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48、永生 “临舟，好

　　曲临舟把那黑匣子从纸箱里扒拉出来，打开——空的。
　　“里面只有这个。”陈宣拿出一只黑色的圆形卡片，上面有一圈圈类似光盘刻痕的纹路，尾端有一个USB接口。
　　他把接口插进深蓝的主机里，全息桌面上缓冲两秒钟，跳出来一个命名为“孟归云”的软件快捷方式，图标是一个大写的字母D。

　　陈宣把光标拖动到快捷方式上，忽然问：“你知道孟教授去世了吗？”
　　曲临舟：“……知道。”
　　“我刚刚查了他的档案，上报的死因是心衰。”陈宣说，“上报机构，是嘉禾康复医院。”
　　“啊？”曲临舟大为震惊，“我以为……”
　　他一直以为孟归云死在谢行的实验室里，死亡上报应该是由谢行或者孟归云的家人完成。太想当然，结果遗漏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陈宣的表情很不自然，说：“但是，他有可能没完全死......太抽象了，你过来看看吧。”

　　陈宣点开快捷方式，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聊天对话框，显示正在拨通。下方有两个标识，左边是扩音器和静音切换键，右边是红色的挂断键。
　　曲临舟一头雾水地看着投影。
　　两秒后，视频接通，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的立体形象跃然而出。男人眉眼和蔼有神，转了转头，似乎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曲临舟呼吸猛地一滞。
　　“孟老师！”

　　孟归云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惊喜地说：“哦！临舟！好久不见！”
　　曲临舟几乎以为自己出了幻觉，这身影和一手把他带到毕业的专业老师简直一模一样。他冲上去一抓，手却直接从孟归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幽幽机械光映照着曲临舟错愕的脸庞。
　　陈宣提醒道：“临舟，这是虚拟形象。”

　　孟归云和蔼地笑着，虚空摸了摸曲临舟的头，说：“三年了吧，三年多没见了。怎么样，你小子最近过得好吗，达成拯救世界的目标了没有？”
　　曲临舟后退一步，抬起头仰视孟归云漂浮在虚空中的全息投影，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归云见他一脸戒备，说：“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不过你既然能给我打电话，肯定是拿到我的意识录像了。啊，就是那个。”
　　孟归云指了指插在主机上的圆盘。

　　“对不起啊临舟，当时没来得及跟你告别。”孟归云面露歉色，“这是一项意识提取技术，早在文明黄昏之前就有了。具体原理我说不上来，大概是通过CT扫描大脑，把神经元进行数字化处理，再下载到捏好的虚拟建模里，这样被提取意识的人就可以在虚拟世界里继续活着。”
　　曲临舟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喃喃道：“赛博永生？”
　　“差不多吧。”孟归云点点头，“没有血肉之躯，就没有生老病死，污染也不再是威胁。VR技术还可以个性化定制梦境，编纂一个理想的世界和生活。”
　　他脸上浮现出幸福和向往的神色，“说实话，比在自然界中夹缝求生要容易多了。”

　　“闻......所未闻。”陈宣的下巴快掉到地上，“文明黄昏之前的技术，我们怎么从来没接触过？”
　　孟归云说：“这项技术早就被屏蔽了，联邦不允许有影响公民精神力的因素存在，而且人口本来就难控制，上传意识的人在自然意义上已经死亡，如果都选择赛博永生，人类这一种族不就灭亡了嘛。”

　　“可以前的人类社会又没有污染，怎么会有这种技术出？”陈宣说，“安乐死的一种吗？
　　孟归云笑了笑，说：“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怎么知道那个时代的人类社会没有污染以外的疮痍呢？”
　　陈宣说：“历史课是这么教的啊，以前的人类社会庞大繁荣，陆执政官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他也没说过不好。”
　　“历史是会骗人的嘛。”孟归云笑着说，“人类在围墙里生活，已经够憋屈的了，如果前后都没希望，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曲临舟看着他，嘴唇发抖，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谁编的一串代码，在这里胡说八道？”
　　孟归云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我也证明不了。我只能告诉你，我跟AI不一样，我没有代码，也没有学习训练模型，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是思考后的自发表现。我有完整的记忆，要不说几件你大学时候的事证明一下？”
　　“不用了，AI如果基于对你的学习，同样也能储存这些记忆，说明不了什么。”曲临舟说，“我不明白孟老师，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要拔了电源，你不就消失了吗？”

　　“不是这样的。”孟归云指了指身体下方悬浮的挂断键，“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个通话功能，也就是说，你通过计算机，从自然世界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了，你就能看到我，我不接，你就看不到我。这是一个双向选择。”
　　“说白了，这只是两个不同维度世界之间的接口，把我的形象用你们的感官方式可视化，让你们能够看到我、听到我。不是说你关了电脑，我就不存在了。”
　　曲临舟：“......”
　　“不信？”孟归云说，“那就演示给你看看。”

　　他伸出手指，虚空点击了一下挂断键，一声“嘀”后，整个画面凭空消失，全息投影里只剩一行字：对方已断开通话。
　　字体下方悬浮着一个按键，写着“重拨”。

　　“我靠。”陈宣赶紧要去点重拨，突然一阵尖锐的铃声响起，投影画面震动，显示有一个来电，来电上方还有孟归云的圆形头像。
　　接通之后，孟归云又蹦了出来，叉着腰说：“怎么样，现在信了吧？只要你们把我的意识盘接到内存大于1TB的计算机上，我就能随时给你们打电话。”
　　曲临舟：“............”

　　“那孟教授，”陈宣说，“你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好问题。”孟归云摸着下巴，“到了我我这个阶段，意识已经不依赖于物质存在了。我所在的地方，叫做‘云端’。人类一直以来有个很大的误区，总以为虚拟世界只存在于主机储存器里，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来到这里。”
　　“我才知道，人类创造出的所有虚拟世界都会被保存在云端，成为一个个既独立又能彼此连接的气泡。我可以待在属于自己的气泡里，也可以建立意识链接，去别的气泡里做客。就比如，我可以和你一样玩消消乐，只不过你是隔着屏幕玩，而我是面对面、沉浸式地玩。”

　　曲临舟觉得自己的三观遭到了全方位粉碎又被强行拼接重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低声说：“你是自愿的吗？”
　　“是的。”孟归云说，“意识有抵抗的话，是没办法完成提取的。”
　　“为什么？为什么？！”曲临舟忍不住又想抓住他使劲晃一晃，手指却再次从那虚拟的光影里穿了过去，“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孟归云叹了口气，说：“虽然这话听起来不太符合主流观念，但我还是要说，你真的觉得，自然界会比云端更美好吗？”
　　“……”曲临舟一时卡壳，停顿许久，才说，“谁都有绝望的时候，但要坚持一下，说不定就有奇迹。”

　　“我没有奇迹了。”孟归云说，“我是来找你师母和师妹的。”
　　“什么？”曲临舟茫然。
　　“你不知道。”孟归云轻叹，“她们娘俩的精神稳定度都是E。”

　　说到这里，其实不用再继续解释，曲临舟也已经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了。精神稳定度E级的公民没有活到寿终正寝的，唯一结局就是在精神屏障破裂之前被捕杀队带走处理。

　　“我有个从事计算机科学的老朋友，在地下城开了个VR体验馆。你们拿到我的意识盘，应该是把他老巢给捣了吧，呵呵，我就说过不要跟政府对着干，没有好果子吃……”孟归云说，“总之，他叫薛晨，以前在政府工作，偶然得知这项被封存的技术之后，自己修修补补了几年，就出来单干了。他帮我提取了全家的意识，我们才能在云端重聚。”

　　“薛晨？”陈宣大惊，这正是赫拉医疗器械失踪的那个生产经理！
　　孟归云点头，说：“我们是东大校友。”

　　“所以，你变成污染者，并不是我的原因。”
　　昏暗的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谢行突然说了一句话。
　　“啊，吓我一跳！”孟归云捂着胸口，虚拟形象也一颤抖，“谢行？你一直在这儿？怎么没动静！”

　　谢行从阴影里走出来，仰视半空中的虚影。孟归云疑惑地说：“不对啊，你既然在这儿，临舟怎么还什么都不知道？你没跟他说我的事情？”
　　曲临舟眉心蹙起——这是什么意思？这姓谢的王八蛋到底瞒了他多少事情？

　　谢行摇了摇头，说：“之前发生了一些意外，我大脑受到损伤，很多事情都忘了。包括你，孟教授。”
　　“失忆了？”孟归云的震惊栩栩如生，“那厄尔比斯计划呢？还在进行吗？成功了没有？”
　　“请先回答我的问题。”谢行说，“在我目前还保留的记忆里，上一次和你见面是在我家的地下实验室。当时你是污染者的形态，我们的捕杀官认为那是厄尔比斯计划造成的后果，为此我差点被他掐死。”

　　“不是他的问题！”孟归云说，“临舟，我离开的时候，净化水晶植入浓度还远远不达标。”
　　曲临舟暴躁地说：“快点把话给我说完！”
　　“好，好，别急。”孟归云说，“那时候，你师母，还有我女儿，精神已经很衰弱了……”

　　当人类精神力掉到危险阈值之下，就会被捕杀队抓进观测监狱。精神稳定度E级的人类由于天然劣势，精神药物对他们并没有多大作用，被处决是唯一下场。孟归云试过所有的精神治疗方法，也没办法扭转现状。他因此加入了谢行的实验，希望以自己当小白鼠，为妻儿开辟一条生路。但植入手术才进行到一半，他的妻儿就已经临近危险阈值，回天乏术。

　　绝望之下，孟归云中止实验，带着每况愈下的妻儿前往了自然风光最好的西部卫星城，入住一家疗养院，也就是嘉禾康复医院的分院，想陪她们度过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但没想到，他在那里遇到了老朋友薛晨，得知人类除了被动迎接死亡以外，还有种主导自己生命的结局。

　　权衡利弊之后，孟归云和家人一致认为，如果现实世界已经没有希望，走向意识空间也未尝不可。至少在那里，没有生离死别，一家人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
　　深思熟虑之后，孟归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谢行。
　　这并不是因为他相信谢行会支持自己，而是想让谢行知道，如果人类最终无法战胜污染，也许可以考虑另一条道路。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谢行，这位本该守护全人类精神健康的指挥官，在一番良久的沉默后，竟然支持了他这个几乎等同于自杀的决定。

　　谢行以研究员的身份匿名来到疗养院，亲自见证了孟归云全家上传意识的过程。意识抽离后，精神屏障随即破碎，无法再抵抗污染孢子的侵入。孟归云的妻儿的被安乐死，孟归云则把自己捐给了政府，用来进行污染研究。
　　谢行挖出孟归云的芯片，把异变后的孟归云关进隔离舱中，暗中送回家中实验室。污染者脑液可以渗透消化系统的结论，就是那之后从孟归云身上研究得出的。

　　“说到这儿，那个‘我’，现在怎么样了？”孟归云问，“还活着吗？”
　　曲临舟：“被我烧了。”
　　孟归云：“……”

　　“好了，还有问题吗？”孟归云左右看看，没人再提问，“没问题的话，我得先走了，你师娘叫我好几次了。临舟，我的意识盘你拿好，咱们随时联系。老师没走，一直都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老师。”
　　曲临舟沉默不语。
　　孟归云挥挥手：“再见。”

　　嘀。
　　视频挂断。
　　全息光芒骤然消失，机房里陷入一片灰暗沉寂。在场三人都像经历了一场离奇大梦，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陈宣说：“临舟，你相信吗？”
　　曲临舟说：“查软件源代码。”
　　陈宣立刻说：“我找人查查。”
　　曲临舟看向谢行，谢行略微低着头，沉思出神。
　　他走过去，拍了拍谢行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