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南下惊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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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地滑行，将云渡庵的噩梦远远抛在身后。河面雾气氤氲，两岸芦苇丛生，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得四周空旷寂静。
船家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自苏璃三人上船后，除了必要的撑船指令，几乎一言不发，只一双锐利的眼睛不时警惕地扫视着河面与两岸。
船舱低矮狭窄，弥漫着鱼腥和水汽混合的气味。巧姐儿受了惊吓，又兼连夜奔波，此刻偎在苏璃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泪痕未干，偶尔在梦中抽噎一下。板儿紧挨着苏璃坐着，双手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些许干粮和碎银的小包袱，脸色苍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努力睁大眼睛保持着警惕。
苏璃轻轻拍抚着巧姐儿的背，心却如同这船下的河水，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平儿气若游丝的模样、聋哑婆子那决绝的眼神、水澈未言明的后续安排……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她知道，逃离云渡庵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险，恐怕才刚刚开始。忠顺王府的暗探绝非庸碌之辈，一旦发现平儿未死或巧姐儿失踪，追兵转瞬即至。
“板儿，饿不饿？喝点水。”苏璃压低声音，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水囊和一小块硬饼，递给板儿。
板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接过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哑着嗓子道：“璃姐姐，我……我不饿。平儿姐姐她……会没事吗？”
苏璃心中一痛，勉强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会的，一定会的。有冯妈安排的人在，会尽力救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巧姐儿，平安到达南方。”她的话与其说是安慰板儿，不如说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板儿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将怀中的包袱抱得更紧。
船行约莫一个多时辰，雾气渐渐散去，日头升高，河面开阔起来，偶有运货的船只交错而过。船家的神色似乎略微放松了些，从舱底取出几个烤红薯，默默分给苏璃和板儿。
“多谢船家。”苏璃接过，低声道谢，趁机试探着问，“不知我们此行，是往哪个码头去？接下来如何安排？”
那船家啃着红薯，头也不抬，含糊道：“到地方自然知晓。莫问，莫听，莫多看。”语气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璃识趣地不再多问，心中却更加警惕。水澈和冯妈安排的人，谨慎到近乎冷漠，这反而说明局势之险恶。她掰开烤红薯，小心地喂着醒来的巧姐儿。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巧姐儿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些，依偎在苏璃怀里，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移动的、狭小的新“家”。
午后，船拐进一条支流，河道变窄，两岸植被更加茂密，人烟愈发稀少。船家的速度明显加快，撑篙的动作带着一股急促。苏璃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她注意到船家不时望向船后，眼神锐利。
“板儿，抱好巧姐儿，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声。”苏璃低声叮嘱，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巧姐儿交到板儿怀中，自己则悄悄挪到舱口，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后方河道拐弯处，隐隐传来了急促的划水声，还有模糊的人语！不是一艘，是好几艘！苏璃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追兵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船家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色骤变，骂了句极粗俗的土话，猛地一撑竹篙，乌篷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去！同时，他飞快地掀开舱底一块木板，露出下面一个狭窄的暗格，对苏璃低吼道：“快！带孩子藏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那暗格极其狭小，勉强能容下两人，还要蜷缩着身体。苏璃不及多想，和板儿一起，抱着巧姐儿艰难地挤了进去。暗格合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有木板缝隙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空气污浊沉闷。巧姐儿被惊醒，刚要哭闹，苏璃死死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用气声急促道：“巧姐儿乖！别出声！有坏人！出声我们就没命了！”
巧姐儿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憋得通红，却真的不敢再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浸湿了苏璃的手心。板儿在黑暗中紧紧抓住苏璃的衣角，呼吸粗重。
外面，划水声、呼喝声越来越近！
“前面的船！停下！奉王府之命搜查逃犯！”一个嚣张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乌篷船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
“妈的！给脸不要脸！放箭！”那声音怒喝道。
霎时间，只听“嗖嗖”几声，几支箭矢钉在了船篷上，发出“夺夺”的闷响！有一支甚至穿透了舱壁，就钉在暗格上方不远处！苏璃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船家似乎中箭闷哼了一声，但船速未减，反而借着河道转弯，猛地撞向一侧长满灌木的河岸！船身剧烈倾斜、震荡，几乎要翻覆！
“跳船！”船家嘶哑地吼了一声，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几乎在同时，追兵的小船也赶到了弯道，一阵混乱的碰撞和叫骂声传来。
“人跳河了！追！”
“小心水下有诈！”
“分头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嘈杂的人声、水声、拨动灌木的声音在周围响起，最近的时候，苏璃甚至能听到追兵就在头顶岸上跑过的脚步声！她紧紧搂着巧姐儿和板儿，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她不知道船家是生是死，不知道这拙劣的藏匿能瞒多久，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时间在极度恐惧中缓慢流逝。外面的搜索声渐渐远去，似乎追兵认为船上的人已跳水逃亡，向上下游追去了。但苏璃不敢有丝毫动弹，谁知道这是不是诱敌之计？
暗格里空气越来越稀薄，巧姐儿开始不安地扭动，板儿也呼吸急促。苏璃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窥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虫鸣和流水声。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苏璃才用尽全力，顶开了暗格的木板。新鲜空气涌入，三人如同濒死的鱼，大口喘息着。
乌篷船半搁浅在岸边灌木丛中，船篷上插着几支箭，一片狼藉。船家已不见踪影，不知是死是活。夜色开始降临，河面上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追兵随时可能返回！
苏璃挣扎着爬出暗格，又将板儿和巧姐儿拉出来。三人浑身湿透，沾满泥污，狼狈不堪。巧姐儿受了极大惊吓，眼神呆滞，板儿也是双腿发软。
“走！快走！”苏璃顾不得许多，辨认了一下方向——顺着河道往下游走，或许能找到人烟。她一手抱起巧姐儿，一手拉着板儿，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岸边的密林，向着下游方向亡命奔逃。
不敢走河岸，只能在林中穿行。荆棘划破了衣衫和皮肤，夜露寒重，腹中饥饿，恐惧如影随形。苏璃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倒下就是三个人的末路。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天，三人都已精疲力尽，巧姐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苏璃几乎绝望之际，前方隐约出现了点点灯火！是一个小渔村！
希望重新燃起！苏璃强打精神，仔细观察。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临水而建，静悄悄的。她不敢贸然进村，谁知道村里有没有眼线？
她带着板儿和巧姐儿，悄悄绕到村子下游最偏僻的一处简陋渔家附近。这户人家只有一间茅草屋，屋后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渔船，看起来十分贫寒。
苏璃让板儿和巧姐儿藏在树丛里，自己整理了一下狼狈的仪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户人家门前，轻轻叩响了柴门。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皱纹、眼神警惕的老渔夫举着油灯探出头来：“谁啊？”
苏璃立刻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用带着哭腔的、尽可能符合逃难妇人身份的声音哀求道：“老丈行行好！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了匪，家破人亡，只剩我们姑侄三人……我弟弟和侄女都病着，求老丈发发慈悲，容我们借宿一晚，给口热水喝……我们……我们有钱……”说着，她掏出怀里仅有的几块碎银子，捧在手上。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乱世之中，这种遭遇比比皆是，不易引人怀疑。
老渔夫借着灯光，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狼狈却难掩清秀、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妇人，又看看她身后树丛里隐约可见的两个瘦小身影，犹豫了一下。他老伴也闻声过来，是个面善的婆子，看到巧姐儿那可怜模样，心生不忍，低声道：“老头子，看这娘仨怪可怜的，这兵荒马乱的……”
老渔夫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苏璃千恩万谢，连忙招呼板儿抱着巧姐儿过来。进了屋，屋内陈设简陋，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之地和一丝人气。老渔夫夫妇很是淳朴，烧了热水，又熬了锅稀薄的鱼粥给他们暖身子。苏璃只说是投亲遇匪，其他一概不提，老渔夫夫妇也不多问。
喝了热粥，身上有了暖意，巧姐儿终于在苏璃怀里沉沉睡去。板儿也撑不住，靠墙睡着了。苏璃却毫无睡意，她必须计划下一步。这里不能久留，追兵很可能搜查附近村落。
她悄悄将一块稍大的银子塞给老渔婆，恳求道：“婆婆，实不相瞒，我们惹了仇家，不敢连累您。求您指点条明路，附近可有去南边的船？或是稳妥的路径？”
老渔婆捏着银子，犹豫半晌，低声道：“闺女，看你们也不易。从此往下游再走三十里，有个三岔河口，那里有个‘张快嘴’的渡船，常跑南边的水路。那人嘴快，但讲义气，给足船钱，或许能送你们一程。只是……如今路上不太平，你们千万小心。”
苏璃牢牢记住，再次道谢。
次日天不亮，苏璃便谢过老渔夫夫妇，带着板儿和巧姐儿再次上路。按照渔婆的指点，他们不敢走大路，只在荒野小径穿行，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夜宿荒庙破窑，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巧姐儿大病初愈，身体虚弱，途中又发起低烧，苏璃和板儿轮流背着她，艰难前行。
几经周折，提心吊胆，三日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三岔河口，也找到了那个叫“张快嘴”的船家。张快嘴果然人如其名，打量了他们几眼，便喋喋不休：“哎哟，这兵荒马乱的，拖家带口往南跑？不容易啊！放心吧，我老张在这河上跑了几十年，水路熟！保管把你们平安送到地头！价钱嘛……好说好说！”
谈妥了船资，苏璃三人再次登上了南下的船只。这一次，是艘稍大些的客货混装船，船上还有几个同样南下的商旅和流民，虽然嘈杂，反倒多了几分隐蔽性。
船离岸，驶向茫茫水道。苏璃站在船头，回望来路，只见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来时的惊险与苦难，都已湮没在烟波浩渺之中。
前路依旧吉凶未卜，南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无人知晓。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兵，真正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苏璃紧紧抱着怀中的巧姐儿，看着身边虽然疲惫却眼神清亮的板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她一定要带着这两个孩子，活下去！
船帆鼓满了风，向着南方，向着未知的命运，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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