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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美色 以色近之, ...

  •   兰宁抬眼,目光从他指缝漏出,对上他被长睫半掩的黑眸。

      夏元懿眸光摄人,浅淡的檀香味渗入鼻尖,一呼一吸间,兰宁身子往后,欲起身离开。

      可一直罩在她额上的手指,也忽地向后,扣住了她的后脑。

      一时间,兰宁无处可逃。

      托在她后脑的手指修长有力,一股无言的氛围蔓开,夏元懿目光危险,呼吸深重。

      兰宁心跳怦怦,她伸出一只手抓起一旁的茶盏:“殿……殿下,茶凉了。”

      夏元懿克制地吸了口气,手指却仍旧陷在她柔软的发中。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几息过,手指从她发丝抽出的瞬间,兰宁抓着茶盏的手指用力,本想借力站起,却不想将茶杯翻倒,翻到的声音搅碎沉默,微凉的茶水泼了她满手。

      兰宁顾不得衣袖湿黏,一脱了禁锢便按着桌子站了起来:“我去换、换壶茶。”

      她急匆匆抱着茶壶而去。

      夏元懿的目光从她沾满茶水的手背,到她飞快眨动的眼睫。

      直到她快步跑去,他悬在半空的手才缓缓攥成拳放在膝上。随即闭眼压抑地吐息。

      片刻,他睁开眼,猛地拿起眼前茶杯将凉茶灌入口中。

      “殿下,不可……”

      陆行来不及阻止,夏元懿放下茶杯微微侧头,斜睨他一眼,他便住了嘴,愁得满脸通红。

      殿下从不饮外头的水,谁知这水里有什么,怎么就……

      陆行大大的叹了口气。

      夏元懿在凉亭中等了许久。他一直笔直坐着,不动如山。

      直到亭外那抹嫩绿身影在院中转了七八圈,几次靠近又在将至时匆匆离去。他先始只是静静看着,最后终是忍不住,对着站在不远处转圈的兰宁道:“不说你,过来。”

      闻言,兰宁便略显局促的站住了。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还是抱着茶壶向凉亭挪去。

      走进去,她也没坐下,只是踌躇半晌道:“我真看到你衣领上有东西。”

      兰宁将茶壶放下,朝夏元懿走过去。见他不动,她伸手向他探去,她一动,夏元懿便抬头看她。

      察觉到他的视线,兰宁抿唇,伸出的手微微一顿,便接着向前。夏元懿一分未动,兰宁手指触到他的衣领,从上捻起一朵晒干的丁香。

      她将丁香携在指尖,送到夏元懿眼前:“你看。”

      夏元懿面上不动,眼眸微垂,随后视线顺着那朵黄色小花,落到兰宁指尖,又一路看到她的眉眼。

      兰宁微微一怔,将花收了,转身坐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好还好,做戏做了全套,刚才看他弹琴时,悄悄把干花洒在了他衣领上,不然可就圆不过去了。

      兰宁将茶斟满,余光看到夏元懿的杯子也空了,于是又转手给他添茶。

      “那匠人,我知道他的来历了。”

      一听这话,兰宁不假思索:“是谁!”

      夏元懿淡淡看了她一眼,兰宁立马露出笑脸,夸道:“真的吗?殿下好厉害,这么快就就找出真相了。”

      夏元懿微微坐直身子:“此事源于当今圣上刚登基不久时的一场大案。”

      兰宁竖起耳朵。

      “当时父皇登基,朝堂不稳,急需正本清源,时任宝源局的郑侍郎被言官弹劾,说宝源局私铸劣钱、中饱私囊。于是父皇震怒,下旨严查。”

      “郑宴被摘了顶戴,下了刑部大狱,很快定了罪,判了个论死。”

      “当时私铸钱币时,郑宴将一大笔宝源局的工匠卷了进去,炉头、匠师,皆有牵连。这批人不处理,郑宴的案子便结不了,于是这些人都如他一般下了大狱。其中有个叫李三的,是宝源局当时最好的雕母匠人。”

      “十八年前,他年岁不大,但手艺却老,经他手刻出来的祖钱有双手之数。他们这批人未判死刑,可李三下狱不足十日便病死了。”

      说到这里,他止住话头,问兰宁:“你觉得如何?”

      兰宁想了想:“年岁不大,有无人匹敌的手艺又忽然在狱中病死……”

      “他没死!是被人秘密带走了。”

      夏元懿颔首,难得微微一笑:“不错。”

      “本国宝源局铸钱,用的是翻砂法。工匠先以精铜雕一枚祖钱,然后用祖钱翻砂,铸出几十枚母钱,又将这几十枚母钱,分发给各炉各匠,再用母钱去翻砂,铸出千万枚子钱。这子钱便是市面上流通的铜钱。”

      “可以说,谁手里有这套祖钱,谁就能翻铸出和朝廷官钱一模一样的铜钱,没人认得出。”

      “而用祖钱去翻砂出的母钱,本身就比祖钱模糊。若母钱再去翻砂,循环数次,字迹便会越来越粗、越来越模糊不清。这祖钱便也废了。”

      说到此处,兰宁豁然开朗:“所以这般大规模泛滥的□□,不只是祖钱丢失这么简单,而是工艺。”

      夏元懿道:“父皇继位至今,只有那一次案子牵扯到宝源局,也只有那一次,病逝了一位雕母工匠。”

      兰宁又问:“既然是官家工艺,又如何察觉□□流通?”

      “粮价异常,自然可以察觉。玉京米价每年是有定数的,今年无灾,本该跌下去的米价,却不跌反涨,便是异常。”顿了顿,他又道,“况那李三也极有风骨,他之后所铸□□皆可以一眼辨出真假。”

      兰宁想起初见那老汉时的面容,又想到他最后的样子,一时间心中也极为动容:“他明明身怀那样的技艺,却不愿助纣为虐,确为可敬之人。想来,一开始也是身不由己。”

      起初,他拿出的是真真正正的手艺,等到大量□□被造出来、流入市面,祖钱自然磨损,无法再用,那些人也便对他放了心。他便从此收了真本事,再不肯做出真正可用的钱,故意让劣质□□混入市井,以这无声的方式,向朝廷示警。

      她叹了口气:“可我还有一点不明。既然他有妻室,为何他们不以此要挟?不但让他们住在别处,还容那李三自由出入。李三并不是他们的人,也不效忠于他们,为保险计,直接舍了他,拿住他妻儿,逼他献出一身技艺,岂不更为稳妥,他们为何没有这么做?”

      夏元懿指尖轻敲桌面,眼中划过一丝暗色:“那必然是,不能杀他。”

      “他们一开始让李三屈服定是拿妻儿要挟了他。后来□□大量制造,李三的顺从让他们放下戒心,而妻儿即便不住在府中又如何,仍在掌控之中。至于为什么不让他献出技艺,那只能是因为……”

      “因为这件事不知是技艺那么简单,铸造祖钱只有他才能办到!”兰宁声音有些高。

      她想起那日小院中尸身上的异常,只觉眼前迷雾散开:“所以李三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只有脖颈处一道见骨的剑伤,而他周围的地面也没有血迹,那是因为,他的血被人取走了!”

      “我虽不懂铸钱,可其工艺复杂,一定有特殊的辅料,李三一定是服用了什么,将这种材料溶于血液中,他们要不就杀了他,要不就只能留下他。看他后来种种,也是宁折不弯之人,一家人同生共死,所以他们都活了下来。”

      “他这样有勇之人敢造劣质□□,肯定也做足了准备,却没想到事情发生的那么快……”

      说到这里她又重重叹了口气,问:“我分析的对吗?”

      “字字准确。”

      听到肯定,兰宁本该是要笑得,顺便说句俏皮话,可她此时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有满心怅然。

      兰宁在现世,看书时曾看过这样一句话:铸钱监卒无白首者,以辛苦故也。

      铸钱的匠人大多辛苦,终日在炉房中,空气中都是粉尘,每日吸食,不到年老便故去了。

      兰宁想起李三发绿的眼睛,那双眼眼睑外翻,疼痛畏光,却又没有钱财去治,只能不停的点上铜绿,以至于将眼睛浸的发绿。

      他是个苦命人,却也不愿助纣为虐,他是个好人,可好人却没有好报。

      见她沉默不语,夏元懿忽道:“李三生前最爱吃肉,我将他们葬在了东山。”

      兰宁抬起眼,双唇抿了抿,抿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来:“我会去看他。”

      夏元懿坐了片刻便离开了。独留兰宁一人坐着,许久后,铃儿过来,问:“公主,明日游园,带什么礼物去呀。”

      兰宁收拾心情站了起来:“随便带些什么吧。”

      反正又不是真去玩乐的。

      *

      夏元懿书房的书桌里有个暗格。

      他回府后,处理了公务,便一直在桌前坐着,最终将暗格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折子。

      折子没有封皮,翻开内页几乎全是空白。

      只有前几页用端正的笔触写了寥寥几行,每行都是些零散的词,落笔极细,像是怕被人发现。

      三月三十,安国公寿宴。

      这是这本折子的第一页,第一行。若是兰宁来看,便能知道那是她为了完成第一个任务,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日子。

      后面紧跟着写到,屡屡注目,不避不让,何故?

      最后两字,墨迹滞重许多,像是落笔之前,笔尖在纸上悬停过片刻。

      翻过两页,他写下今日日期,先写下抚琴二字,随后笑笑,又写,琴艺极差,初学不足一日。

      写完这句后,笔尖停顿许久,最终,另起一行,画下一朵小小的丁香花。

      没有字句,仿佛词不达意,又仿佛羞赧难言,于是只得这么一朵小花。

      他盯着那花看了许久,眉眼收敛,神思冥冥。直到笔尖浓墨渗入白纸,他才倏然回神。停顿片刻他又将折子翻回第一页。

      他还记得那时,他深夜难眠,坐在烛火旁将此事写下,又将在国公府发生的一切细节细细回想。

      “何故”之后,隔下几行,他写下分析。

      情报、刺杀。

      敌国公主,她的目的只有这些。

      如何达成?

      他在其下又写下两字。

      美色。

      可随即他又将那两字划去。

      不对。她衣饰并不出挑,妆容也不精致,终日以轻纱覆面,甚至不欲让他看到她的脸,只是在远处坐着,隔着人群安安静静地看他。

      若要用美色,不该如此。

      可接着,他想到她醉酒时的言行,眉宇凝起,又将方才的结论推翻,写:或为细作,以色近之。

      写完他看了很久,又提笔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下一个问号。

      以色近之,存疑。

      每次重新在折子上写下什么,他便都会翻到这页。那上面的问号,像一个悬而未决的旧案。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许久之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一枚星子格外亮,那是惊风的暗语。

      兰宁住的院子外有一颗老槐树,枝叶极高,从他书房的窗口望过去,刚好能看到顶处的树冠。

      夜晚,惊风会在那棵树上挂了一盏小灯笼,只比拳头大一圈,平日不点,每到固定时辰,她若在院中,灯笼便会挂在树冠东侧,若亮着,便是她还未睡。

      此时,从远处看,如夜星的灯笼仍旧亮着。

      她还没睡。

      他盯着那一点亮光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领口,又像被毒蛇咬了一般猛然放下。

      他收回手,五指攥成拳,负在身后。

      过了一会儿,他坐回案前,又翻开那本折子。

      想要提笔,却久久未落,最终将笔一扔,合上折子,重新放回暗格。

      他偏头,那小灯笼已经熄了。他看了一会儿,对着那片黑暗,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无奈自嘲:“我什么时候开始给嫌犯写辩词了?”

      接着将手一挥,书房陷入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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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家人忽然发烧住院了,无力更新。这几天把前面三章改了改,有剧情调整,会尽力更新的,实在对不起追更的宝宝们。 可以看看预收呀《反派师弟我来宠》 《被前夫弟弟求婚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