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哥儿被送去冲喜后》要三十串烤串

8、这么乖

　　萧黎不再讲话，林小真不是会主动开腔的人，他安静了，自己也低着头专心绣他绣了一半的帕子。

　　萧黎琢磨了一会，就抛开了刚刚莫名其妙升起来的杂念，百无聊赖地靠着床头，看看床帘，又看窗口透进来的光，在他的要求下，林小真把窗子全推开了，屋内光线明亮了许多，今天是个晴天，能看到浮尘在斜斜照进来的光中起起伏伏。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感受到时间一点一点缓缓流逝，最后把目光放在边上存在感很低的哥儿身上。

　　瘦巴巴的个子，哪怕没比过，也知道他指不定没高到自己胸口，兴许是这段时间吃的好了一点，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同于刚见面那时，脸上抹了脂粉也能看出来了无生机的苍白，如今安安静静的，长长睫羽半阖，可能是不怎么出门，皮肤白皙到有些苍白，光线落在脸上，细微的绒毛都能看清，眼尾的红痣也鲜红了一点。

　　他像是长开了一点，五官也清晰了许多，巴掌大的脸不再只有死寂，和当初惶恐不安的哥儿截然不同，现在讲话有时还是会不敢看人，但起码能答话了，有时还愿意说一下自己的想法。

　　如今再回杏林村，怕是没人敢认。

　　就是太乖了。

　　萧黎抬手扯了扯床帘边垂下来的流苏穗子。

　　动静吸引了林小真的注意力，他抬头，湿润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无声说话一样。

　　萧黎咳了一声，像是有点无聊一样，说，“跟我讲讲话吧。”

　　他躺了近三个月了，之前情况不大好，他娘过来总是忍不住流泪，他也不能多说话，一说就咳得不行，他爹更是，之前严厉沉默的汉子，经这事，整个人看着都老了十岁，看着他们，萧黎不愧疚是不可能的。

　　但面对两老，他也不怎么说得出唠嗑的话，何况他娘总是让他多休息。

　　现在好了一点，他总算想起来自己和外边脱节了几个月，“娘上次是不是去胡二婶家了？”

　　这件事他隐隐知道，但后续没人和他多说。

　　“爹也去了。”林小真干巴巴叙述，“拿斧子去了。”

　　萧黎：！

　　他讲话没周周哥那样的情绪起伏，说出来也是干干的，但这句话已经够让萧黎目瞪口呆了。

　　他忍不住坐直身，“什么？”

　　“劈了刘二伯的门，说是以后不再来往了。”

　　萧黎：……

　　他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说，“刘二婶本来就不好，她平时占点便宜就算了，连小辈也欺负，还在这么多人面前打了你，娘能忍就怪了，不来往也是好的，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明明就比林小真大两岁，说话却老成很多，一副已经当家做主的模样。

　　林小真瞥他一眼，老实说，“爹娘是因为你才和他们断交的，刘二婶说了你的坏话，娘气不过，爹也很生气，爷爷都出动了。”

　　萧黎默了一下，抬手揉了揉林小真的头发，“也是因为你。”

　　他知道他娘是什么样的人，哪怕林小真是如何才嫁过来，她也会对这哥儿有愧疚之意，是不会让外人欺辱他的。

　　林小真抬眸看他，有点不高兴。

　　萧黎见好就收，笑着收回爪子。

　　林小真顺了顺自己被摸得毛躁的头发，哥儿嫁出去成夫郎后，一般是拿簪子束发的，村里夫郎常见的就是木簪，拿布巾束好再簪上。

　　林小真头发有些短，加上年纪又小，还毛躁，胡金花就给他买了发带，半束半放，这会儿被萧黎揉了几下，额头就掉出了本就扎不好的碎发，因箍久了，半直半弯地向上冲着，看着像毛刺头似的。

　　萧黎看了两眼，忍不住笑出来。

　　林小真：……

　　他有点不高兴，但没说出来，只是放下针线重新整理。

　　“又生闷气。”萧黎嘟囔，“小性儿哥儿。”

　　“你才小性儿。”林小真忍不住反驳。

　　“嘴巴都能挂油壶了。”萧黎笑他。

　　林小真不理他了。

　　“跟我说说话吧，”萧黎讨饶，“我快无聊死了。”

　　“别说这个字。”林小真受家里影响，现在对这种字眼也很敏感。

　　“行。”

　　“你想知道什么？”

　　“跟我讲讲村里的事吧。”萧黎也不为难他，“见到什么说什么就行了。”

　　林小真还是被为难到了，他思索一会儿后说，“水月说她现在一天能捡到六七个鸭蛋，四婶说下次赶集把鸭蛋卖了，会给她十文钱，周周哥的大哥前天从山上下来，经过我们村，还给周周哥留了两只野鸡……”

　　说来说去，都是隔壁四婶的事，萧黎叹了口气，“你不怎么出门的吧。”

　　林小真歪头看他，被扎好的碎发微微颤动，有些圆的眼型，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睛，让萧黎一瞬间想到了他小时候养过的兔子，喂草就乖乖吃草，被摸炸毛了也不反抗，只会默默跳到角落窝着。

　　萧黎被这一幕控了片刻，然后说，“也是，你也就只能跟水月和周周哥聊天了，我现在这样，你也不好出门和人结识。”

　　不用谁说，萧黎也知道现在林小真的处境不会好，哪怕那些人心里没想他们家出坏事，但想着他会死，林小真成为寡夫郎的猜测肯定不会少的。

　　处在这种环境里的林小真也不好出去串门。

　　林小真想说些什么，萧黎却岔开了话题，“那你家那边呢，娘之前带你回门了吗？”

　　林小真愣住了，安静下来，在萧黎有些茫然的眼神中，他抬手抓了抓脸，“啊，我没回去过，”又在萧黎要开口前先打断了他，“我也不想回去。”

　　萧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啊，那就不回去吧，以后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真的吗？”林小真倒是没有因为这个不舒服，反而对他的话有点惊喜，“我想去镇上。”

　　“买什么？”看他这样，萧黎松了口气，也笑了，“过几天就是大集日子吧，你可以和周周哥他们去，梳妆柜那里放了钱，是我以前攒的，娘不会问的，你可以拿去用。”

　　“不是，”林小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点懵，然后赶紧承诺，“我不用买东西，我不会拿的。”

　　在萧黎有点不高兴的眼神中，他解释，“我姐姐嫁去了镇上，她……一直有点担心我，我想去看看她。”

　　二姐是家里唯一担心自己的人，他怕她一直忧心自己，对腹中孩子不好，也怕她想多了对身体不好。但现在萧黎还没好，他也不敢跟娘说他要去镇上。

　　“那你下次和周周哥去镇上看看吧。”看林小真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还当是什么大事，萧黎笑了笑，“周周哥很好讲话的，你跟着他去了镇上再说都行。”

　　林小真绞了绞手指，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

　　萧黎身子还没大好，他怎么能去镇上玩。林小真也不是真的傻，如果自家大哥生病了，他说要去镇上的话，他娘能给他胳膊拧出血。

　　将心比心，他现在这么说，娘可能真的不在意，但青黎哥是她的孩子，她肯定在意的，自己也不能让她不舒服。

　　“那就让周周哥给你转个话。”萧黎看出来了他的纠结，也不说其他的话，“等我好了，再跟你去姐姐姐夫家拜访。”

　　林小真眼睛一下就亮了，他怎么没想到能这样。

　　“你就一个姐姐吗，是不是对你很好？”萧黎见他难得情绪外露的模样，顺着他的话问。

　　林小真果然很高兴，“我阿姐是世上最好的人，她很漂亮的，而且很能干，小时候就是她把我背大的，不过我没什么用，在她身边总是帮不上忙。”

　　“你家在杏林村那边？”萧黎从这话里找出了不少信息，但是没多问，只是眉毛微微皱了皱。

　　林小真没看出来，点了点头，“我家也是做豆腐的，我还有个哥，不过不怎么亲，他不喜欢我。”

　　萧黎静了一瞬，“你这么乖，他也不喜欢吗？”

　　林小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是个哥儿，不喜欢很正常，我娘也不喜欢我，但是我姐姐喜欢我。”

　　萧黎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下意识侧头看他，然后说，“哥儿，女娘，汉子，都是一样的。”

　　“从你的话中能看出来，你姐姐很好，从我们的相处中，我知道你是个很乖的哥儿，很听长辈的话，就是孝顺，让娘和周周哥、水月都喜欢，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哥儿，被胡二婶骂了，竟然还能护住周周哥挡他面前，就是个勇敢的哥儿，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

　　林小真瞪大眼睛，然后脸刷地红了，嚅嗫着不知道怎么说话，但心里酸酸暖暖的。

　　萧黎忍不住笑了，“不然呢，你以为娘会随随便便给她不喜欢的哥儿零用钱吗？”

　　林小真不知道怎么说，过了一会儿低下了头，“我姐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后面她又跟我说，让我不要太听话。”

　　可不听话，娘会打他，会没饭吃，会饿着。

　　他没骨气，不能像姐姐一样敢反抗，他习惯了缩在姐姐后面，两个人一起挨打，姐姐晚上会陪着他，两人像被困着的小兽一样互相舔舐伤口安慰，后面姐姐终于离开了，他由衷为姐姐感到高兴，却也不会像姐姐那样，敢自己找出路。

　　他没有姐姐那么聪明，还要让孕期的姐姐为自己操心。

　　“我本来就是没什么用的哥儿。”他这么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往上瞧，偷偷看萧黎的神色，像是从没吃过糖的小孩，突然一个人丢了一颗糖到他怀里，他不敢相信也不敢吃，但却渴望再次得到肯定：

　　这颗糖就是给你的。

　　萧黎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再次把他头发揉乱，并把他眼睛快溢出来的泪擦去。