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三河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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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水声潺潺。苏璃拼尽全力划动着那支粗糙沉重的木桨，汗水混合着冰冷的河水，早已浸透了她的内衫。
小小的渔船在宽阔的河面上左摇右晃，如同醉汉蹒跚，有好几次几乎要倾覆，冰冷的河水灌进船舱，引得巧姐儿阵阵惊叫，又被板儿死死捂住嘴。苏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出来，她全凭着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咬牙坚持着，努力回忆着前世仅有的一点划船技巧，试图让船头保持向下游的方向。
河水并不平静，时而有漩涡，时而有潜流。苏璃的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划水的动作。
她不知道已经划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黑暗，只有头顶寥落的寒星和惨淡的月光，映照着墨色的、无声流动的河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条小船和他们三个微小的生命，孤独地飘荡在无边的恐惧与未知之中。
板儿紧紧抱着巧姐儿，缩在船尾最狭窄干燥的地方，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为妹妹遮挡着夜风和溅起的河水。他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奋力划桨的苏璃，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和依靠。
“柳姨……歇、歇一会儿吧……”板儿的声音带着颤抖。
苏璃摇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不……不能停……”一停下来，她怕自己就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而且，天就快亮了，必须在日出前，尽可能地远离白滩渡。
她不知道那些官差是否会沿河追索，不知道那位“好心”指点却又默许他们偷船的老渔夫会不会改变主意去报官。她只知道，停下来，就是等死。
就在苏璃感觉自己即将力竭崩溃之时，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变化。河面仿佛骤然开阔，水声也变得嘈杂起来，隐约能听到不同方向的水流交汇碰撞的哗哗声。借着微弱的星光，她似乎看到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比水面更高的黑影，像是河岸，又像是……岛屿？
是三河咀？
是那个老渔夫说的三条水道交汇之地？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瞬间点亮了她濒临绝望的心。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片黑影的方向划去。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渐渐清晰。果然是数条水道在此交汇，形成一个喇叭口状的宽阔水面。水中央，赫然矗立着一片不小的沙洲，或者说，是一个被河水冲刷分割形成的、形状不规则的河中岛。岛上黑黢黢的，依稀可见一些高低错落的房屋轮廓，甚至……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黎明的薄雾中闪烁，如同鬼火。
有灯火，就有人烟！但这人烟，是吉是凶？
苏璃的心提了起来。这“三河咀”果然如老渔夫所言，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看这孤悬河中的架势，恐怕并非寻常村落，倒更像是个不受官府完全管辖的、三不管地带的“水寨”或聚集地。
小船在越来越急的水流中打着旋，艰难地靠近那片沙洲。靠近了才发现，沙洲边缘停靠着不少船只，大小不一，有破旧的渔船，有简陋的舢板，甚至还有几艘看起来颇具规模的货船，都静悄悄地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岸边用木桩和木板搭建着简陋的码头和栈桥，一直延伸到水中。
天色已蒙蒙发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苏璃不敢将船直接靠上码头，那太显眼了。她费力地将船划到沙洲下游一处僻静的、芦苇丛生的浅滩附近，这里水浅泥泞，大船进不来，正适合藏匿。
她将船缆系在一丛粗壮的芦苇根上，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瘫倒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大口喘着气，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板儿连忙爬过来，用袖子笨拙地给她擦着脸上的汗水和河水。巧姐儿也爬过来，怯生生地偎在她身边。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苏璃挣扎着坐起身。必须立刻离开这条船！这是“赃物”，是最大的目标！她将船上唯一那支木桨藏在芦苇深处，又将缆绳解开，用力将小船推向河心。失去了束缚的小船，立刻被湍急的水流卷着，歪歪斜斜地向下游漂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处理掉小船，苏璃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带着板儿和巧姐儿，踩着冰冷的淤泥和没过脚踝的河水，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沙洲。岸边是茂密的芦苇和杂乱的灌木，正好可以暂时藏身。
三人躲在一处灌木丛后，苏璃小心地拨开枝叶，向外观察。
天色越来越亮，沙洲上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与其说是个沙洲，不如说是个被水道分割的、地形复杂的小岛。岛上有高有低，高处似乎有些像样的房屋，甚至能看到瞭望塔一样的建筑轮廓。低洼处则是大片杂乱无章的窝棚、吊脚楼，材料五花八门，有木板，有茅草，还有破船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贫民窟。几条泥泞不堪的小路蜿蜒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垃圾腐臭、劣质炊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而旺盛的生命气息。
已经开始有人活动。码头上，有赤膊的汉子在装卸货物，粗声大气地吆喝着。窝棚区，有妇人端着木盆到水边浆洗，孩童在泥地里追逐打闹。更多的人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眼神里带着一种此地特有的、混杂着警惕、麻木和一丝狠厉的光。
这里果然不是善地。苏璃的心沉了沉。但或许，也正是这种龙蛇混杂、法度松弛的地方，才能暂时容下她们这三个“逃犯”。
“板儿，巧姐儿，听我说，”苏璃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这里很乱，很危险。从现在起，我们没有名字。我是你们的娘，你们是我的孩子。我们是从北边遭了灾，逃难过来的，家人都没了，只剩下我们娘仨，想到南边投亲，路上盘缠用尽，流落至此。记住了吗？”
板儿用力点头，巧姐儿也懵懂地跟着点头。
“好。无论谁问，都这么说。少说话，多看，多听。跟紧我，别乱跑。”苏璃再次叮嘱。她将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和那把匕首贴身藏好，又抓了几把泥土，在三人脸上、身上胡乱抹了抹，让她们看起来更加落魄狼狈，难以辨认本来面目。
整理完毕，苏璃深吸一口气，牵着巧姐儿，带着板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出藏身的灌木丛，混入了那条泥泞的小路，向着那片窝棚区走去。
一踏入其中，各种声音和气味便扑面而来。哭闹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窝棚，有的挂着破布帘子，有的干脆敞着，里面是家徒四壁的凄惨景象。人们穿着破烂，面色或麻木或凶悍，打量她们这三个陌生面孔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估量。
苏璃尽量让自己显得畏缩、惶恐，像个真正走投无路的逃难妇人，紧紧搂着孩子，沿着路边快步走着，目光低垂，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新来的？”一个蹲在窝棚口、吸着旱烟的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苏璃吓了一跳，连忙停步，低着头，细声细气道：“是……是，逃难来的，老丈……”
老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们几眼，尤其是在苏璃虽然污秽却难掩清秀轮廓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嘿嘿干笑两声：“这年头，逃难的可真多……有去处吗？”
“没……没有，想先找个地方落脚……”苏璃的声音带着哭腔。
“落脚？”老头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远处一片更加破烂、紧挨着水边的窝棚，“那边，最靠水的那片棚子，空着的多，自己寻个没人的，拾掇拾掇就能住。不过……这地界，可不养闲人。想活命，得干活，或者……有别的本事。”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又在苏璃身上扫了扫。
苏璃心中厌恶，却不敢表露，只连连道谢，拉着孩子匆匆离开。
按照老头的指点，她们来到了沙洲最边缘、环境也最恶劣的一片区域。这里地势低洼，潮湿不堪，许多窝棚半泡在水里，散发着浓重的霉味。确实有不少空置的、半塌的棚子。
苏璃选了一个相对完整、位置也最偏僻、背后就是茂密芦苇荡的窝棚。棚子很小，用几根歪斜的木棍和破船板搭成，上面胡乱盖着茅草和破油布，四处漏风，里面除了些潮湿的稻草和垃圾，空无一物。但至少，有了个暂时栖身之所。
“就这里吧。”苏璃对板儿说。三人一起动手，将里面的垃圾尽量清理出去，又抱了些相对干燥的芦苇铺在地上，算是有了个睡觉的地方。
安顿下来，已是日上三竿。疲惫和饥饿如同潮水般袭来。苏璃掏出最后那块又冷又硬的饼子，分成三份。巧姐儿饿坏了，小口小口却吃得很快。板儿只吃了一小半，将剩下的偷偷塞回给苏璃。
苏璃心中酸楚，将饼子又推回去：“板儿，你吃。你是男孩子，正在长身体，要保存体力。阿姐……娘不饿。”她知道，必须尽快找到食物来源，否则三人撑不了几天。
“娘，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或者……找点吃的。”板儿小声说，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担当。
苏璃立刻摇头：“不行！外面太乱，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我们初来乍到，一切都要小心。先看看情况再说。”
她让板儿陪着巧姐儿在棚子里休息，自己则走到窝棚门口，假装整理破烂的门帘，实则暗中观察着周围。
这片区域的居民似乎都是最底层的贫民，有老弱病残，也有看起来游手好闲的混混。不远处，几个妇人正在水边浆洗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布，一边洗一边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今天的鱼价、哪家又吵了架、码头上来了什么新货船。
苏璃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昨儿后半夜，上游白滩渡那边闹腾得厉害，官差抓人，好像是在搜捕什么从京城逃出来的要犯……”
“京城？天高皇帝远的，关咱们这水洼子什么事？”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赏银丰厚，画像都贴到临河口了……”
“啧，那也得有命拿啊。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璃心中一紧。消息果然传过来了！赏银画像……看来追捕的网，正在收紧。她们必须更加小心。
“……对了，老歪头那边，好像在招人搬货，一天管两顿糙米饭，就是累点……”
“那活是人干的？听说上次累死一个，扔河里了事……”
“不然呢？这鬼地方，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搬货？管饭？苏璃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条暂时的生路。虽然辛苦危险，但至少能换取食物，了解环境。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两个孩子，想要在这里活下去，不引人注目地找到长期生计，恐怕不易。体力活虽然辛苦，反倒显得合理。
但……她看了看自己这双虽然粗糙却绝不属于干重活的手，又看了看棚内瘦弱的板儿和年幼的巧姐儿。她能去吗？板儿能去吗？巧姐儿一个人留在棚里安全吗？
无数难题摆在眼前。生存，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法外之地。
就在苏璃心乱如麻之际，窝棚外的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吆喝声。几个穿着短打、敞着怀、露出胸毛和纹身的壮汉，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沿途踢翻杂物，吓得路人纷纷避让。
“都听好了！这个月的‘水头钱’，该交了！麻溜的！别让爷们儿动手！”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吼道，声音如同破锣。
是收保护费的！苏璃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地头蛇盘剥？
那几个汉子挨个窝棚踹门收钱，哭喊声、哀求声、打骂声顿时响成一片。转眼间，就来到了苏璃她们的窝棚前。
“哐当”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板被一脚踹开。刀疤脸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浑浊的目光在狭窄的棚内一扫，落在苏璃和两个孩子身上。
“新来的？”刀疤脸上下打量着苏璃，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模样倒还周正。懂规矩吗？在这三河咀混，得交‘水头钱’！这个月，一人五十文，三个人，一百五十文！拿来！”
苏璃心中一寒。一百五十文！她们身上总共只剩不到二两银子，这是她们全部的活命钱！而且，看这架势，绝不是交一次就能了事的。
她立刻低下头，做出惊恐万状的样子，将巧姐儿和板儿护在身后，声音颤抖着：“大……大爷，行行好……我们……我们刚从北边逃难过来，身上……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了……求大爷高抬贵手……”
“没钱？”刀疤脸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苏璃面前，浓重的口臭和汗味扑面而来，“没钱也好办！看你还有几分颜色，跟了爷，保你娘仨有口饭吃，怎么样？”说着，竟伸手要去摸苏璃的脸。
板儿猛地冲上前，挡在苏璃身前，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昂着头，大声道：“不许碰我娘！”
“小兔崽子，找死！”刀疤脸身后的一个汉子抬手就要打。
“慢着！”苏璃猛地将板儿拉到身后，抬起头，直视着刀疤脸，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惊恐，反而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知道，示弱求饶在这一刻已经没用了。她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块最大的、约莫一两的碎银子，托在掌心。
“这位爷，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点银子，算我们娘仨孝敬各位爷喝茶的。请爷行个方便，容我们缓几日，寻个活计，下月的‘水头钱’，定当补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轻侮的意味。
刀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妇人，面对他们这群凶神恶煞，竟能如此镇定，还敢讨价还价。他盯着苏璃看了几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白花花的银子，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哼，算你识相！”他一把抓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冷笑道，“看在这银子的份上，宽限你们三日！三日之后，若还交不出钱，或者找不到活计孝敬爷们儿……嘿嘿，你这模样，码头‘香兰馆’的老鸨肯定喜欢！”他□□着，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窝棚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巧姐儿压抑的抽泣声。板儿紧紧攥着拳头，小脸气得通红。
苏璃无力地靠在潮湿的土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三日……她们只有三日时间。必须找到活计，必须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挣到活下去的钱，还要应付那些如狼似虎的地头蛇。
前途，一片黯淡。但至少，她们暂时又渡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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