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江南路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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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碎银，只换来三日的喘息。窝棚外，刀疤脸那伙人嚣张的吆喝声和窝棚区里压抑的哭泣咒骂声，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苏璃紧绷的神经。
她靠在潮湿的土墙上，搂着瑟瑟发抖的巧姐儿，听着板儿粗重的喘息，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源于生存本身的绝望。京城贾府的风刀霜剑虽险，至少还有高墙深院、锦衣玉食作为缓冲；而这里，是三河咀，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是下一顿粮、下一文钱都要用血汗甚至屈辱去换取的修罗场。
不能坐以待毙。苏璃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霉味和河水腥气的空气深深压入肺腑。她让板儿守在窝棚里照顾巧姐儿，自己则用破布包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再次踏入那片泥泞混乱的街巷。
这一次，她的目的性更强。她不再像个惊慌的逃难妇人，而是努力挺直背脊，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她避开那些明显是地痞流氓聚集的角落，专往有妇人劳作的地方去——水边浆洗的，修补渔网的，甚至是在窝棚门口摆个小摊卖些自编草鞋、芦席的。
她放慢脚步，竖起耳朵，竭力捕捉着零碎的信息。
“昨儿个‘顺风号’卸的南洋香料，搬了一整天，累死个人，就给了三十文，还不管饱……”
“‘老歪头’那儿的活儿更不是人干的，听说专挑生面孔，干完活就找茬扣钱，还动辄打骂……”
“还是陈寡妇那边好点，补渔网、编苇席，虽然工钱少点，好歹安稳，就是眼睛毒，手脚慢的不要……”
陈寡妇？苏璃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她循着妇人们闲聊时指点的方向，在窝棚区更深处，靠近一片稍显整齐的、用破船板和油毡搭建的“工棚”处，找到了地方。
一个四十多岁、面色枯黄、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妇人，正坐在一堆散发着鱼腥味的破渔网前，手指翻飞，麻利地修补着。她身前已经排了几个等着领活儿或交活儿的妇人和半大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苏璃默默排到队尾。轮到她了，那陈寡妇抬起眼皮，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虽然粗糙却仍显细嫩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干涩：“新来的？以前做过？”
“逃难来的，北边遭了灾。”苏璃低着头，声音细弱，“没……没专门做过，但手还算巧，针线活会一些。”
陈寡妇没说话，扔给她一个破洞不算太大的渔网和一团麻线。“试试。一个时辰，补好这个洞，针脚细密匀称，看不出破绽，就算你过关，以后每天来领活儿，补一个这样的网，三文钱，管一顿午饭。”她顿了顿，补充道，“午饭是糙米饭和鱼杂汤。完不成就走人，别耽误工夫。”
三文钱，一顿糙米饭。这便是这里的价码。苏璃心中苦涩，却毫不犹豫地接过渔网和麻线，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从未补过渔网，但前世身为总裁，对手工细节要求极高，加上这具身体原主本就是心灵手巧的大丫鬟，穿针引线、缝补浆洗是基本功。她沉下心，仔细观察了一下渔网的纹路和破洞的边缘，便学着旁边妇人的样子，拿起粗大的骨针，穿好麻线，开始尝试。
起初有些笨拙，针脚也歪斜。但她学得极快，不过一刻钟，手法便渐渐熟练起来，针脚也细密平整了许多。一个时辰到了，她刚好将那个破洞修补完毕，虽然比不上旁边老手那般天衣无缝，但也算得上平整牢固。
陈寡妇拿过去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手还不算太笨。明天辰时初刻过来，迟到或完不成定量，就没饭吃。”这便是留下了。
苏璃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有了这份活计，至少每天能有一顿饱饭，还有三文钱收入，虽然微薄，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机。更重要的是，通过陈寡妇这里，可以接触到三河咀底层的妇孺，打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她谢过陈寡妇，正欲离开，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粗野的哄笑声和女子的尖叫怒骂。几个光着膀子、身上刺着青黑色纹身的水手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草鞋的年轻妇人拉扯调笑，那妇人衣衫都被扯破了，吓得尖叫连连，周围人却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
苏璃脚步一顿，心中不忍，却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出头。她强忍着转过头，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这就是三河咀，没有道理，只有强弱。她必须尽快适应，学会在这里生存的法则。
返回窝棚的路上，她特意绕到码头附近，想看看是否有其他活计机会。码头上依然繁忙，搬运工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艰难挪动。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鱼腥和货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就在她匆匆一瞥间，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佝偻着背、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的老妇人，正扛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麻袋，费力地跟在一队搬运工后面，走向一艘停泊的货船。那身形，那侧脸……像极了云渡庵里，那个看似聋哑、却在最后关头用眼神和手势提醒她、默许她们藏身地窖的老婆子！
苏璃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停止呼吸。她迅速闪身躲到一堆货箱后面，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去。距离有点远，码头上人头攒动，那老妇人很快消失在装卸货物的人群中。
是她吗？那个云渡庵里神秘的老婆子？她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三河咀？是巧合？还是……追踪而来？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是水澈的人？还是……忠顺王府的眼线？
无数念头在苏璃脑中炸开。她不敢确认，更不敢上前查探。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是巨大的未知风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离开了码头区域。回到那个破败的窝棚，板儿正焦急地等待着，巧姐儿哭累了，已经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娘，你没事吧？”板儿迎上来，小声问。
“没事。”苏璃摇摇头，将陈寡妇那里的情况简单说了，又拿出刚领到的一块糙米饼子——这是陈寡妇看她初来，提前给的一点“午饭”。她将饼子掰开，大部分递给板儿和留给巧姐儿，自己只吃了一小口，味同嚼蜡。
“明天开始，我去陈寡妇那里做工，你和巧姐儿留在棚里，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除了我。”苏璃叮嘱板儿，“白天我会尽量回来看看。等攒下点钱，我们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板儿用力点头：“娘，你放心，我会看好妹妹的。”
夜色再次降临，窝棚区笼罩在黑暗与零星灯火之中。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船只的启动声和模糊的人语，更显得这片贫民窟死寂而压抑。
苏璃躺在潮湿的草铺上，毫无睡意。白天码头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如果真是那个老婆子，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水澈的势力触角已经延伸到了江南？还是忠顺王府的追捕网已经如此缜密？她不敢深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攒够离开这里的盘缠，是找到王熙凤遗言中可能指向的、更安全的去处。陈寡妇的活计只是权宜之计，三文钱一天，除去被地头蛇盘剥，所剩无几，何年何月才能攒够钱？而且，刀疤脸只给了三日宽限，三日后若交不出“水头钱”或找不到更“孝敬”的活计，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另寻出路。她想起白天在码头看到的货船，想起听到的关于“南洋香料”、“私盐”、“黑市”的只言片语。三河咀这种三不管地带，必然有见不得光的营生和渠道。或许……那里藏着更快获取钱财，但也更危险的机会。
还有那个神秘的“锦云堂”和王熙凤的江南暗线。账本上的秘密，那半块玉佩的暗示，究竟指向何处？在这龙蛇混杂的三河咀，是否能找到一丝线索？
她轻轻摩挲着贴身藏着的、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和那本薄如蝉翼的账册。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催命的符咒。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示人。
“柳姨……”板儿在黑暗中忽然小声开口，“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苏璃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不会。这里只是暂时的落脚处。等我们攒够了钱，打听到更安全的地方，就离开。”
“我们去哪儿？”板儿问。
去哪儿？
苏璃也茫然。
江南虽大，何处是安身立命之所？原主的记忆里，王熙凤在江南似乎有产业，但具体在何处，如何联系，一概模糊。账本上的密语，她尚未完全参透。难道要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江南乱撞？
“去一个……能让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东躲西藏的地方。”她最终只能这样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
板儿不再问了，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苏璃睁着眼睛，望着窝棚顶破洞处漏进的、冰冷的星光。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为了巧姐儿，为了板儿，也为了……那个或许还在某处挣扎的平儿，和那个给了她一线生机、却自身也深陷漩涡的男人。
江南的第一夜，就在这无尽的思虑和对未来的迷茫中，悄然流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