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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谁是猎物?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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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厅内,众人坐立难安。
周处忍不住起身,脚下来回画着圆,他上半身佝偻着彷佛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踱步连着叹气,一声起一声落。
“他们这是去哪儿了?把我们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再等等吧,解榆肯定会带人回来的。”坐在他旁边的人劝慰到。
“等!还要等多久?解家就派这么个人来,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做什么?我看解家就是想卸磨杀驴,当初说得好听,现在呢连他解家的门都不让进了。”
周处重重拍向桌面,随着嘭的一声,最近的几个杯子被震得跳起来,一时全都东倒西歪。而这些酒杯的主人,面皮上虽仍是维持着,可心里早也跟着发怵了。他们自然和周处是一样的感受:当初可是解家主动找上门来,谁知道,如今这富海竟成了一池浑水,若是上面查下来,还谈什么地位财富,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可偏偏这时候,解家却断了消息,这摆明是过河拆桥不管他们的死活了,既然如此,那只好大家一起死!一封封威胁送去,解家这才派人联系他们,可除了要他们等候命令,别的再没有了,至于今天这场鸿门宴,他们也不过比赵民成早知道那么几天,甚至和解榆,也是今天第一次见面。
所以他们心里都憋着气,人上人做得久了,怎么受得了被安排,而且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臭小子。
“陈曜,你倒是也说两句啊,我看你跟解家派来的小子倒是熟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莫名被点名,陈曜立刻收了散漫,装出一副惶恐模样,“呵呵,周处,你这可是抬举我了,我哪儿知道那么多啊。”
“怎么?你这才升了位置就也来糊弄我们了?陈曜,你可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条船上浮沉的人啊。”
陈曜低头,脸上挂着笑,看上去像是被周处的话吓到了。见他不说话,周处又继续攻势,“陈曜,你知道我是个直肠子,一心急说话就冲,你别在意。可在座的也就指着你给透露一二了,你就说些给我们吧。”
周处说完,在座的纷纷搭腔,七嘴八舌配合着。陈曜抬起头,又换了副模样,“我只是偶然和解榆结识,说亲近也是表面的,他不过是看重我的位置才和我多说几句话的。今晚上的饭局,我都是临下班了才知道的,所以,我是真不知道啊。”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张张愁得发苦的脸连成圈。周处卡在终点,眼底闪着复杂的情绪,他冷冷盯住陈曜,企图在那张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可是没有,他更生气了。一脚将凳子踢开,他转身走向大门。
“周处,你这是要去哪儿?”有人叫住他。
“我出去看看,你们要等就等吧。”周处没回头,咬牙攥拳,气势汹汹。
金色大门被拉开,他走了出去,很快,他又退回屋内。
“怎么又回来了?”坐着的人接连起身,疑惑地询问,当周处完全退回屋内时,他们才看见被挡住的女人,而令他们感到愕然的是那女人手中拿着的刀正对着周处。
“你这是干什么?”罗大顺第一个上前质问,见女人不回话,他急着上前想要拦住那把刀。周处叫住他,让他别动。罗大顺虽不情愿,也还是停下脚步。女人用刀指向座位,周处喉头滑动,谨慎地退回到位置上。
“诸位,菜还没上齐呢,别急着离开啊。”女人收回刀,瞬间又变回了接待者。
“解榆呢,他在哪儿?”罗大顺厉声发问。
“抱歉,我也不知道。”
“他把赵民成带去哪儿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们离开,是打算把我们关在这儿了?这是解榆说的?”
“您的问题,不是我能回答的,我只是酒店的接待员,上面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你个接待员也敢拦着我们,不是解榆安排的还能有谁?好啊好啊,看来今晚上是要把我们也一起除掉了。”
说着说着,罗大顺忽然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扔了出去。期待间,却只听见一声巨响,酒瓶在空中炸开,碎片散落到地面,掀起一阵浪潮。
女人仍在原地,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酒瓶不是她毁掉的。那么是谁?罗大顺环顾四周,身边都是和他一样惊恐的人,除了最里座的陈曜,他举着一只手,正对着刚才酒瓶的方向。
“你!是你!”
“罗处,和女人动手未免太小气了吧,她不过只是一个接待员,说到底也跟你我一样是听命于上的,何必呢。”
陈曜站定在罗大顺和女人之间,和事佬一般劝诫起来。罗大顺紧张地吞咽,他退到周处身边,两人的呼吸莫名同步的沉重。
“陈曜,原来你早就是他们的人了,现在还装什么装。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罗处,你这可是误会了,我也没说过我是你们的人啊。不过是承各位抬举,高看我一眼而已。刚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菜还没上齐呢,现在可不是离开的时候,还是留在这里再等等吧。”
“你们!老子偏要出去,就凭你们两个难道还想拦着我们六个人吗?”
在罗大顺的号召下,剩余几人也挺起身子,声讨起陈曜。
陈曜懒得理会这群老东西,转身就要离开。老东西们气得冒火,纷纷大步追上去。
“啊!”
惨叫声中,罗大顺扑倒在地。
“老罗,你怎么了?”所有人都停下步子,上前搀扶罗大顺。罗大顺咧着嘴只顾着哎哟,他的腿上扎着一把薄刃,伤口很深。老家伙们哪里想到竟然真的会动手,一时间都吓得呆住了。
周处上前挡住众人,看着女人手中的薄刃,他不由得打颤,“我们就在这儿,行了吧,若是真要杀我们早就杀了,何必在这儿动手。”
“那就请各位老实点,否则我不介意再戳几个窟窿。”
门关上后,周处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浸湿了衣服,黏在后背更冷了。
陈曜和女人守在走廊外,两人分开两侧,各自靠在墙上。头顶的灯光洒下来,像是披上了朝霞。陈曜从口袋里翻出烟和打火机,他抽出一根递给女人,女人摆手,他愣了愣,笑起来,“洛川,你这么紧张干嘛?就几个老东西,跑不掉的。”
“我不喜欢抽烟,你要抽离我远点。”洛川嫌弃地撇开脸。
“我这可是好烟,贵得很,你还嫌弃。不抽就不抽,正好节省一根。”
洛川移回脸,瞥了眼陈曜手中的烟——万壑——的确是好烟,也贵得很,一包少说也要一两张。陈曜将烟点燃,贪恋地吸上一口,他一天没碰早就想抽一根了。洛川抬眼,陈曜的动作和表情全落在她眼里,她在那包烟和那张脸之间流转,很快又转过脸,“我说了,要抽滚远点。”
陈曜抽上烟,身心都舒坦了,也就不再和洛川打嘴仗,浪荡地拐到另一边走廊去了,烟圈在灯下打卷又拉长,逐渐消失不见了,可那股烟味却没完没了的传到洛川鼻尖。过了兴奋期,她是完全不喜欢烟的。
或许是适应了,过了小半刻,烟味竟越来越淡。洛川眺望窗外,整座城市灯火通明,她盯着某个方向陷入沉思……
此刻,另一个房间里,赵民成正瘫跪在地上,在他对面,是他的老婆和孩子。明明就在一个房间,一家四口却无法相拥。
赵民成被人压着动弹不得,他的老婆孩子被绑了手脚捆在一起,两个小孩害怕地不住颤抖,眼泪早已决堤,灌溉了整张小脸,他的老婆因护着孩子倒格外镇定,只是紧紧盯住赵民成,嘴唇时不时抽动,溢出打着颤的呼吸声。
“解榆,你放开她们,有事冲我来!”赵民成暴烈地怒吼。
解榆坐在凳子上,在他身后是一张大屏,监控着整层楼的动向。直到赵民成几近嘶哑时,他才起身。两边的人将赵民成从地上架起,让他正对解榆。
“赵区长,可是您说的,见到您的家人就答应我的要求。”
“你要我替解家做事,原来解家就是这样找人帮忙的,控制对方的家人以作要挟,真是好手段。”
“赵区长,您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答应要么……由其他人代替你。”
“呵!你们解家早就是政委会的一把手了,还要一个小小政关部做什么?难不成是要吞下整个中城区?野心未免也太大了些!”
“赵区长,解家无意斗争,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只要您愿意交好,以后便是风平浪静阖家欢乐。可若是您不愿意,若是有个什么天灾人祸的,可就孤舟难渡啊。”
“你!”赵民成想冲上去揪住解榆,却被两边按得死死的,无畏的挣扎被扼杀在身体里。
“赵区长,聊这么久了,您也该累了,坐下休息会儿,看看表演吧。”
赵民成被扔到凳子上,这一下差点让他浑身上下的骨头断裂,两个大汉又将他提起,锁住他的脖子和手脚,他完全被困在这张凳子里。
对面看守他老婆孩子的几个人忽然也动起来,他们将孩子和妈妈强行分开,最小的女儿被拷在铁架上,天上下起暴雨,打湿了她的衣裳,在这雨中妈妈忽然失去镇定,叫喊着冲过去,却被近前的男人拧着胳膊,她哭喊着,赵民成怒吼着,儿子也嘶哑着,雨却更大了。
铁架旁的男人接过命令,端来桌旁的一只桶,哐当作响的水声飞溅出水花,水桶里拉出一根铁鞭,沾满盐水的铁鞭叫嚣着它的迫不及待,空气被它劈成两半,水珠在地面连出它的模样,一样的暗沉,一样的骇人。
小女孩的身体本能地抖动,铁架跟着她发出“铮铮铮”的声音。她呼喊着爸爸,铁架呼应着凳子,人声带动着整个房间都恸哭起来。
解榆很冷静,甚至充满期待,以往他看的大多是一个人的独角戏,眼前的家庭剧真是有些猎奇。他看向赵民成,在赵民成的哀求中,下达了动手的命令。铁鞭被高高举起,它扭动着腰肢展示出自己的美艳,在灯光下,它的银光璀璨夺目,但这还不够,它还要更多,它要鲜血作衣痛苦作裳,它要所有人都害怕它,要所有人都跪在它脚下。
“啪——”
它要的都落空了。
房内忽然陷入黑暗,解榆急忙转身,大屏还亮着,他有些侥幸。可很快他便发现了问题,大屏上播放的画面分明是之前就看过的,它一直在循坏!解榆暗道不好,他命令所有人戒备。就在这时,门自己开了,走廊的光打进房间,突如其来的光明并未安慰房内的人,反倒叫他们停滞了呼吸。
解榆摸出防身武器,接着光躲到安全区域,接着命令一部分人去门口查看情况,其余人留在原地看好人。接到命令的人,小心谨慎地靠近门口,他们噤声悄步用手势打着配合,两个男人背靠背走到门外,环顾一周没有发现任何人,顿时放松下来,回头给屋内汇报情况。屋内靠门的男人摸到墙面的开关,反复按下却依然打不开灯,只好提出自己的猜测:或许是电路出了问题,房间才会忽然断电,门锁也就开了。
解榆完全不信,甚至觉得说话的人没脑子,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一定是猎物来了。
又有几个人出去了,不过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于是他们打算回到屋内。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脚刚迈进门框就倒在地上,后面的人慌张起来,赶紧四处查看,其中一个人刚抬头,就被击中脑门,鲜血溅到前面那人的脖颈,那人转过头只看见一具躺在地上没了呼吸的尸体。他吓得大喊,几根银丝穿透他的喉咙,喊声戛然而止。
这些人全都倒在门口,没了动静。解榆立刻叫人关门,可半天都没人回应,他看不见的黑暗中,屋内也已经倒成一片,而这些人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一刀割喉。
解榆的身体绷紧了,他飞速转身挡住攻击,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一个人影,那人的穿着打扮分明就是刚才屋内的手下!
“你到底是谁?!”
他在脑海里快速回忆今晚房间里见过的每一张面孔,这些人他并不熟悉,都是解家派给他的,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着了道!对面明显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快速出刀继续攻击。
解榆一边躲避一边后退,瞅准时机,他翻身躲进黑暗,这下他在暗敌在明,他终于看清对面的脸,竟然是那个负责挥鞭子的人!见他躲在暗处,那人一时停下攻击。
“我说,看不见让我怎么打啊!”
在他吼完,门外突然跳下一个人影,她将一张卡放在开关上,屋内瞬间亮起来。这下解榆无处可躲了,男人猛地翻过桌子,狠厉刺向他,解榆反手挡住攻击,左手从腰间抽出枪,扣动扳机,子弹飞驰而出。
“我靠,你居然有这东西!”
男人飞身趴下,又迅速转圈,一脚踢在解榆膝盖,解榆吃痛,赶紧爬起准备打出第二枪。他的企图被对面预测,对面又是一脚踢在他胸口,接着压住他,左手把住他的手,右手一刀划在他手腕。
解榆忍着痛将人反压,右手的刀直刺对面的手臂,不过被躲开了,他又刺向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左手被放开后,他赶紧对着那人扣动扳机,这一枪打在距离那人脑袋几毫米的地板上。那人抬腿将他踢翻在地,而后迅速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解榆双手撑地,左手传来强烈痛感,刚才那一刀划得很深。他将枪换到右手,瞄准过去。
一张凳子朝他飞来,他立刻闪躲。再次起身,他才发现原来和他对打的人一直在吸引他的注意力,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的同伴救下赵民成一家。解榆偏移目标,瞄准了赵民成,又是一枪,赵民成被击中后腰,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他的老婆叫喊一声,尖利的声音催着鲜血流淌。
“封煦,你带他们走,剩下的交给我。”
“哎!”封煦没料到赵民成会中枪,更没料到逍遥会说这句话,他抄起身边的板凳扔向解榆,趁这刹那想按住逍遥,可逍遥却跟猫儿似的已经飞向解榆,他只好将赵民成背到背上,带着其余三人赶紧出去。
踢开凳子的解榆,迎面碰上逍遥的攻击,他没躲掉,逍遥比封煦的动作更敏捷,解榆的每一招她都能精准预判,两人打到刚才的铁架附近。解榆趁躲避攻击,蹲下拉起架子上的铁鞭,狠狠抽过去。逍遥抬手硬生生接下这一鞭,却没有任何疼痛退缩。
解榆心里敲起鼓:MD,这TM还是人吗?鞭子都没反应!
就在他思考的瞬间,逍遥踩着架子飞身逼近,一拳打在他脸上。解榆被这一拳打得天旋地转,右手几次想扣动扳机却怎么也瞄不准,他咬住下唇,痛觉立刻让他稳住心神,他将枪口抵在逍遥胸口,他本以为这下这女人总该害怕了,结果那女人完全不在乎他手上瞬间能夺命的家伙,他扣动扳机,意料中的声势没有出现,他再次扣动扳机,这下却听见一阵机械落地声,枪管裂开了!
逍遥收回手中的线锯,脸上扬起无辜的笑容,在解榆的惧愕中,将一张微型贴片拍在他脑门上,瞬间,解榆便躺在地上失去意识。关上门,逍遥抬头扫视四周,很快便找出封煦他们离开的路线。
封煦背着赵民成跑得很快,他身后的一大两小却渐渐跟不上了,尽管面对生死解开了临界力量,但极端往往不会持久。小男孩摔倒在地完全没力气了,妈妈抱着妹妹也已经喘不上气,可她知道不能停下,于是将小男孩也抱在怀里,但还没跑几米,三个人就一起摔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封煦急得连连叹气,他一个人怎么背得了四个人!更糟糕的是,那些人已经追上他们。
眼看追来的人就要抓住她们了,妈妈起身将两个孩子护在身下,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封煦将赵民成靠在墙角,“捂住伤口,失血过多可别赖我。”
赵民成虚弱地点头,按照封煦说的捂住伤口,他侧头看去,他的老婆孩子就要被那些人抓住了,他着急地想要过去保护她们,他绝不能再让她们落到这些人手里,可无论他多想过去都不能够,他的身体已然成为一口泉眼,血水不停往外冒。他眼里泛着光,视线逐渐模糊,原来人在濒死的时候是这样的,多少不舍多少遗憾多少不安……
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一个背影逐渐清晰。
封煦转转脑袋,活动着手脚,本是不想再打了,可如今不打是不行了,“你带着孩子去那边躲着,恢复力气了就起来继续跑,那个人不用管。”
“你要把他带去哪儿?你们不能随便杀人。”
“我要想杀他,还费这劲儿救你们干什么,赶紧过去吧,一会儿别误伤你们。”
“那……那你小心些。”
女人抽噎着,带着两个孩子躲到赵民成身边,四个人紧紧抱住彼此。女人并不信任封煦,她小声询问赵民成怎么样,能不能起来逃跑?赵民成当然也想赶紧离开这里,可他觉着自己应该是不能活着离开了,他抓住女人的手,“老婆,你快带着孩子先走,这人不会害我,你们赶紧离开这里,别回家,去警署躲起来,快走!”
“走什么走,我们怎么可能扔下你,你赶紧起来,我背着你一起走。”
“老婆,你就听我的,赶紧先走,这人不会杀我,你们不在反而没人能要挟我了,我不会有事的。”
“你都中枪了!”
“我捂着呢,他肯定能救我,你们先走吧。老婆,快走吧!”
女人犹豫了很久,看着和那些人打在一起的身影,她拿不准他到底是谁,又是哪方的人?但在赵民成的催促和安抚下,有一件事是她十分明白的,她必须带着孩子赶紧离开这里,去警署找人来这里救赵民成,她必须这样做,所以她抱着孩子继续奔跑起来。
临别前,她紧紧抱住赵民成,颤动着哽咽着,“我一定找人来救你,你一定要活着!”
望着她的背影,赵民成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不舍,潸然泪下,他不是容易落泪的人,可此刻,他欺骗了自己的爱人,他对不起自己的孩子……他轻了,他的意识,他的身躯,他的灵魂……他飘起来了,他到了整个城市的上空,天色纯白,远山苍翠,原来原来,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