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泪珠 你的眼泪, ...

  •   马车缓缓驶出了平州,黄沙飞扬的平州渐渐远去,被一重又一重的山掩去,从沙黄到黛绿,像极了一副随手而为的泼墨山水,黄绿相接,各自占据天地一角。

      泠徽没有坐在车内,而是坐在了车前室,牵着缰绳赶车,她穿了一件石青配黄粟的衣裳,外罩了一件红狐狸毛的大氅,那大氅是一看就上好的,她穿衣裳鲜少有点的着的,这件大氅是其中之一。

      其上精细地刺了半腰的山水纹,细银咬着金丝一道,用色很稳很雅,红狐狸毛盖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便衬得脸颊愈发细白冷峻,幂篱很长,卷了一些上去,堪堪露出一双明亮的月牙眼,随着风飒飒地呼啸而过,幂篱就似岫云烟霞一般绕着她而动。

      倒是,真的有些像是四方游历的侠客。

      泠徽很熟练,什么时候该扯紧,什么时候该松懈,还能一边和旁边的柳沛白说故事,“郎君在山上,都是怎么上山的?”

      “轻功。小时候就走上去,长大了就轻功上去。山上的景色没有什么好看的,都是树,但是山巅的景色很好,站在山巅上,众山一览无余。”柳沛白看着泠徽,他将脸颊放在膝盖上,挤出来一点孩子气的脸颊肉来。

      泠徽扯了一下缰绳,一圈一圈绕在手里,这才侧脸看他,纷飞的幂篱模糊了她的表情,所以显得遥不可及,她弯着眼睛,“如此很好。临州没有很高的山,约莫都这样大……”

      她比划了一下,“甚至都算不得山,说是山都是抬举了。”

      “但胜在秀丽,走上去,赶路没有那么着急的话,山间的趣事也值得驻步一二。”

      泠徽见他睁着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缰绳,“郎君要不要试试?”

      “嗯?”柳沛白看着她递过来的缰绳,抬眼看一眼泠小姐,泠小姐笑着点点头,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试过?”

      “什么都有第一次,弄得不好也没什么所谓,况且有我呢。”泠徽教他怎么握绳,握着他的手腕带他一起赶车,等他略微适应了,才松开手。

      两人离得近,肩膀挨着肩膀,柳沛白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手里捏着的缰绳硌得心慌,泠徽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前方,手腕上的细镯子顺势滑入了袖子深处,又露出那伤痕一样的痕迹。

      这让柳沛白想到了,昨晚的时候,两人牵着的手,她抓着他的手腕的位置,也是那个痕迹的位置,而现在他的手腕在隐隐发烫。

      被一个人抓住了手腕,是江湖的大忌讳,而被人抓住了手腕,心中却无法挣脱,无异于引颈向刀。

      泠小姐是个和他不一样的人,她不会用刀,不会武功,却能捉住他的手腕,引他向刀,可她又好像意识不到,这比她意识到了,更要磨人心魂。

      泠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拉紧了缰绳,随后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柳沛白怔愣片刻,脸上猛地烧起来,他的手像是被温水包裹住,泠徽带着他的手松弛有度的赶车,“我在想,泠小姐会的,可真多。”

      “小时候顽皮,见一样爱一样,爱一样学一样,慢慢地,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算太好。”泠徽收回手,“郎君这样专心的性格,我很喜欢。学一样就长长久久地学,很纯粹。”

      泠徽注视着他,指尖挑开一点被风吹乱的幂篱,见他垂着眼睛,又眼睫颤动地抬起来,斗笠边缘藏住了他眼尾的小痣,他的眼睛清凌凌,像是湖泊,风一起,就波光粼粼地吹拂起来,远远瞧过去,一湖碎银闪闪。

      情愫便如风吹水浪,渐渐生,渐渐灭,渐渐扑岸消失,渐渐自无有之地再起……

      “我学一样东西,就会想,这个东西会给我带来什么。随着学的越多,我就不会这样想了,可这个时候,太多都学完了,很难再有能教我开心的了。”泠徽眨了眨眼睛,柳沛白心跳一顿,又不可遏制地如鼓声擂动,“能遇见郎君,我很开心。”

      柳沛白的手心蓦地一松,缰绳便从他的手中落下去,泠徽动作很快,一把握住了坠落的缰绳,慢条斯理地绕在了手上,仿佛没有说过那句话一般,若无其事地赶车。

      风声呼呼,吹得幂篱向着两边而去恍若风推水浪,泠徽将脸颊往下埋了埋,胸腔处血液翻涌着倒灌,她在极力忍耐,忍耐这种耐心寻味的一切。

      柳沛白眨了眨眼睛,一行泪便利落地从眼中落下,又被呼啸的风带雨露一般带走,泪落如断线珠,风自两边走。

      一滴侥幸砸在柳沛白的手背上,他被砸得一个激灵。

      泠徽没有注意到这边,只是扭过头看到了柳沛白的眼睛有些红,以为他被风沙迷住了眼睛,将缰绳给了一边的侍卫,下巴点了点车内,自己弯腰进了车内。

      柳沛白沉思了片刻,也跟着去了车内,一进去,便见到泠徽站在一边的罗汉榻边,向他招招手,柳沛白慢慢走过去,刚坐下,就被泠徽捧住了脸。

      柳沛白惊得向后仰倒,泠徽一手握住他的肩膀,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不明所以,“郎君不是被风沙迷了眼睛吗?”

      柳沛白一下子明了什么事,有着幂篱挡着,泠小姐的眼力也是好得不得了,一眼就瞧见了他的眼睛红了,他也不好说自己因为泠小姐的一句话落泪,就点点头。

      泠徽见他这幅情态,也有些明了,心下暗笑一声,但也没有拆穿,而是捧着他的脸,和他说,“你不要闭眼,我给你吹一吹。”

      柳沛白听完这句话,更是红的彻底,大有一种今日做梦做的恍恍惚惚,分不清真真假假,飘飘欲仙,他听话地睁着眼睛,只感到泠小姐一点点压下来,红狐狸毛里,她抬起下巴,凑近了,轻轻地吹气。

      泠徽只给亲人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是一瞧柳沛白一副要躲又舍不得躲的样子,觉得有趣。

      多吹了几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柳沛白的眼窝太浅,还是她吹的气息太重,一连串的泪顺着眼角滚落,颗颗饱满,一看就是前半生不爱哭,打落了牙齿和血吞的犟种。

      泠徽顿住了,手里像是捧着泪,一时间什么都想不到,柳沛白也顿住了,他张了张口,最后自暴自弃地不管了,仍由眼泪自顾自地流。

      洇湿了泠徽的手,和他的鬓发。

      像是深深林中山鬼的袖子带来的露珠,像是高高山上大雁的翅膀携来的云雾,像是泠徽的皱折着密密的吐息。

      她闭了闭眼睛,无可奈何地,无奈地,用气音笑了一下,略带怜惜地用手掌吻去他的泪水,带过他眼尾的小痣,轻轻地道。

      “柳沛白,你的眼泪,真的很要命。”

      “什么?”柳沛白被娇嫩的带点笔茧子的手摸得不落泪了,他想,我怎么会想要泠小姐的命呢?

      “很要命。”泠徽又咬着字重复一遍。

      “我不会要泠小姐的命。”柳沛白哭够了,说话的时候带点泣音,惹人怜爱,他的表情却有些笨,笨拙的,斩钉截铁的。

      “那你要什么?”泠徽笑了,捏起那件漂亮金贵的红狐狸毛大氅的袖子,给他擦眼泪。

      柳沛白喉结滚动,咕咕哝哝地把声音咽下去,真是千分可怜,万分委屈,一胸腔的话又找不到怎么说,他想,他应该再读一些书,多识一些字,才能把话说的清楚。

      泠徽又觉得好笑,又觉得他可怜,扶住他的脑袋,指尖怜爱地一点他翘翘的鼻尖,压一压,温声道,“实在抱歉,惹郎君伤心了。郎君为我落泪,我便许郎君一个愿望,如何?你往后想要什么,我都帮你。”

      柳沛白稀里糊涂地点头,他磨蹭一会儿,干瘪地解释道,“我以前不哭的……今天,不知怎么回事……”

      这是真的,他被摁着打,打着学武,胳膊腿都折了,都是咬着牙齿,把血一咽下去,把胳膊腿拧回去,就继续练。

      太惨烈了。

      他师父是个矮墩墩的老头,衣服不伦不类,棕的绿的胡乱穿,头发也胡乱的花白,他打人下死手,打完了搁在一边喝一口酒,看着半天爬不起来的人,嗤笑。

      “可别真哭了。眼泪要留给有用的人。”

      柳沛白趴在地上不动弹,等老头真的走过来,猛地拉住老头的脚一把将人甩到泥巴坑里。

      泠徽听完之后,叹着气,从他的肩膀摸到胳膊肘,刚要摸一摸他的腿,柳沛白就速度极快地握住她的手腕,睫毛不安地颤动片刻,有些害羞,“已经好全了……”

      泠徽说,“好全了?我看看骨头长好了吗?”

      柳沛白不疑她,松下手让泠徽碰了碰,泠徽捏了捏,顺着骨头走势一路揉到小腿,他的腿很漂亮有力,小腿长,大腿结实,肌肉走势也好。

      柳沛白被捏的耳根烫呼呼,像是喝了几坛子酒,他说,“泠小姐,还会看骨吗?”

      “会一点,家中小妹擅医,跟着学了一点。”泠徽收回手,揉了一把他的肩膀,眼睛里明明暗暗地交错着光影,垂头认真的模样,秀美的像一尊玉像。

      泠徽只会点皮毛,学的时候,捏着小妹胳膊,挨个挨个揉捏骨头,捏的人没好气翻白眼,说她力气大,怕是只有天上神仙下凡来,才够她揉捏。

      她笑着,下了力气,将人捏的龇牙咧嘴,扑过来和她掐在一块儿。

      现在倒是有人受得住她的力气,却不是什么天上神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泪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没招了,已经被锁了。唐突那篇有多余的,大家有f的可以试试,没有的找主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