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新的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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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微凉的银角子，躺在苏璃掌心，在陋巷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柔和而坚实的光。黑塔的接济，和他让板儿带来的口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苏璃心中漾开一圈涟漪。她想起“福海号”上那些同甘共苦的日子，想起黑塔从海浪中救起巧姐儿时那粗鲁却有力的臂膀，想起老海狗沉默掌舵时那布满风霜的侧脸……一股夹杂着暖意与警惕的复杂情绪，悄然升起。
翌日，她将巧姐儿托付给信得过的林阿婆照看，自己带着板儿，来到了码头上那个据说是“老海狗”常驻的酒摊。那只是一个简陋的、用几根竹竿和破帆布搭起的棚子，几张油腻腻的矮桌，却坐满了歇脚的水手、苦力，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烤鱼的味道。
苏璃很快就在角落一张桌子旁，看到了黑塔和老海狗。黑塔依旧赤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伤疤，正仰头灌着酒。老海狗则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抽着水烟，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海面。见到苏璃母子，黑塔放下酒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老海狗则抬起眼皮，看了苏璃一眼，眼神依旧是那种看惯风浪的麻木，但似乎也少了些船上的隔阂。
“坐。”黑塔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声音粗嘎。
苏璃带着板儿坐下，低声道：“黑塔大哥，老海狗大叔，多谢惦记。你们……可还好？”
“好个屁！”黑塔骂了一句，抹了把嘴，“船在修，老大被人坑了，一批要紧的香料货不对版，正跟人扯皮，焦头烂额。我们这些苦力，也就混口饭吃。”他顿了顿，看向苏璃，眼神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分难得的直率，“你倒是能耐，这么快就带着崽子站稳了？”
苏璃苦笑：“不过是些土法子，勉强糊口罢了。多亏了黑塔大哥之前的银角子。”
黑塔摆摆手，不以为意：“小钱。叫你过来，是提醒你一声。”他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嘈杂的酒摊，“这地方，龙蛇混杂。近来码头上不太平，有几拨人，像是在暗地里找什么人，特别是……从北边来的，带着孩子的妇人。你……自己警醒些。”
苏璃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异样。果然，追索并未停止。她点了点头：“多谢大哥提醒，我会小心的。”
一直沉默的老海狗，这时忽然磕了磕水烟袋，嘶哑地开口，声音像被海风磨砺过：“往西，走两条街，有个‘陈记’杂货铺，老板姓陈，是潮州人，做生意还算公道。缺什么，或有什么小东西想出手，可以找他。就说是……老海狗让你去的。”
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关照，给了她一条或许可靠的、获取信息和进行小额交易的门路。苏璃心中感激，郑重地道了谢。她没有多问关于“福海号”的麻烦，也没有打听郑老大的现状，只是再次谢过他们的提醒和帮助，便带着板儿离开了酒摊。
黑塔和老海狗没有留她，也没有多问她的打算。在这异国他乡的码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能互相提个醒，给条线，已是难得的善意。
回去的路上，苏璃牵着板儿的手，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心中思量着。黑塔的警告证实了她的预感，追兵并未放弃。但她如今有了一个暂时的、不起眼的藏身之所，有了微薄的收入，也初步建立了小小的邻里关系网。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态已与刚上岸时的惶然无措不同。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躲避、求生，而是开始主动地观察、学习、筹划。
王熙凤的账册和玉佩，她依然贴身收藏，那玄鸟标记的秘密，她也未曾忘却。但经历过海上的生死与共，见识过满剌加的繁华与混乱，她心中的执念悄然发生着变化。那些往事，那些来自故国的恩怨纠葛，如同远去的帆影，固然在心头留下痕迹，却不再是唯一牵绊她前路的绳索。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头脑，为两个孩子，也为自己，开辟一条真正安稳、有希望的生路。
行医的微薄收入，只能勉强糊口，且风险不小，毕竟她并非真正的大夫。她需要更稳定、更有前景的营生。林阿婆闲聊时提过，本地一些常见的香料，如胡椒、豆蔻、肉桂，在华人聚居区很受欢迎，但往往被中间商层层加价，若能从源头或批发处直接拿货，哪怕数量很少，转手也有利可图。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想起了老海狗提到的“陈记”杂货铺。
几日后，苏璃带着积攒下的一小串铜钱和那两枚银角子，又用自己采制的、清热解暑的草药茶包，跟林阿婆换了一小篮新鲜鸡蛋，用干净的布盖好，领着板儿，按照老海狗说的方向，找到了那家“陈记杂货铺”。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货物也齐全，既有中原的针线布料、瓷器茶叶，也有本地的香料、干货、稀奇古怪的南洋玩意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精瘦干练的汉子，果然姓陈，说话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但态度和气。
苏璃说明是老海狗介绍来的，先将那篮鸡蛋送上，说是自家攒的，不成敬意。陈老板推辞了一下，见她诚恳，便笑着收下，态度更显亲切。
苏璃没有立刻提出买卖，而是先以买家的身份，仔细询问了几种常见香料的价格、成色、产地。陈老板见她问得在行，也乐得讲解。聊得熟了，苏璃才试探着问，若是想进些货，量不大，可否从他这里拿。
陈老板打量了她几眼，大概是看出她并非寻常妇人，又念着老海狗的面子和那篮鸡蛋，沉吟片刻道：“小本生意，进货量小，价格上没什么优势。不过……看你也像是个实在人。这样吧，我认识几个相熟的本地小园主，有时会有些零散的、成色稍次但能用的货，价格便宜些。你若想要，下次他们送货来，我可以帮你留一点，你先试试。卖得好，再说。”
这已是极好的开端。苏璃连忙道谢，又用部分铜钱，在陈老板这里买了几样最基础的针线、一小包盐和一点劣茶——既是维持邻里关系，也是为日后可能的交易铺垫。
离开“陈记”，苏璃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板儿，去了陈老板提到的、位于城西的一个较大的露天集市，那里是本地人交易农产品和手工制品的地方，也有一些小宗的香料、草药批发。她想亲自看看行情，摸摸门道。
集市上人声鼎沸，各种肤色的面孔混杂，语言各异，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香料、草药、牲畜、熟食的浓烈气味。苏璃紧紧拉着板儿，小心地穿行在摊位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胡椒粒、成捆的肉桂、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豆蔻荚，以及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块茎、干果、草药。
她在一个看起来生意不错、主要卖胡椒和豆蔻的摊子前停下，装作要买一点家用，一边挑选，一边用简单的本地语单词夹杂着手势，和摊主——一个黑瘦的马来老人——攀谈，试图打听更具体的产地、品质差异和批发价格。
就在这时，集市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辆装饰华丽、带有明显阿拉伯风格的马车，在一队手持弯刀的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入集市，人群纷纷避让。马车在不远处一个专营贵重香料和珠宝的棚区停下，一个穿着白色长袍、头戴金丝刺绣头巾的阿拉伯商人，在一个通译的陪同下，走了下来，似乎要采购大宗货物。
这种场面在满剌加并不罕见，但苏璃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阿拉伯商人身后一名随从腰间悬挂的一枚佩饰吸引了。那佩饰似乎是由某种深色金属打造，形状……隐约像是一只展翅的鸟？距离有些远，看不太真切，但那轮廓，让她瞬间联想到了怀中那片玄鸟丝绸碎片！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板儿的手。是巧合吗？还是……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下头，装作继续挑选胡椒，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账册的秘密，玄鸟的标记，果然与这遥远的南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此刻，她身如浮萍，力量微薄，贸然探究，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阿拉伯商人和随从很快进入了棚区深处，被一群谄媚的本地商贩围住。骚动渐渐平息。
苏璃定了定神，快速买好一小包胡椒，付了钱，拉着板儿离开了那个摊位。她没有再去探究那佩饰，也没有继续在集市逗留。秘密就在那里，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更强的力量，更多的资本，更稳的脚跟。
回去的路上，她默默计算着手中的余钱，构思着下一步的计划。先从陈老板那里进一点零散香料，在熟悉的邻里间试着售卖；同时，继续用草药和推拿维持基本收入和人脉；还要想办法学习更多的本地语言，了解这里的商业规则和势力分布……
她不再是那个在惊涛骇浪中只能紧紧抓住船舷的逃亡者，也不再是那个在陌生码头上茫然四顾的流民。她是苏璃，是板儿和巧姐儿的依靠，是这满剌加陋巷中一个努力求生的普通妇人，也是一个心中埋着秘密、眼中看着远方、脚下踏着实地，准备一点一点，为自己和孩子们挣出一个未来的……开拓者。
夕阳的余晖，将陋巷破旧的房屋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各家各户烹饪的简单饭食香气。林阿婆正在门口择菜，看到她回来，笑着招呼：“柳娘子回来啦！巧姐儿刚还念叨你呢！”
巧姐儿从屋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板儿懂事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嗯，回来了。”苏璃搂着女儿，看着儿子，又望了望这虽然简陋却属于她们的小小屋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为那篮可能批来的香料，准备一些干净的布袋和称量的工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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