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时方知有》万相善哉

3、永恒的赤子 2

　　余明没错过她的笑容，见自己的劝解有了效果，他当即乘胜追击：“以前我经常愤世嫉俗，觉得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家人，要让他们受苦，明明他们那么努力地生活，还是不能跟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我没别人聪明，就算再怎么努力学习也还是不能让家里人更轻松地过日子。

　　“考到的大学学费还很贵，当时街道办的人来劝我，说我可以放心去上学，他们会协调关系，给到我一份免息学费贷款去读书，也会帮我打申请去申请贫困生补助，是我自己放弃了。

　　“无论他们怎么劝，我都拒绝了。

　　“我妈也哭，哭到打自己，说都怪她不争气，赚不到钱，才让我不去读书的；我爸气坏了，拿着扫帚揍我，我的腿和背都被打肿了，走不了路，也躺不了床，那是我第一次挨打。我爸还去跟欠他工资的老板要账，因此被那些人又羞辱了几次，还差点打了起来，被别的人劝住了。

　　“不过也有好的老板，听到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就托人把剩余的工资送到我家。

　　“我不甘心，我想要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我在一天夜里跑了，是街道办的人带着警察和我爸找到了我。

　　“警察也劝我去读书，说我的体格不错，要是不满意现在的录取学校，好好复读一年，来年报警校；不然也可以去当兵，跟学校协商好，等当兵结束后有义务兵补助，到时候我可以拿着自己赚来的钱去上大学，还能反哺家里。

　　“我没有去复读，选择了报名当兵。

　　“我没能当上兵，体检那天我恰好阑尾炎犯了。

　　“当时我很恨自己，明明已经有一条摆在面前的平坦大道，结果自己却不争气错过了。我就想，这可能就是命吧，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因此颓废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家里很安静，不过只要我妹一回家就热闹了，她总是开心地跟我们分享她在学校里遇到的事情，手舞足蹈的。她也经常给我带吃的回来，有时候是一瓶饮料，有时候是一包方便面，但更多的时候是鸡蛋饼和香肠，都很好吃。

　　“我父母在这个时候也会趁机劝我多吃一些，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不痛快，我知道的。

　　“经常来找我妈改衣服的大妈担心我妈的身体，听说我歇在家里是为了等下一次的征兵，便帮忙介绍了修理厂的工作。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想着修理厂的工作辛苦，我年纪轻脸皮薄，说不定做两天就服了软，老实地回到大学里去。”

　　听到这里，白雪看见余明的脸上浮现出得意来。

　　余明：“他们根本没想到我居然坚持住了，还干得不错，厂长主动给我加了工资。加的那部分工资被我悄悄给了我妹，她还在长身体，又住校，手里要是没钱的话，她是不敢多打一份菜的，只会打上一块钱的饭，再加一两份绿菜，轻易不打肉。

　　“只吃绿菜的话容易饿肚子，上课听不进去课，跑步跑不快，骨头还会疼。她又是女生，太瘦的话可能会低血糖，她很乖很懂事，我当哥哥的，不能让她饿肚子。”

　　白雪忍不住问道：“你知道饿肚子会影响学习和发育，是因为你也经历过这些吗？”

　　余明安静了一会儿，摩挲着膝盖点头：“是的，我经历过这些，饿肚子并不好受，骨头疼也不好受。我是男的，可以多忍一忍，但女生不行，我不想我妹也跟我一样晚上饿到睡不着。”

　　白雪又问：“你总是吃不饱饭吗？”

　　余明摇头：“不，我在家是能吃饱饭的。只是青春期发育，不管我吃多少东西下去，没过多久就又饿了，我努力地吃，会饿，我只吃早中晚三顿，更饿。那几年家里的食物总是消耗得很快，每天都要买菜。

　　“对，我好像没说我初高中都是走读，我妹因为成绩好，考上的学校比较好，所以相对严一些，加上离家不近，走读不安全，只能让她住校。”

　　可能是风向转了的原因，余明的眼眶忽然红了：“你知道吗，我妹从上小学起就会给我带面包和牛奶，她自己舍不得吃，担心我饿肚子，特意留给我的，她自己只吃一个馒头或者一个包子，总是不肯在学校发早餐的时候吃掉这些东西。

　　“学校的老师为此找到家里，说不见我妹在学校里喝牛奶吃面包，问是不是她对这些过敏，要是过敏的话，学校会帮忙更换她的早餐。”

　　余明抹了下眼角：“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些面包和牛奶根本不是我妹剩下来的，是她特意留给我的，就为了不让我饿肚子。我妈听老师这么说后，跟老师保证我妹绝对没有浪费食物，是家里很少买这些东西，我妹是想让父母都尝一尝面包牛奶的味道，才会带回家的。

　　“自那以后，我妈就给我妹涨了零花钱，从一天两块变成一天四块，交代我妹要是不习惯牛奶的味道，就买肉包子吃，别吃素的，学校发的早餐一周至少要吃四次，才可以把不想吃的东西往家里带。

　　“我妹答应了，但还是会偷着把牛奶和面包塞到我衣服里。

　　“我上小学的时候，明明也发过营养早餐，我怎么就忘了数量是统一的，我妹吃得再少，也不可能剩下那么多呢？

　　“她是知道我夜里会饿得打颤，所以宁愿省着不吃也要留给我。她是吃得惯牛奶和面包的，从来不会过敏。”

　　“我怎么就那么饿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夹杂在其中的叹息为它增加了份量，使得旁听者也不知从何劝起。

　　余明深呼吸了几下，试探着扯起嘴角，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前方有小女孩抱着球嘻嘻哈哈地跑了过去，家长小跑着跟在后面出声招呼，他愣愣地看着她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余明怀念道：“我妹小时候也喜欢玩球，特别是淘气堡里的球。上了初中后我也有了零花钱，之前家里也给，但不是每天都有，是用完了再给。有了零花钱后我就开始攒钱，攒了快一个月吧，终于攒够了十五块。

　　“我拿着那十五块带着我妹去了淘气堡，她那天特别高兴，在里面玩了很久，如果不是她实在想上厕所，根本就不愿意出来。淘气堡是按次数和人数算钱，一人一次十块，我妹出来上了厕所就不能再回去，她抹着眼泪生自己的气，不能憋尿再多玩一会儿，平白浪费了钱。

　　“我就用剩下的五块买了两个冰淇淋，她一个，我一个，我们俩又开心起来了。

　　“那个冰淇淋真的很好吃，顶尖裹着厚厚的巧克力酱，还撒了瓜子仁和花生碎，吃起来又香又甜，特别好。

　　“买完冰淇淋还剩一块钱，我打算再买些糖给我妹，她没要，摇着头跟我商量把钱拿去买豆芽，回家炒着吃，她说比起糖来，她更想吃炒豆芽。

　　“我们就去买了豆芽，一块钱买了好大一袋，拿回家里炒了，我妹煮饭我炒菜，那天我们全家都很高兴。我妈直到这会儿还时不时地会跟人提起这事。”

　　轻松的语气让白雪跟着讲述者笑起来，她忽然也想吃上一盘炒豆芽，简单美味又不失营养。

　　提起与家人相处的细节，余明回味着其中的幸福，忍不住又聊了一些其它相关的事来。

　　白雪听着，想起了她的妈妈，她感觉很久都没看到妈妈了，她也想妈妈了。

　　余明留心着白雪的情绪，见她情绪开始上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但也没真的松懈，而是继续提着心神安慰着她。

　　聊了差不多四五十分钟，余明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提醒他别忘了归队。他灵巧地接除手机震动，用在队里学来的技巧以旁敲侧击的方式再三确认白雪的情绪确实缓和下来后，主动提出护送白雪归家。

　　“刚才我可是在交警面前挂了号，要是不把你安全地送到家，下次他遇到我，万一问起来，我就没法回他了。交警和消防也算是一家人。”

　　白雪看着耳朵微红的消防员轻轻地点了头，报出家庭住址，开阳区花枝路翠星庭。

　　得知地址后，余明护着人走到路边，抬手叫了辆出租车。

　　不到半小时，出租车便顺利地停在翠星庭的小区入口处，白雪争着付车费，余明没让她抢过，自顾自地付了车钱。

　　出租车司机瞧着他们笑：“小姑娘啊，你这朋友看起来是个有骨气的，还有能耐，这次就让他付，下次你再付。我们申城的女孩儿都知礼数，不会凭白贪人便宜的，你说是不是，小伙？”

　　余明点头：“是，我遇到的申城人都很大方，教了我不少的事情，还帮了我许多。我觉得申城很好。”

　　出租车司机的笑意更深：“就是嘛，那些网上的人胡乱说我们申城人一张嘴不是乡毋宁就是扎赤佬，我们哪里就这样啦，真是胡说八道。我们申城可是全国的经济中心好的伐，作为申城人我们肯定是要自觉维护申城的市容市貌，哪里就会胡乱骂人了啦。”

　　“话总是越传越歪，更别提网上了。申城是国际大都市，自然会汇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加上又是桥头堡，每天发生在申城的新闻自然不会少。”余明附和道。

　　“你这小伙眼光还是蛮好的嘛，下次你再坐我的车，我保准把漂漂亮亮地送到目的地。就这样啦，有机会在聊。”挥过手，司机愉悦地将车驶向路口，那里有另一位正在招手叫车的乘客。

　　白雪不好意思再占用别人的时间，主动提出让余明归队，她没有忽略之前余明碰手机的动作。

　　余明坚定道：“还没到时间，我先送你回家比较好，不会耽误事的。”

　　白雪拗不过他，加上要回家见妈妈有些心虚，便答应了。

　　乘电梯上了楼，白雪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没听见妈妈的声音，悄悄松了口气，转头笑着请余明稍作休息：“你稍等一下，我给你泡茶喝，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到家了就好，好好休息，队里还有事，我就不喝茶了。”余明摆手，说完就直接往电梯走。

　　“哎！等等，拿上这个，路上可以垫下肚子，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见电梯门迅速打开，白雪急忙从玄关柜上抓过一包蟹壳黄追了上去，好歹塞到余明手中。

　　她站在电梯前跟对方挥手：“这次赶时间，下次我再正式地感谢你！”

　　余明努力压着嘴角点头，也挥手道：“好好休息吧。”

　　白雪点头，等电梯门关闭了，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唉…要怎么跟妈妈讲啦…”

　　余明提着点心，走出小区，扫了辆共享单车，奋力地蹬向目的商场，休息时间快结束了，他得在结束之前买好队友委托帮忙带的东西和他准备要寄给家人的东西，必须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