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女侦探》泠雪枝

3、第 3 章 大管家

　　大管家詹宁斯被请进书房时，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镇定，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和过于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站在曾经的主人殒命的房间中央，目光刻意避开了沙发和地毯上那片暗红。

　　“詹宁斯先生，”霍尔克开门见山，将账本轻轻推到他面前，“我们发现了雷纳德先生的一些……不同寻常的财务记录。关于这些特殊货运，以及这位频繁出现的J.H.，您能为我们提供一些信息吗？”

　　詹宁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先生，我侍奉雷纳德先生多年。有些事……并非我该过问的。”

　　“但现在事关他的死亡真相。”卡洛儿轻声提醒。

　　“是的……我明白。”詹宁斯深吸一口气，“J.H.，如果我没猜错，指的是杰里米·哈维先生。他……他算是雷纳德先生的一位旧识，从事一些不太能见光的货物转运。那些特殊货运，具体内容我并不清楚，雷纳德先生从不允许我经手，只让我处理正常的庄园收支。但我隐约知道，这些交易利润丰厚，却也伴随着风险。”

　　“他们上周的会面，气氛如何？”霍尔克追问。

　　“不太愉快，”詹宁斯回忆道，“我送茶进去时，听到哈维先生提高了嗓门，似乎在抱怨份额问题，还说‘这样下去对谁都没好处’。雷纳德先生当时脸色很难看，让我尽快离开。”

　　“那么，账本上这些持续数年，支付给J.H.的固定款项，上周突然停止了，您知道原因吗？”

　　詹宁斯摇了摇头：“这我不清楚。雷纳德先生的私人财务，我无权干涉。”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敲门进来，递给菲汉斯一张纸条。

　　菲汉斯快速浏览后，转向霍尔克：“我们查到了杰里米·哈维的住处。另外，仆人的鞋码核对结果出来了，大部分符合记录，只有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詹宁斯，“男仆利奥的鞋子不见了，他说可能是昨天刷洗后放在外面晾晒时被人拿走了。

　　利奥的脚码，与花圃里发现的脚印，以及书房门口那串相对清晰的脚印，初步比对非常接近。”

　　霍尔克眼神一凝：“利奥现在人在哪里？”

　　“已经被看管起来了。”

　　霍尔克看向詹宁斯：“管家先生，关于利奥，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他与哈维先生是否有过接触？”

　　詹宁斯皱起眉头，仔细思索着：“利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工作还算尽责。异常……他前几天似乎收到过一封信，之后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至于他和哈维先生……”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大概一个月前，我似乎看到哈维先生在仆役入口附近和利奥简短地说过几句话，当时没太在意。”

　　线索的丝线开始收紧，指向了两个关键人物：神秘而危险的杰里米·哈维，以及行为反常、脚印与现场部分吻合的男仆利奥。

　　霍尔克站起身，对菲汉斯说：“看好利奥，暂时不要深入审讯。我想，我们应该先去拜访一下这位杰里米·哈维先生。或许，他能告诉我们，上周那场不愉快的会面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为什么需要和一个男仆私下交谈?

　　霍尔克与卡洛儿在菲汉斯警员及另一名警员的陪同下，乘坐马车前往杰里米·哈维位于城郊的住处。雾气仍未散去，给沿途低矮的砖房和泥泞的街道蒙上一层灰暗的色调。

　　哈维住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联排房屋里，墙皮剥落，窗户蒙尘。

　　菲汉斯上前敲了敲门，许久，里面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而憔悴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正是资料中描述的杰里米·哈维。

　　“杰里米·哈维？”菲汉斯出示了警徽。

　　哈维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戒备：“是我。什么事？”他的目光扫过菲汉斯身后的霍尔克和卡洛儿，尤其在霍尔克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认出了这位知名的侦探，脸色更加难看。

　　“关于路斯庄园的雷纳德·雷纳德先生，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向你请教。”霍尔克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哈维闻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那个老家伙？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我们了解到，你上周曾与他见过面，而且谈话似乎并不愉快。”卡洛儿开口，注意着哈维的表情。

　　哈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强硬：“是又怎么样？谈生意，有分歧很正常。怎么，你们怀疑我杀了他？”他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客人进去的意思。

　　“我们只是在调查所有可能性，哈维先生。”霍尔克不动声色，“据我们所知，你与雷纳德先生合作某些特殊货运多年，但近期，他停止支付你那份固定的酬劳。能告诉我们原因吗？”

　　哈维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甩开我单干。觉得我知道得太多，是个麻烦。”他啐了一口，“但我警告过他，这行不是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所以，你威胁过他？”菲汉斯抓住话头。

　　“我只是陈述事实！”哈维暴躁地反驳，随即又强自冷静下来，“但我没杀他。昨天一天我都在码头那边处理另一批货，有人可以作证。”

　　“我们会核实这一点。”霍尔克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另外，我们注意到你似乎与路斯庄园的一位男仆，利奥，有过接触。能解释一下吗？”

　　哈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他立刻用愤怒掩饰了过去：“那个小崽子？他找我，说想赚点外快，问我有没有门路。我把他打发走了！怎么，他现在攀咬我？”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霍尔克仔细观察着哈维的表情，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淡淡道：“我们会的找利奥核实。谢谢你的配合，哈维先生。在案件查明之前，请你不要离开伦敦。”

　　离开哈维的住处，马车上气氛凝重。

　　“他在撒谎，至少部分在撒谎。”卡洛儿肯定地说，“提到利奥时，他明显紧张了。”

　　“是的，”霍尔克表示同意，“他与利奥的关系绝不止打发走那么简单。利奥丢失的鞋子，书房门口与他脚码相近的清晰脚印……这更像是有人故意将我们的视线引向利奥，或者说，利用利奥来掩盖真正的行动。”

　　“凶手利用了通风窗，制造了密室假象，又可能利用了利奥的鞋子伪造部分脚印……”卡洛儿顺着思路往下想，“那么，真正的凶手必须对庄园结构非常熟悉，并且有机会拿到利奥的鞋子，或者指使利奥做些什么……”

　　“而且，他必须有一个足够强烈的动机。”霍尔克补充道，“哈维有动机——利益纠纷，甚至可能涉及更危险的秘密。但他有不在场证明，需要核实。而庄园内部的人，比如……那位看似置身事外，却对主人财务往来并非一无所知的管家詹宁斯，或者其他我们尚未注意到的人，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动机？”

　　他看向菲汉斯：“回去后，重点做两件事：第一，立刻核实哈维昨天的不在场证明；第二，重新、单独审讯利奥，不要恐吓，问清楚哈维到底找他做了什么，以及他的鞋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怀疑，这个年轻人，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本身也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因为犯罪嫌疑人的名头，利奥被暂时安置在一间狭小的储藏室里，由一名警员看守。他看起来非常年轻，恐怕还不到二十岁，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霍尔克没有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他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利奥对面，卡洛儿则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观察。

　　“利奥，”霍尔克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我们刚刚去见过了杰里米·哈维。”

　　听到这个名字，利奥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他告诉我们，你去找过他，想赚点外快。”霍尔克继续说道，语速缓慢，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我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对吗？也许，是他找上的你？”

　　利奥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答。

　　“你的鞋子不见了，”卡洛儿适时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就在昨天。而我们在书房门口，发现了一些血迹脚印，和你的脚码非常相似。在庄园后面的花圃里，也找到了类似的脚印。你能解释一下吗？”

　　巨大的压力下，年轻的男仆终于崩溃了。他抬起头，眼泪涌了出来，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哈维先生……他找到我，给了我一些钱，说……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小事……”

　　“什么事？”霍尔克紧紧追问，但语气依旧控制着，没有显得急躁。

　　“他……他给了我一把钥匙，是书房通风窗下面那个小储物间的钥匙，他说他之前偷偷配的。他让我在昨天午饭后人少的时候，偷偷进去，穿上他给我的一双旧鞋子……在、在书房门口附近沾上点什么……随便走走……然后从里面把窗户的插销弄松一点点，再把鞋子处理掉……”利奥哽咽着，“他说这只是个恶作剧，想吓唬一下雷纳德先生……我、我需要钱，我妹妹病了……我就……我就答应了……”

　　“鞋子你怎么处理的？”

　　“按他说的，扔进了厨房后面那个快要填平的旧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