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涩扶

68、“等待” 他有不得不

　　“等……”

　　原来再口齿伶俐的人，在这时也会失语。

　　等什么呢？

　　十几岁的时候穷得兜里掏不出几个子，那时满脑子都想着明天要怎样活。让他做什么都行，总之只要把小福音拉扯大。

　　等他成年，等他去工作，日子就会好过。

　　等到生活出现变故，等到她被别人带走。

　　于是二十岁出头，来到异国他乡，找到小福音成为生命里唯一的目标。

　　那时的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出现，可以正大光明地接她回家的机会。

　　他等到了。小福音真的被他找了回来，可惜已经经历的谁也没办法弥补。

　　而接下来又在等。他总让她等待。

　　……对不起。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合格的——

　　宋扶樱紧紧盯着温执悬的双眼，两人鼻尖的间距，就连月光也照不进来。

　　光影勾勒出的脸颊弧度，在这时显得格外暧昧。她的发丝撩到温执悬的睫毛上，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

　　随着他沉默的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宋扶樱眼中的光也一点一点黯淡。她在每一次挂在床头的复古钟摆“嘀嗒”一声响起时都想退缩，激动的情绪让她双手发抖。

　　如果这个时候承认自己在开玩笑，温执悬说不定不会在意。

　　如果就这样放弃告白——

　　“温执悬，你是怎么想的呢？”

　　一直在轻颤的右手，按上了温执悬撑住床沿的左手。

　　她不要放弃。宁可清清楚楚地剖解爱意，宁可从此他躲着她，宋扶樱也不接受稀里糊涂地活下去。

　　她的人生始终泾渭分明，如果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就不会选择逃避。

　　如果你不说的话，那我再问一遍就是了。

　　没错，你没有幻听，这就是我的想法。

　　温执悬，求求你，回答我。

　　被追问的男人此时正被惨败的月光偏爱着，他低着头，宋扶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在月光中欣赏男人高挺鼻梁所投下的优越的阴影。

　　对不起……又要让你等待了……

　　温执悬懂事的早，在无数个接她回家的下午，在宋扶樱每一次强调，自己不会离开他的时刻，在那个女人来寻找他，他严肃拒绝的清晨，他早就明白了，对宋扶樱的感情，何止只是照顾那么简单呢？

　　他才是等着被选择的那一个，原本只是一条没人要的鬣狗而已。

　　随手一抛，让他溃烂，让他自生自灭。

　　再厌恶自己，再痛恨自己怎么能产生这种想法，最后也只能感叹命运无常。

　　——他的心，早已属于宋扶樱了。

　　……

　　“小福音，你再想一想，好吗？”

　　“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宋扶樱坚毅的双眼，一丝一毫都不肯退让。

　　“……对不起，我暂时不能给你回答。”

　　对不起，温大哥又要让你等待了。

　　“但是我会尽快，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我会找你好好聊一次，给你满意的回答。”

　　“小福音，”宋扶樱的手臂软了一下，温执悬突然用力地拉住她那条失力的胳膊，将她拽到面前：

　　“相信我，相信我好吗？”

　　“我的心永远寄存在你那里，恳请你再等温大哥最后一次。”

　　“到时候，我回来取啊。”

　　……

　　“咔嚓”，门被小心关上，关门的男人在这扇深棕色的木门后站了很久，脚底像是沾了胶水。

　　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迈出离开的第一步。

　　许焉之淡淡地看了一眼兀自走进屋的温执悬，什么都没有说。

　　“我会回来把她接走的。”

　　安静的房间里，这句话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床上的男人依旧选择沉默。良久，他才悠悠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站在门口、落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男人，默默攥紧了自己的拳头。他原本要和许焉之说，如果自己回不来的话，他要好好照顾宋扶樱。

　　但随后这个想法就被自己否定，自己的人自己不保护，指望别人好好对她，怎么可能呢？

　　于是半截没说出口的话又被咽了回去，脱口而出的是另一句富有气势的宣言：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提在脑袋上也行，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四肢健全地接小福音回家。”

　　温执悬就是这样，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永远不说丧气话，永远不服输。

　　一直阴着脸的许焉之，在这时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冷哼一声，放下手中一直攥着的手机：

　　“你最好是。”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温执悬坐上前往A国的飞机。

　　他有不得不去拼命的理由。

　　……

　　宋扶樱这一夜根本就没有睡着。

　　温执悬的话反复在脑中重播，她不确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究竟是拒绝，还是答应？

　　来回咀嚼，反复品味，终究弄不懂“爱”这种情绪所扯出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打开手机，看到的还是温执悬发的最后一条短信。他的名字被置顶在聊天界面最上方，光看这些文字，仿佛就能听到他潇洒的声音。

　　“小福音，早点休息，明天和许焉之他们一起走，注意安全。我在这儿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处理好就回去，乖，你再待在这儿不安全。”

　　手机被息屏，又按亮，又熄灭。

　　光忽明忽暗，打在宋扶樱的侧脸上。

　　心烦意乱，最后温执悬说的“到时候回来取”好歹算是个承诺，也是，他这段时间一定很忙，等所有事尘埃落定再去找他问清楚吧。

　　被子里的女人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翻了个身，下定决心闭上眼，准备真正休息。

　　几分钟后，被子里又亮起了光。

　　……

　　度假的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几乎一上飞机，宋扶樱就睡着了。许焉之久违地坐在她身边，翻看着这两天的财经报道。

　　虽然身旁的女人眼下有乌青，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脸圆润了很多，原本瘦的让人害怕的手臂也有了点肉，头发泛着健康的光泽，一看就是生活的很好的样子。

　　宋扶樱从一开始就是许焉之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以前是，现在更是。

　　他大概能猜到，昨天温执悬为什么来自己房间说那两句奇怪的话，再加上今天宋扶樱的状态，愈发肯定了他的猜想。

　　真羡慕啊。

　　他许焉之，居然也会有羡慕别人的一天。

　　温执悬哪怕陪伴她的时间没有自己长，却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出喜欢。而他到现在为止，名义上都“恨”着宋扶樱。

　　连说爱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这辈子注定只能恨着对方了，说不定到最后，宋扶樱连恨都不肯给自己。

　　这一切又能责怪谁呢？这明明并不是他希望的。

　　十几个小时的行程，下飞机后又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车，直到许焉之的车缓缓停到温执悬那间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谢谢。”下了车，许焉之帮宋扶樱搬下后备箱里的行李箱，两人再没说过其他话。

　　在许焉之转身上车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不太清晰的叮嘱：

　　“慢点开，注意安全。”

　　“……好。”

　　幸好自己是背对着她的，否则该怎么解释不断抽搐的嘴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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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之前还是温馨的小屋，回家的时候却只剩一个人了。

　　也许是触景生情吧，宋扶樱收拾完行李，一个人坐在客厅中间，突然有些责怪自己，之前对温执悬过于苛刻了。

　　哪怕也有一个人的时候，那时他只要有空是一定会回来看看的。有时清晨起床，宋扶樱能看到牙膏和毛巾被动过的痕迹，随后会心一笑，这成为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现在，他大概抽不出一点空回家。

　　早知道那个时候，就再对他多撒撒娇了。

　　“叮咚”，一声提示音，宋扶樱愣了一下，拿出手机。飞机上手机没电关机了，刚刚才充上电，地址定位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在推送当地的新闻。

　　几个雪白的大字浮在屏幕上方，来回摇晃着，在她眼前不断放大缩小。

　　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点开，飞速浏览了一遍，随后打开浏览器，铺天盖地都是当地的报道。

　　「北部雪崩报道。」

　　「震惊！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雪崩！」

　　「1955年来首次气象灾害……」

　　「目前遇难人数3695，失踪2万有余……」

　　“不可能……明明我走之前……”

　　整个人如秋天的落叶般颤抖，她想站起来，却狠狠绊了一跤，原来腿已经软了。

　　「我在这儿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处理好就回去。」

　　温执悬的短信内容猛地浮现在脑海里，那条被反复观看，包了浆的短信原原本本地待在那个地方，只要宋扶樱动动手指，它就能出来。

　　“温执悬……温执悬你别吓我……”

　　手忙脚乱，手机摔到地上两次，宋扶樱终于把它拿了起来：

　　“温执悬……你千万要回我消息……”

　　屏幕上，那条“你没事吧”迟迟没有回应。

　　一分钟，两分钟……宋扶樱的心逐渐沉入湖底。温执悬无论多忙，只要是她发的消息，在五分钟之内必定回复。

　　她不死心，又给他打了两个电话。

　　全部显示待机，直到自然挂断。

　　铺天盖地的新闻淹没了这个冰冷的公寓，她无力地坐在地毯上，惊觉屋内彻骨地寒冷。

　　冷风仿佛刮入骨髓，她整个人的身体都没有办法做到稳定。

　　暖气，再也没有人会提前开了。

　　人在遭受重大打击的那一刻通常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就像她的膝盖被擦破了，手上也都是血红的印子，刚才捡那两下手机，一不小心把受过的伤疤重新扯开。宋扶樱没有任何一点感觉。

　　心上破了一个口子，来自B国的风呼呼吹着。

　　“哥……哥我不和你闹了，你别躲着我，好不好？”

　　脸颊上有什么湿滑的液体滚落。

　　“哥哥？温大哥？温执悬！”

　　“嘟嘟嘟……”电话还在响，没有人接听。

　　也可能，电话那头，从今以后不会有人接听了。

　　所有打来的电话，发来的短信，关心的慰问，宋扶樱一个都不想看。

　　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点开了何助理的聊天界面。

　　——「账号已注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