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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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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当白雪同妈妈来到开阳区消防救援队时,她们再次遇到那一家人,丈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妻子,女儿陪同在一旁,不同的是,女儿这次怀中多了一捧鲜花。
有消防员见到白雪两人,上前来询问,她们将来意说明后,对方请她们稍等,他需要向领导请示。
消防指挥长很快就走了过来,与之一同走来的还有那一家三口。
在指挥长的介绍下,白雪知道了这一家人的身份,他们便是余明的家属,父母及其妹妹。
他们在得知了亲人不幸遇难的噩耗后,连夜从老家赶至申城,昨天因为悲痛过度加上舟车劳顿,余明的母亲身体一时支撑不住,由消防队派人送进了医院进行治疗。
在宽敞的集合厅中,白雪与妈妈一齐向余明的家人表达了真诚的感谢与真切的惋惜。
余明的母亲悲伤得不能自已,坐在轮椅上用双手捂着脸哭嚎,不忍接受儿子离世的消息。
余明的父亲亦是如此,他‘啊啊啊’地叫着,似乎是在问为什么。
吴采薇对于他们的悲痛感同身受,与余明的同事一起安慰着余家人,安慰上几句便要哽咽两声。
指挥长也悄悄红了眼眶,背过身去,不让人看到他在擦眼泪。
白雪后悔她来得太晚,没能让余明在生前就接受到她的感谢,低头胡乱地擦着泪。
余明的妹妹搂住父母,用尚显单薄的身躯支撑着他们,不叫他们倒下。
等区队长抵达救援队的时候,场面已经被控制了下来,他代表开阳区消防救援队表达了对余明同志工作的肯定,以及对他不幸牺牲的痛惜,承诺会给予英雄应有的荣誉及其公开表彰,以及会在之后尽力对其家庭进行相对应的帮助与支持。
等官方走完程序后,白雪将录音交还给了余家人,录音已经被转录至录音笔当中,在良好的环境中可以保存相当长的时间。
【“我是申城开阳消防救援支队的消防员,我叫余明,余是年年有余的余,明是光明的明,是我妈给我取的名字……”】
“是我哥的声音。”余明的妹妹捂住嘴巴,竭力遏制着眼泪掉下。
“这是那天你哥哥为救我时所讲述的有关于他的事,因为之前我住了一段时间的院,没能及时对你哥表达感谢,现在我将录音交还给他的家人,希望还来得及。”白雪带着歉意说道。
余明的妹妹咬着自己的手掌摇头,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哥哥的声音了,自他被确认离世后。
“……谢谢。”她呜咽着,小心地将录音笔护在手中。
区队长与指挥长也表达了感谢,并陪同余家人听完了录音笔中的所有内容。
【“到家了就好,好好休息,队里还有事,我就不喝茶了。”】
【“好好休息吧。”】
录音结束,余家人再次哭了起来。
白雪的遗憾又加深了几分,怎么当时选择的是录音而不是录像呢,如果是录像的话,他们还能再一次见到鲜活的亲人,哪怕是隔着屏幕。
她大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忘不掉那个站在电梯里微笑着挥手告别的青年了,白雪叹息。
由于突发事件的接连刺激,余明的母亲再次被送回医院,白雪心里过意不去,吴采薇便陪着她与负责照料余家人的消防员一起抵达了瑞金医院。
“谢谢……”将母亲安顿好后,余明的妹妹冲着白雪再次感谢道。
白雪看着一直都强忍着泪水的女生,心里很是难受,望着沉默地坐在病床边守着妻子的余明爸爸,她害怕再次去感受这家人难言的悲痛,起身打算告别。
“你可以帮忙记录一下我说的东西吗?”余明的妹妹叫住了她,“就像记录我哥说的东西一样记录就行了。”
白雪迟疑了一下,掏出手机:“……那可以录像吗?用手机。”
“可以。”女孩点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
白雪:“行,楼梯间可以吗?”
女孩:“可以,我跟我爸说一下,免得他看不到我而着急。”
陪同而来的消防员保证道:“去吧,这里有我们,别忘记回来吃饭,我们会打了饭拿到这里的。”
“那我们在外面等着。”白雪与妈妈走到病房外,等着余明的妹妹将父亲嘱咐好。
几分钟后,女孩走了出来:“走吧。”
对于瑞金医院,白雪比女孩熟悉,她便带着女孩径直向楼梯间走去。
由于是临时的决定,没有支架,手机只能靠着人力举着,白雪便找护士要了块厚纸板,又扯下自己的披肩垫在纸板上,让女孩坐到高台阶上,这样方便入镜。
吴采薇举着手机对着女孩录像,白雪站在镜头外,到了这会儿,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推开了一扇不一样的大门。
白雪提示女孩:“镜头正常,今天的光线也很好,你觉得有哪里需要调试的吗?我们可以改。”
女孩摇头:“我觉得挺好的,谢谢你的围巾,之后我会洗干净还你的。”
白雪摆了摆手,无所谓道:“你觉得舒服就好,不然直接让你坐地上的话实在是太凉了。你想要对着镜头说什么?”
屏幕中的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是余敏,余是年年有余的余,敏是敏捷的敏,我是余明的妹妹,我俩的名字都是我妈给取的。
“我妈腿脚不好,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能跑能跳,就给我取了‘敏’这个名字。
“因为‘敏’跟‘明’在读音上有些相似,有的时候我和我哥也会分不清妈妈叫的是谁。”
说到这里,余敏笑了一下,很快,这抹轻微的笑容又随风而去,快得像是错觉。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我哥余明就是个笨蛋,明明学不懂政治和生物,但因为听了其他同学的话,觉得当哥哥的必须教导弟弟妹妹学习,就硬着头皮去学,然后在还没彻底忘记之前,一股脑儿地教给我,也不管他教的是不是我在学的课程。
“我小他四岁呢,一个初中生把自己的课程直接教给一个小学生,真的不算是揠苗助长吗?”
“那你当时学了多久?”白雪下意识问道。
余敏不假思索道:“我哥教了多久,我就学了多久。”
白雪对这个答案有些好奇,又问:“那你当时不觉得难学吗?按理来说,初中知识是会比小学里的知识要复杂的。”
余敏摇头:“我不觉得难学,相反,我觉得那些知识都很有探索的价值。”
白雪肯定道:“那你当时一定学得很开心。”
“对,我学得很开心。”余敏又笑了一下,“特别是在我比我哥先完成习题的时候,你们知道吗,当时他可震惊了,还翻出了参考答案核对。”
白雪:“结果呢?谁的正确率更高?”
“是我,我几乎能做对课本上所有的习题。”余敏再次收起笑容,“因为提前预习过初高中的内容,我后来考上的初中和高中就不再是我哥上过的学校。”
“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认为是我脑子灵活,所以才能在没有钱请家教的情况下考进学校的。他们都错了,我有家教的,我的家教就是我哥,是他教我学习的。”
说完,余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雪有些难以忍受这段沉默,试图转变气氛,选择柔声问道:“你想你哥了,是不是?”
余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起其它的事来:“我哥当初其实是可以去上大学的,我问过街道办了,只要他愿意去的话,学费可以选择无息贷款,等毕业有了工作后在五年内还清就行。
“大学里还会有贫困补助金、助学金、奖学金,我哥虽然有些笨蛋,但也不是完全的笨蛋,我相信他是有能力拿到一部分奖学金的,这些足够当做生活费了。
“我就在学校里拿过贫困补助和奖学金,那些钱我没有乱花,除了买学习资料和生活用品外,我都攒着呢。
“当时我把攒的钱都拿了出来,想给我哥做生活费,他不要,我把钱偷偷藏进他的书包里,当天就被发现了,他把钱退了回来,还为此跟我冷战了半个月。”
余敏抹了抹眼角:“其实那笔钱根本就不多,连一千块都没有,他还跟我生气,不理人。”
“他可能是以为那些钱是餐费,不想你在学校里饿肚子,所以才不要的。”白雪猜测道。
余敏再度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不是的,我哥他是打定主意不去上大学了,我知道的。”
白雪:“你是怎么知道他不想去上大学的?”
余敏轻声道:“因为他也觉得我读书好,想把钱留给我读书。”
白雪觉得自己的嗓子在发疼:“那你的父母呢?”
余敏的声音更轻了:“他们也觉得我读书读得更好。”
这下白雪的眼前有些花了,她忍不住抽出纸巾擦了下眼睛:“可是你爸爸不是还因为你哥不去报道,而把他打了一顿吗?”
“…嗯,是打了一顿。”余敏茫然地重复着听到的话,“是打了一顿。”
“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吴采薇见女儿和女孩都陷入了悲伤之中,为了不让气氛继续低迷下去,她提出了其它的看法,“毕竟你父母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你家里虽然经济条件不算好,但只要想读书也不是读不了,加上还有政策扶助,不至于真的到二择一的地步。”
余敏抬头看了看吴采薇,回忆道:“我哥有时候会写日记。他刚加入消防队的时候,他叫我帮忙寄些家乡特产到申城,顺带寄几件能过冬的衣服,就在那个时候我在衣柜里发现了他的日记本。”
吴采薇:“你打开日记本看了吗?”
余敏:“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