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时方知有》万相善哉

23、瑞雪 姆妈

　　找新保姆的事情并不算很顺利，直到10月初，吴采薇才勉强定下一个年过50岁的苏姓大姐到家里来做事。

　　苏大姐出生于煤矿大区，从小就跟着家里人在煤矿里打滚。

　　在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苏大姐的妈背着苏大姐拎着簸箕去路上捡从拉煤车上掉下来的煤渣；等苏大姐会走路了，她妈在苏大姐身上栓了根绳，绑在自个儿腰上牵着苏大姐走，之前用来背苏大姐的背篓用来背煤渣。

　　苏大姐说，她妈那会儿嫌她走不快，总是先把人背到拉煤车会经过的路上，等到了地儿，再把她从背篓里放下来，再栓上绳。也因为如此，她妈在捡煤渣的事上总要耗费掉更多的精神，才能同别人捡的一般多。

　　苏大姐一边择菜，一边声音洪亮地跟东家说着过去的事，炖锅在灶上煮着，一不留神就让人忽略了它的噗嗤声。

　　“家里的其他人不能带你吗？”白雪咽下过于苦涩的茶水，悄悄吐掉不小心喝进口的茶叶，吐完后捧着茶杯靠在沙发上歇息，苏大姐的话一字不落地从厨房里放出来，叫人没法忽视。

　　“嗨，哪有那功夫。”苏大姐择完了生菜，开始择豆角，“家里的男人都要下矿，不下矿就没别的活计，女人就跟着男人到矿场捡煤渣。做姑娘的时候跟着家里人去捡，做人媳妇了就跟着婆家人去捡，不捡就要少吃一顿饭。

　　“没饭吃那可太遭罪了。矿场又不比别的地方，能多少从路边捞两把野菜什么的，那里就只有煤，炉子能吃煤，人总不能跟着炉子一起吃煤吧。”

　　苏大姐飞快地择完了豆角，抬头望见东家女儿只捧着杯子不喝茶，以为是水没了，举着双手往围裙上随意擦了两下，便要起身帮忙添茶水。

　　白雪看出了她的意图，忙拒绝道：“大姐，我现在不能多喝茶，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要是渴了我会自己倒水的。”

　　“是吗？”苏大姐不疑有他，坐回到板凳上，拿过抹布细致地收拾着落到垃圾篓外的碎屑，唠道，“我们在矿上倒是常喝茶，一缸开水撒上两大把茶叶，泡得浓浓的，一口下去，解渴又提神。要是哪天没喝，捡起煤渣来都觉得浑身不对劲。”

　　“那你们现在还喝吗？”白雪心有余悸地瞅了眼杯子中的茶水，不忍直视，能把清爽的茶叶泡成这样，苏大姐在茶艺上也是很有造诣了。

　　“还喝呢，就是喝的没以前多了。”苏大姐乐呵道，“可能是年纪上来了，不比年轻的时候，那会儿喝一天也去不了几次厕所，现在不行了，多喝几口就要去找厕所。申城又不像我们那里随便可以到别人家里借厕所，地方又大，我也不识路，喝完不好上厕所，就只好少喝点。”

　　“哦，这样啊。”白雪干巴道，想放下杯子，又不想让别人多想，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刺挠。

　　“小苏，你这样择豆角是不行的啦。”解救了白雪的人是古芸芸，她午觉起来听到客厅有动静，循着声音找到了厨房，一眼就看到了掐头去尾的豆角，忍不住建议道，“豆角你得再从中间掰两下，弄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不仅好去丝，待会儿也好炒。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硬的。”

　　“那我重新弄。”苏大姐下意识地想直接用手去碰豆角，伸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在当保姆，又站起来到洗菜池里洗了手，这才重新坐下开始给豆角返工。

　　古芸芸担心其它的菜也出问题，便拿了板凳坐在一旁，边跟新保姆聊天，边打量着对方的动作。只聊了几句，她就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无奈起身提着板凳坐到了客厅，这才觉得耳朵舒服了些。

　　晚饭是吴采薇炒的，苏大姐在做饭上颇有些放荡不羁，吴采薇几人尝过两次后，最终一致决定苏大姐主要负责照顾老太太和打扫卫生就好，其它的事就暂时不用做了。

　　苏大姐对此没有任何疑问，只要照顾好老人，顺带打扫除尘，轻而易举地每月就能拿到6000的工资，附带每七天一休的福利，这么好的工作，要不是跟着女儿来申城，在老家哪里找得到，因此她很是满意，干起活来总是精神十足。

　　白雪一家与苏大姐的相处只持续了半个月，便到了分别的时候。

　　原因是苏大姐的老公因为年纪和身体的影响不好再下矿，由矿场出面同他这一批的职工签订了离职合同，说好了离职人员的岗位由员工的亲属接替，没想到合同签好后，矿场却宣布了倒闭。

　　这下不仅没了工作，原先的社保也因为离职合同而面临断缴，可能会拿不到应有的退休金和补偿金。

　　苏大姐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矿场倒闭的两个月后了，跟她老公同属一个矿场的人求到了苏大姐这里，希望苏大姐能向她女儿问问有没有办法，毕竟苏大姐的女儿在申城上班，说不定认识什么大人物，能帮忙说几句话，好歹叫矿场把补偿金给发了。

　　苏大姐的女儿才在申城待了一年半，干的是普通文职，哪能认识什么大人物。之所以她会把她妈接到申城，不过是因为家里预备建新房，钱不够，老家的工作就那些，矿场也在间断性地裁员，煤渣也不再让捡，她这才扛着压力把她妈哄到了申城来。

　　见女儿确实找不到求人的门路，儿子又打算跟着同样被矿场辞退的人去找矿场讨要说法，苏大姐担心家里再出事，慌忙辞去工作，背着行李连夜赶回了老家。

　　吴采薇见苏大姐走得实在匆忙，竟然连工资都忘了提，为了避免之后的麻烦，当天就主动联系了苏大姐所在的家政公司，把事情的缘由说清楚了，结清了钱财，中止了合同。

　　姑嫂孟语知道这事后，帮忙介绍了同乡的人来大姑子家做保姆。

　　吴采薇没法长时间同时照顾婆婆和女儿，又觉得有姑嫂作保应该没有问题，便默认了这事儿。

　　白雪一家此前从未见过孟语的这位同乡，不过据同乡所说，她家孩子与孟语的女儿小时候曾一起玩过，她本人在二十多年前也跟孟语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

　　见面第一日，同乡忙着向吴采薇和老太太展示自己，白雪没能插上话；

　　第二日，老太太打算去百花汇跳舞，她有好几日没出门去玩了，正无聊，结果叫同乡制止了，说是老人年纪大了，合该静养才能延年益寿，百花汇环境吵闹还费钱。

　　第三日，吴采薇开始有些使唤不动同乡，反被同乡劝说不要随意听信医生的话，孩子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就得催着他们结婚，好早些抱上孙子。正巧，她儿子才三十六岁，在大公司当主管，雇主的女儿恰巧配得上，叫吴采薇抽个时间，她带儿子上门来会面。

　　同乡说这些的时候，白雪正在场，见对方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存在，还打起她的主意来，当场找了物业将人赶走了。

　　赶走了同乡，吴采薇气愤地打电话责骂了弟弟吴白之一通，警告他不要胡乱插手她家里的事，不要找些心术不正的人来刺激她女儿，她们家受不住如此大的‘福分’。

　　不等电话打完，白雪已经难过得只能伏在妈妈肩膀上边哭边颤。

　　吴采薇见女儿如此难受，担心她的身体受不住，压着火气挂了电话，不再搭理弟弟的回拨，提心吊胆地守了女儿一宿，见女儿没因刺激发起烧来，这才悬着心去休息。

　　经此一闹，另找保姆的事情便搁置了下来，不管是吴采薇还是白雪，都不想再平白无故地遭受欺侮。

　　老太太见家里的气氛过于低迷，看不下去，选择重回江湖，自个儿捞了位新保姆回来。

　　新保姆姓岳，年轻时候在市体育馆后勤处工作，退休后不想在家里待着，碰巧遇上了老太太，两人一合计，认为双方提的要求刚巧互补，就当街寻了律师事务所拟定了合同。

　　没了中间商赚差价，又都是本地人，工作经历和生活环境也差不多，吴采薇同岳姐相处得不错，不过两日就能约着一起出门买菜买衣服。

　　白雪也喜欢这位岳姆妈。姆妈虽然比起妈妈来要严厉些，但不管是为人还是处事都很拿得出手，做的饭菜在兼顾了口味的同时还照顾到了她的身体，她很难不喜欢，甚至都愿意跟着两位长辈买菜去。

　　老太太不喜欢菜市场的喧哗，早晨一般选择在家里煮上一锅热乎乎的豆浆，等着三人带着菜品回来，一起吃上一份豆浆配咸饼，或小笼包，或浇头面。

　　吃过早餐，歇息一会儿，岳姆妈会陪着老太太到楼下花园走上两圈，再回家来做午饭。

　　午饭后，是一家人的午休时间。

　　午休后，老太太会带着岳姆妈或去百花汇跳舞，或去剧院听歌剧，或去商店淘有意思的物件。

　　傍晚了，岳姆妈会带着老太太回家，做饭，整理家务。通常情况下，妈妈吴采薇都会和岳姆妈一起做家务，两人似乎总有说不尽的话。

　　休假时，岳姆妈会开车前往云秀区，她儿子与人合资在云秀区开了一家拳击馆，有空时她会去那里帮忙照看在馆内学习拳击的孩子。

　　有了岳姆妈，白雪逐步忘却先前的难受，好奇地询问对方为何不选择直接到拳击馆帮忙，省得休假了还要两头跑。

　　岳姆妈用眼神轻轻地拍了拍白雪的头顶，淡然道：“家长总跟在后面的话，孩子就容易把自己当成孩子，忘了长大。”

　　“哦，这样啊。”不知为何，白雪忽然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