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时方知有》万相善哉

11、瑞雪

　　吴采薇回来的时候，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环顾一圈，女儿窝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婆婆坐在一旁戴着眼镜看书，保姆在厨房择菜，一切看起来都很妥当。

　　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净了手，走到阳台，轻柔地检查着女儿的体温，温声道：“雪雪呀，是不是太阳晒久了不舒服，怎么皱着个眉？”

　　白雪睁开眼睛，小声地撒娇道：“妈妈，我不喜欢她，把她给换了。”

　　“换谁？”吴采薇不解，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厨房，她了然，“你说三梅啊，是不是她讲的话你听不大懂？没事的，叫三梅多学学，过几天就讲得清楚啦。”

　　白雪急了：“我就是不喜欢她，让她走，让她走。”

　　“雪雪，你现在可不能胡乱折腾，担心动到了刀口。”吴采薇忙摁住女儿试图扑腾的手臂，“人家才刚到家里第一天，无凭无据地就要换人，没这个道理，不许胡闹。”

　　“哼，她可气人了，怎么就换不了。”白雪有些不服气。

　　吴采薇有些疑惑，望向婆婆：“妈，三梅真让雪雪不高兴了？”

　　古芸芸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咱们雪雪只是怒其不争，不是真的要赶人走。”

　　“奶奶！您到底是哪一边儿的？”白雪觉得委屈，“谁怒其不争了？”

　　“好好好，是我怒其不争，不是我们雪雪，好吧。”古芸芸继续笑道，“就像你妈妈说的，你伤口还没长好呢，可不能乱动，乖乖地躺着，有话我们慢慢说，好不啦？”

　　在家庭谈话前，吴三梅被指派去了菜市场买菜，一来一回的得花上五六十分钟。

　　第一次正式上工，吴三梅拿着东家给的六百块，一路上都在仔细盘算买卖时需要注意的各项事宜和讲话方式，差点下错了站。

　　支开了人，吴采薇给婆婆和自己倒上果茶，往女儿的保温杯中续了开水，这才坐下询问缘由。

　　古芸芸放下书，摘下眼镜，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悠然道：“我们雪雪觉得三梅傻呢，男人出了意外不是她的缘故，婆家也摆明了不认她和孩子，她还要把孩子生下来，生下来又没法给孩子提供好的生活条件，一个人孤零零地来申城打工，赚到的钱要供一大家子人用，雪雪听了生气，这才闹起来。”

　　白雪忍不住拍了一下扶手，辩解道：“我没有闹，我是实话实说。”

　　“好好好，你没有闹。”吴采薇听明白了，柔声说道，“我就说我们雪雪是好孩子，哪里会无缘无故地生别人的气，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她拉起滑下来的毛毯，将之重新盖在女儿的腿上，劝道：“三梅的事听起来是挺难的，而你说的‘如果她选择不生下孩子，人生会更轻松’，这话也没错，但对三梅来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事，也是不需要多加思索的事。”

　　白雪抿着嘴，对妈妈说的话并不是很赞同，不需要多加思索的人生那还叫人生吗？玩游戏都还要找攻略呢。

　　吴采薇带着略显惆怅的语气感叹道：“因为三梅她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如果她生下了孩子，那那个孩子无论如何都是她的，谁也没法否认。”

　　白雪皱眉，她不太理解这句话，疑惑道：“大家不都是人吗？既然都是人的话，该有的东西都会有啊，不一定就需要生个孩子来确定自己究竟拥有多少东西吧？”

　　吴采薇叹了口气：“不是人人都能拥有所有的东西的。就像三梅，在最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她的父母得为了生计到外地打工，好不容易长大了，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孩子爸又没了，还被婆家赶走，这个时候三梅可不是就只有肚子里的孩子能带走了。”

　　白雪还是有些不理解：“但她还有自己，不是吗？”

　　“是呀，她还有自己。”吴采薇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但三梅不知道呀，没人教过她这样的事情，她自己也还没悟到这个道理，这是她的局限性。你要是因为她的局限性而生气的话，不仅三梅难在，你也会不舒服的。”

　　白雪撇了下嘴：“那她父母为什么不教她？”

　　吴采薇无奈地笑道：“也许她的父母也不知道。”

　　白雪再度皱眉，基于素日里的教养，她没有对吴三梅的父母发表任何意见，哪怕她的心里确实对吴三梅的父母有些许意见。

　　“我在粮油站的时候，曾去过几次乡下，跟当地的农民打过交道。”古芸芸接过话头，“那些农民每天天不亮就起了床，随意地拿块硬饼就着热水填饱了肚子，便踩着晨露忙着到田地里干活去了。这还是条件好的，还有的家庭都吃不上早餐，是空着肚子下的地。

　　“忙到中午，日头烈了，才会坐到阴凉处休息。农忙的时候就在地头里吃饭，由家里人送，不忙时就扛着家伙什回家吃饭，等下午太阳不那么烈了，才又回到地头，就这样一直忙到太阳快要下山，这才得以回家。

　　“回了家，吃了晚饭，歇息一会儿，就要开始盘算着怎样耕种才能让庄稼长得更好，要去哪里取经，要去哪里找人，都得细细地盘算几遍。”

　　陷入回忆的古芸芸面上流露出宁静来：“他们每日都惦记着田地，因为只有侍弄好了田地，他们才能交上公粮，才能养住一家老小。”

　　“那时候不是已经开设了乡村学校吗，还有大锅饭。”白雪也听过些那时候的事，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为国家做贡献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更何况又不是只有少数人在做，是全国上下都这样。

　　“不一样的。”古芸芸摇头道，“我原先也是雪雪你这样的想法，好歹农村有大锅饭可以吃，城里可不一样，城里可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要是一个不打眼叫人举报了，那可是连累全家的事。

　　“直到我真的去到了乡下，我才知道种地那么辛苦。为了抢收粮食，家里会走路的都得出动，从早干到晚，背上被晒到蜕皮是常有的事，因为不想损坏衣服和鞋袜，农民们通常只着单衣旧裤，赤着脚在田地里跑动，被石子划伤，被蚂蟥吸血，都是常有的事。

　　“就这样忙碌上一年四季，也不过是为了在年节时能给家里的孩子添身新衣，能往家里的灶台上摆上两碗油和肉。

　　“这还算是顺利的，还有不顺利的。

　　“若是遇到灾年，缺水了，一村人就得跟另一村人为了抢水而打起来，死人也是有过的；要是遇上洪涝，顾了家伙什就顾不了人，顾了人，家伙什就只能当做是丢了从未有过，等洪涝过了，庄稼也都败了。”

　　白雪感受到奶奶话语里的沉重，只觉得她的心也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有心要说些什么，可她没经历过那些事，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恰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过为衣食发愁的日子，反正自有记忆以来，同龄人有的她也有，同龄人还没有的她早就有了，糖果、玩具、连环画、洋娃娃、自行车、游戏机、录音机、录像机、艺术模型、展览门票，这些她都有，是已经不再会觉得新奇的玩意儿。

　　求学一路顺畅，工作是在学校里就定好了的，除了生了一场病，她的人生仿佛一直在一条安全的轨道上稳定地运行着，很少出岔子。

　　人生不应该是一直顺畅的吗？

　　为什么吴三梅却过得那样惨？

　　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舍不得一双鞋而赤脚走路，哪怕脚被划伤也不愿意把鞋套上？

　　为什么要抢水，甚至为了能抢到水而发动一村子的人？

　　为什么种出庄稼的人反而吃不饱饭？

　　为什么自己会生病？

　　白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一将心底的疑问列出，在列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生个病其实也没什么，至少，她还活着，只是身上多了一个刀口。

　　她没有经济困难到需要向别人展示伤口；

　　没有窘迫到节衣缩食；

　　没有体会过自然的残酷、生存的艰难。

　　她只是生了一场病，一场可控的、尚未恶化的、有应对方案的病而已，她的家庭完全能提供给她所有她需要的资源，帮助她向着恢复健康走去。

　　她是有托底的人。

　　白雪恍然大悟，是啦，因为她有托底，自然无需去碰触那些可能会造成伤痛的事件，而吴三梅没有，她的家庭也没有，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给自己创造托底的条件。

　　她是在生活，吴三梅是在求生存，面对的事件不一样，看待事物的角度不一样，自然，所走的路径也会不一样。

　　那她为什么会对吴三梅的话而感到生气呢？

　　是因为觉得吴三梅不珍惜自己吧，明明有着更好的选择，却为了一个多年后才能看到的可能性，而把自己的人生和希望寄托到一个更小的生命之上。

　　那吴三梅错了吗？

　　吴三梅没有错，她只是太渴望拥有一个确定的事物而已，孩子就是她能抓住的那一个锚点，哪怕为此她需要付出很多很多的劳作，她只是想拥有而已。

　　泪珠顺着白雪的脸颊滑下，她开始后怕，如果当初手术不顺利的话，她是不是真的有可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