇无奈应下，加快步伐走进单元楼，从等电梯到进入电梯，她一直在盘算着家里的菜，“雪雪也真是的，提前回来也不知道给我打一个电话，还好我最近学了新菜，预备了些材料，不然这一清二白的哪里能做出像样的饭菜来。

　　“雪雪爱吃糖醋小排和酱烧大排，小排是来不及了，只能先做个大排，另外再加个鱼香茄子、茭白炒肉、清炒油麦菜、虾仁烩豆腐，最后煮个罗宋汤，六道菜，就算有客人也说得过去。”

　　飞速订好菜单，电梯也到了对应楼层，吴采薇拉开背包找钥匙。

　　“咯……”门从里向外打开，露出女儿的脸。

　　白雪赔笑道：“妈妈…你回来了啊。”

　　吴采薇停下翻找的手，仔细瞧着女儿，嗔怪道：“还知道我是你妈呢，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你周姨瞧见你了，我还不知道，家里都没准备菜。”

　　边说，吴采薇边把菜篓往家里运，白雪见了忙上前去接，吴采薇便直接给了她。

　　吴采薇：“给客人倒茶啦？”

　　白雪疑惑道：“没客人啊。”

　　“胡说，你周姨都看见了。”吴采薇抬着眼睛从玄关柜扫到女儿脸上，“懂事了，还晓得拿点心招待人，等妈妈明天再给你买一盒。要是特别想吃，等送走了客人，妈妈带着你出门去亲自选也是可以的。”

　　想到作为谢礼的那盒蟹壳黄，白雪恍然大悟道：“哎呀，送我回来的那个人不是客人，他已经走啦。”

　　吴采薇：“不是客人？那他干嘛送你回来，同事？”

　　白雪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去抓柜子：“也不是同事。”

　　“不是同事不是客人，那他干嘛送你回家，你还把蟹壳黄给人家带走啦？”吴采薇盯着女儿的眼睛，“雪雪，别撒谎，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来找你麻烦啦？”

　　白雪左顾右盼，不敢正面回应。

　　吴采薇心下一紧，又不好大声叫嚷令女儿越发回避，只得憋着劲儿握着女儿的手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她沉吟片刻，试探道：“是不是在单位里遇到难事啦？跟妈妈说说，没事的，咱们好人家的孩子总是占理的，要是做得不开心啦，就回家来，妈妈跟朋友打听打听，肯定能给你寻一个更好的工作。”

　　说着说着，吴采薇先把自己说服了：“是啦，你那个单位离家那么远，再走几步就能出了申城，下班时间也不固定，一个礼拜才能回家一趟，住上一晚又要着急赶去上班，待遇也就那样。

　　“跟你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就是住你周姨楼上的小孩，人现在就在复兴路上班，每个月两三万的工资呢，年终奖好像也不低呢。

　　“复兴路离咱们小区也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要是你也在那里上班，回家吃饭也方便，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不用天不亮就着急出门。这好，明天我就去问问你周姨，她认识的人多，听到的事也多，指不定就有什么消息呢。

　　“雪雪，妈妈给你想的这主意，你觉得好不好呀？”

　　面对妈妈期盼的目光，白雪再也忍不住，当下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妈妈……”

　　“好端端地怎么哭了啊，为什么哭啊？”吴采薇慌乱地搂住女儿，从女儿懂事起就再未嚎啕大哭过，现下女儿的哭声揪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怎么了啊，雪雪，妈妈的小囡啊，你究竟是遇到什么事了啊，跟妈妈说啊。”

　　吴采薇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瞧着女儿面上的痛苦，她也几乎掉下泪来，忍着泪意，她细细地安慰起来：“不要怕啊，雪雪，有妈妈在呢，没事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妈妈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别怕啊。”

　　受到安慰的白雪哭了半晌，还是没法亲自述说病情，但她知道再瞒下去只会令妈妈越发焦急，便挣脱开妈妈的怀抱，起身去拿放置在玄关处的包。

　　吴采薇亦步亦趋地护在女儿身后，直至在门扉旁拿到病历单，她瞧见了病历的样式，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想承认，忐忑地问道：“这是什么呀？”

　　纸张被白雪无情地展开，吴采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字体往下探去，待探到‘乳腺癌I期’几个字上猛地被刺了一下，她颤抖着抢过那一叠病历单，从前往后，从后往前，仔细翻阅，反复核对，整整六张病历单都有那几个可怕的字眼。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这样的啊，不能这样的啊……”噩耗压得吴采薇直不起腰来，她捂着脸痛苦地质问着。

　　这次变成了白雪搂着妈妈，让妈妈贴着她哭，她也想问怎么会这样呢。

　　母女俩人依偎在一起呜咽着。

　　哭了一会儿，吴采薇清醒过来，她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不能带着女儿一起惶恐。她抹了把脸，先是劝早已不再落泪的女儿不要害怕，又是说现在医学发达，说不定是病人太多，医院一时看走了眼，要带着女儿去更有名的医院去做检查。

　　白雪都答应了，她想活。

　　顾不得做饭，吴采薇忙乱地上网查找相关病例，上下比对，又到留言区留言询问，又翻阅朋友圈仔细斟酌认识的医护人员，忙得不可开交。

　　有人替自己真切地担忧着，白雪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瞅见被遗忘在墙边的菜篓，干脆点了两份外卖，她现在没有做饭的精气神。

　　半小时后外卖到了，吴采薇胡乱对付了两口，便放下筷子再度查找起医院来；白雪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小半，也放下了筷子，趴在餐桌上看着妈妈忙碌。

　　小时候她被带去妈妈的单位，也是这样趴在桌子上看着妈妈应付各种各样的人事物，那会儿她觉得妈妈简直无所不能。后来她工作了，知道人是没法无所不能的，但现在看着忙碌的妈妈，她在倏忽之间安下了心。

　　就算人不是无所不能，但只要有妈妈在，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撑下去的，白雪如此想着，忍不住笑起来。

　　“还笑呢。”忙乱中的吴采薇没忘记留意女儿，瞥见女儿的笑容，她不由地软下心神，伸手去摸着女儿的脑袋，温声道，“妈妈已经给你约好了医生，咱们明天就去看诊，好不好啦？”

　　“嗯。”白雪点头。

　　吴采薇：“请好假了没？要不要妈妈帮你跟领导说？”

　　“我已经请过假了。”白雪摇头，“时间足够，要是工作跟看病有冲突，那我就不干了，反正我有妈妈帮我。”

　　“对，雪雪说的对，妈妈会养你的，工作可没身体重要。”吴采薇挤出一个带了几丝轻松的笑容来，“等养好了身体，咱们找一个更好的工作，不想工作也行，咱们家还有一个铺面，要是想开店也可以收回来，随便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妈妈都陪着你。”

　　“妈妈~”白雪拉长了语调，红着眼眶钻进妈妈的怀中，“谢谢您，妈妈。”

　　“跟妈妈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吴采薇拍着女儿的背，此刻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别怕啊，妈妈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